玥蹲伏在斷裂的高架橋殘骸上，他右眼的單片眼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他在觀測。在他的視界中，世界是由無數跳動的概率死線構成的。前方五百公尺處，一群被輻射異化的「荒原犬」正圍繞著一具乾枯的殘骸爭鬥，那是他今天的目標。
以往，玥狩獵是為了基本的能量補給，是為了讓貨櫃屋裡的爐子能多燒一個小時的燃料。但今天，他眼底閃爍的光芒有所不同。
他腦海中盤旋著一個畫面。那是昨晚他在整理物資時，看見輝耀縮在冷冰冰的鐵床邊，那件被泥土染得發黑的麻布衣在月光下顯得如此粗糙，甚至磨紅了她纖細的腳踝。輝耀沒有抱怨，她只是安靜地微笑著，但那抹笑在玥的數據庫中觸發了強烈的「異常警報」。
只有純白，才配得上她。
玥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短刀柄。他想起在地球的記憶片段裡，曾經看過一種名為「洋裝」的衣物，它是雪白的，沒有一絲鏽斑，當穿著者轉圈時，裙擺會像蓮花一樣盛開。
他要為輝耀找回那朵花。
他猛地躍下高架橋。在空中的那一瞬間，他的【觀測者的偏見】運轉到了極致。
短刀劃破空氣的聲音極其輕微。玥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精準地穿透了領頭荒原犬的喉嚨。鮮血濺在他的臉頰上，滾燙且帶著腥臭，但他沒有抹去。他眼中的紅芒閃爍，腦海中疊加著幻影：輝耀穿上純白洋裝，在月光下起舞的樣子。
為了那個畫面，他可以撕裂這片荒原所有的活物。
他開始瘋狂地收割。不僅是荒原犬，甚至連隱藏在地洞裡的巨型沙鼠、正在蛻皮的毒蜥，只要是帶肉的部分，他都無情地切下並裝入特製的負重袋中。他的體能早已超載，但每一份增加的重量，都代表著那件白洋裝離輝耀更近了一步。
當日頭攀升到鉛灰色的雲層頂端時，玥出現在了聚集地的廣場。
這座廣場由舊時代的停車場改裝而成，地面佈滿了龜裂的瀝青，雜草從縫隙中頑強地生長。這裡是郊區唯一的「交易節點」，居民們在這裡進行卑微且殘酷的交換。
當玥拖著沉重的、滲著血水的麻布袋步入廣場時，喧鬧聲在一瞬間消失了。
那些披著破爛斗篷、眼神麻木的放逐者們紛紛轉過頭。他們的眼裡充滿了警戒，像是一群看見餓狼步入領地的家畜。玥那身沾滿鮮血與塵土的長衫，以及腰間那柄依舊散發著殺意的短刀，讓他看起來像是從地獄爬回來的復仇者。
「那是……新鮮的肉？」一名乾瘦的老頭顫抖著吸了吸鼻子，貪婪的神色取代了恐懼。
「看那份量……他端掉了一個巢穴嗎？」
居民們開始不自覺地靠攏。在郊區，食物就是唯一的真理。哪怕玥看起來再危險，生存的本能也驅使著他們前進。
玥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右眼的單片眼鏡掃描著廣場上的每一件物品。生鏽的零件、發霉的乾糧、帶著輻射的電池……全部被他自動過濾。
終於，在廣場的一角，一名神情萎靡的中年婦女面前，放著一個發黃的塑膠盒。
盒蓋半開，露出了一角純淨得不合時宜的白色。
玥徑直走了過去。那名婦女嚇得連退三步，幾乎要癱倒在地。
「肉。」玥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磨石在摩擦。他將沉重的袋子扔在地上，裡面的獵物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婦女顫抖著打開袋子，看見那幾具完整的、肉質還在微微顫動的荒原犬屍體，她的眼珠幾乎要掉出來：「這些……全部？」
「那件衣服。」玥指著塑膠盒。
周圍傳來了倒抽冷氣的聲音。在郊區，用這麼多高熱量的肉去換一件對生存毫無用處的衣服，在眾人眼中簡直是瘋子的行為。
「那是……雪蛾絲製成絲婤白洋裝。」婦女顫抖著捧起盒子，聲音充滿了不可置信，「是我……我打算留到死的那一天穿的……」
「現在，它是我的。」玥伸出那隻佈滿傷痕的手。
交易在一瞬間完成。婦女抱著肉袋，像是害怕玥反悔一般迅速消失在小巷中。玥則緊緊抓著那個盒子，他的指尖在顫動。他能感覺到盒子裡那層織物的柔軟，那是與這片土地完全相反的質感。
那是「文明」與「純潔」的餘溫。
玥抱著洋裝，正準備轉身離開廣場。
突然，他的動作僵住了。
一片乾涸的血漬，從他剛才搬運獵物的手袖上滑落，正巧掉在塑膠盒的透明蓋上。
玥的瞳孔劇烈收縮。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隻手被暗紅色的血凝固了，指縫間還有荒原犬的鬃毛與泥土。他的長衫已經看不出原本的灰色，而是被各種活物的體液染成了暗褐色。
我會弄髒它。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的理智。如果他現在抱著洋裝回家，當他親手將這件純白交給輝耀時，那些屬於郊區的汙穢會立刻吞噬這份純真。
輝耀的眼睛像是星辰，而他的手，是深淵的泥沼。
玥二話不說，轉身衝向了聚集地邊緣的小湖。
那是一座由工業廢水與雨水堆積而成的湖泊，雖然水位逐年下降，但湖水因為重金屬的沉澱而顯出一種異常冷冽的青藍。
玥衝到岸邊，他將裝著洋裝的塑膠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塊相對乾淨的岩石上。隨後，他連衣服都沒脫，直接發出一聲悶響，躍入了湖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的全身，像是有無數枚細小的鋼針在刺入他的神經。玥在水中瘋狂地揉搓著自己的皮膚，試圖將那些乾涸的、滲入肌理的血漬全部洗掉。
他用湖底的砂石用力磨蹭著指尖，直到皮膚裂開，滲出屬於他自己的、鮮紅的血。他不在乎痛楚，他只在乎「乾淨」。
直到湖水被他周身的汙穢染成一片混濁，他才重新爬上岸。
全身濕透的玥，在冷風中瑟瑟發抖，但他看著自己那雙被凍得發青、卻終於露出了原本膚色的手，露出了來到郊區後最釋然的表情。
他抱起裝著洋裝的塑膠盒，在荒原上奔跑起來。
水分在他的奔跑中蒸發，冷風吹過他的臉頰，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沉重的狩獵者，而是一個正要將春天帶回家的小男孩。
貨櫃屋的重門被緩緩推開。
輝耀正坐在爐火旁，手中拿著玥一早為她準備的灰語麥粥，眼神正安靜地注視著跳動的火焰。聽見門響，她轉過頭，金色的長髮在微弱的火光中漾起波紋。
「玥？你回來了……呀，你怎麼全身都濕透了？」輝耀驚呼一聲，放下鐵碗想要站起身。
「……妳在這裡。」
看著爐火旁的輝耀。他的右眼，那枚單片眼鏡【觀測者的偏見】此刻正處於一種毀滅性的超頻狀態。鏡片邊緣滲出的藍光轉為刺眼的猩紅，如同血管般在鏡面蔓延。
視界中，密密麻麻的紅色數據流像瀑布般瘋狂刷屏：
【警告：感官過載】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r5pJVIqin
【情緒波形：偏執（輸出功率：ERROR）】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xcqgj1eyN
【觀測對象：座標——輝耀】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NrngnOnM
【因果鎖定：唯一個體存在】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Jq6FJ6lvQ
【生存機率：0%（若失去該對象）/ 瘋狂程度：99.9%】
那些代表死線的黑色線條在空中雜亂地纏繞，試圖將輝耀以外的所有景致全部抹除。
「在那裡，別動。」玥的聲音依然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
他走到輝耀面前，單膝跪地。那是一個極其莊重的姿態，彷彿他正站在某座神聖的殿堂中。
他緩緩打開塑膠盒。
那一刻，貨櫃屋內簡陋的、充滿金屬味的空氣，彷彿被這件洋裝的光芒點亮了。那純白的絲婤在火光的映照下，流動著如珍珠般的暈彩。它與周圍鏽蝕的鋼鐵、灰暗的牆壁是如此格格不入，卻美得讓人窒息。
「這件衣服……」輝耀伸出纖細的手，指尖在觸碰到織物的瞬間縮了一下，像是害怕驚擾了某種脆弱的夢境。
「換上它。」玥看著她，「只有妳，配得上這份純白。」
片刻後，當輝耀從簾幕後緩緩走出時，玥感覺到自己的觀測系統在一瞬間陷入了停止。
所有的數據、概率、死線，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輝耀站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那件白洋裝貼合著她修長的線條，裙擺輕輕垂落在腳踝處，將她原本被麻布遮掩的空靈感徹底釋放。她像是從那片被放逐的月光中走出的仙子，清澈、無瑕，與這片殘酷的郊區劃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輝耀看著玥，她看見了他濕透的髮絲、看見了他指尖未乾的水痕。
她沒有說謝謝。她只是猛地衝向前，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玥。
洋裝柔軟的觸感與玥冰冷、潮濕的身軀撞擊在一起。玥僵在原地，他感覺到輝耀的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那是隔著濕潤衣物傳來的、最真實的體溫。
「玥……我很開心喔。你的心臟，現在跳得很大聲呢。」
玥低下頭，看見輝耀抬起的臉。在那雙藍色的眼眸裡，光芒與淚水交織在一起，像是有無數細碎的光芒在裡面流轉。
那是他在都市裡、在殺戮的血海中，從未見過的景緻。
玥，那雙手剛才在湖底用砂石瘋狂揉搓，此刻指尖與掌心的皮膚已經裂開，滲出屬於他自己的、溫熱且鮮紅的血。然而，當這雙曾輕易切開代行者咽喉、在「都市」中收割無數性命的暴力之手靠近輝耀時，卻劇烈地顫抖著。
他像是在觸碰一團隨時會消散的雲，又像是在褻瀆一座神聖的祭壇。他極力地蜷縮起帶血的指尖，手腕懸在半空中，那種渴望擁抱卻又恐懼玷汙的掙扎，讓他的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發出細微的痙攣。
玥緩緩伸出雙手，輕輕環抱住這片純白。
「啊———我的光啊……」
玥發出一聲低沈的、如同負傷野獸般的哀鳴，他將下巴靠在輝耀頭頂，聲音隨著顫抖的雙手一起打顫：
「我會為了妳殺掉妳所討厭的一切……無論是那些怪物、那些指令，還是這座該死的都市……只要是擋在妳面前的東西，我都會把他們切成碎片。所以……」
他終於控制不住，帶血的手指輕輕地、近乎哀求地抓住了少女那白洋裝的邊角，卻又在觸碰到的瞬間迅速縮回，唯恐那抹鮮紅弄髒了她。
「……不准離開我，看著我，注視著我。永遠、永遠的伴隨我的身邊。」
這一刻，玥不再是那個觀測萬物的觀測者，他只是一根在暴風雨中試圖抓住唯一錨點的、脆弱的絲線。
輝耀沒有被他眼底瘋狂跳動的紅光驚嚇，也沒有被他身上散發出的瘋狂與沉重給推開。
她露出了笑容。
那不是那種孩子氣的開朗，而是一種如同月光籠罩深淵、包容了所有罪孽與偏執的慈悲微笑。她緩緩俯下身，伸出溫暖而纖細的手臂，毫不在意他身上的冰冷湖水與指尖的血漬，溫柔地、徹底地將這個快要崩潰的靈魂擁入懷中。
「我在這裡喔，玥。」
她的聲音如同清泉，瞬間洗滌了單片眼鏡中那狂暴的數據流。
「我看著你，我就在這裡。」
在那道溫暖的擁抱中，這片被遺棄的郊區，只要這抹白色還在閃耀，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存在的意義。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UnRt3MXe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