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都市」中從來不是洗滌,而是沉重的鉛液,它更像是從這座城市的毛細孔裡滲出來的污垢。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U1D1UlPXl
帶有強烈鏽蝕味的雨滴砸在玥的單片眼鏡上,將他的視界切分得支離破碎。
玥沒有走遠。他帶著那條染血的處刑鎖鏈(戰利品),將其纏繞在發燙的左臂上,轉身朝著他剛逃離不久的方向走去——那是織補會的所在。
後巷的雨仍在下,澆不滅他胸腔裡那團為老人燃燒的怒火。
他選擇的決戰地點,正是當初老人被捆綁、他被迫做出「違契」抉擇的織補會地下室。那裡是他的罪孽誕生之地,是他與「善意」的最後一絲聯繫被斬斷的地方。
玥踩在潮濕且佈滿青苔的台階上,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回響,像是在這座死寂的地下堡壘心臟處敲響的喪鐘。白色的苦行者長袍早已殘破不堪,邊緣被燒焦,下擺沾滿了後巷混濁的泥水。
但他沒有脫下它。這件長袍現在更像是一層乾枯的蟬蛻,包裹著內裡那具已經徹底異化的、燃燒著電漿火花的肉體。
地下室的盡頭,那張曾經捆綁過老人的鏽蝕鐵椅依然靜靜地待在那裡。而在椅子旁,那個始終隱藏在黑紗後的女性——「針頭」,正安靜地剪裁著一塊如同夜空般深邃的黑布。
「你回來了,工蟻。」針頭沒有抬頭,手中的銀色剪刀發出清脆的「咔嚓」聲,「這塊布,是我為你準備的斂屍布。它的經緯度與你的命運完全契合,不會有半分偏差。」
「這裡的味道,一點都沒變。」玥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質感,「但那個人已經不在了。這座地下室,現在只剩下一堆廢鋼鐵和一個死腦筋的裁縫。」
針頭放下剪刀,緩緩轉過身。她那黑紗後的雙眼似乎透射出一種悲憫,一種對迷路孩童般的遺憾。
「玥,我一直很看好你。」她嘆了口氣,語氣竟然帶著一絲溫柔的疲憊,「你是這十年來,我所見過與指令契合度最高的人。你的神經系統能夠完美地處理那些荒謬,你的肉體能精準地轉化為暴力。你本可以在這座混亂的城市裡,獲得最極致的平靜。」
她攤開雙手,環視著這座冰冷的地下室。
「遵從指令有什麼不好?你不需要思考明天的生存,不需要承擔選擇的痛苦,更不需要面對那種名為人性、廉價且沉重的包袱。只要剪斷線,或者接上線,這世界就是完整的。你本可以成為一個完美的齒輪。」
「齒輪是沒有溫度的,針頭。」玥的手指微動,皮下的雷鳴紋身開始發出暗紫色的微光,「老人給過我那餅乾。那餅乾的味道,你們的指令算不出來。他也給過我一個避難所,那是連這座城市的影子都照不進去的地方。」
「那只是誤差,是多餘的噪音。」針頭的聲音冷了下來,「因為那點噪音,你毀掉了你的前程,殺死了監督你的苦行者,現在還回到了這個死地。這就是你所謂的選擇?」
「沒錯。」玥拔出了那柄「苦行者之尖」,劍尖斜指向地面,細微的電弧在劍身上流竄,「比起當一個安靜腐爛的齒輪,我更喜歡當一根扎進你們這台機器裡的、帶電的刺。」
「遺憾。真的非常遺憾。」
針頭的眼神徹底冷了下去,「既然你堅持要成為這件衣服上的污點,那我只能代表織補會,將你徹底剪除。」
戰鬥在一毫秒內爆發。
針頭的速度快得驚人,她手中的巨大剪刀並非單純的揮砍,每一次張合都在切割空間的連體性。玥透過單眼鏡片觀測到,周圍的大氣壓力常數正在發生混亂的偏移。
「裁斷——封死!」針頭輕喝。
無數道漆黑的絲線從地表竄出,這些絲線具備極強的磁吸力,試圖封鎖玥的所有迴避路徑。
玥沒有向後退,反而迎著那漫天的黑色絲線衝了上去。他全身的雷鳴紋身噴發出高壓電漿,形成了一圈強大的電磁場。
高壓電場將靠近的黑色絲線瞬間碳化。玥的手中出現了那柄「苦行之尖」,劍尖在雷鳴的加持下化作一道穿透性的射線,精確地刺向針頭剪刀的嚙合點。
金屬與金補撞擊產生的音爆震碎了室內所有的玻璃器皿。
針頭臉上的面紗被衝擊波震落,露出了那張如同陶瓷般精緻卻毫無表情的臉孔。她露出一絲驚訝,隨即反手一剪,剪刀的尖端擦過玥的肩膀,帶出了一串焦黑的血花。
「痛覺……是多餘的。」針頭冷漠地說著,動作卻愈發瘋狂,「玥,你的雷鳴迴路是有極限的。當你的心臟無法支撐這種電流載荷時,你會從內而外被烤熟。」
「在那之前,我會先觀測到妳的終點。」玥咬著牙,左手猛然抓住剪刀的刃部,任由手掌被割破,藍色的電流順著剪刀直接灌入針頭的武裝中。
戰鬥進入了焦灼狀態。地下室的地板已經完全崩毀,露出了下方的鋼筋與泥土。
玥的體溫已經攀升到了 48∘C,他的視覺開始出現重影,這是大腦過熱的先兆。
針頭舉起了巨大的剪刀,雙眼燃燒著紫色的光芒,這是她發動最終處刑「大裁斷」的徵兆。周圍的空間開始坍縮,形成了一個連光線都無法逃脫的重力點。
「遵從指令,歸於寂靜吧!」
「我拒絕!」玥發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後最震撼的怒吼。
他在剪刀剪下的前一刻,藍色的雷光貫穿了地下室的黑暗。
一切都靜止了。
巨大的銀色剪刀斷成兩截,重重地掉落在瓦礫中。
玥站在針頭的身後,他的右手正冒著燒焦的煙氣,大口地喘著粗氣,鮮血不斷地從指縫滴落。
而針頭,她的長袍中心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空洞,邊緣被高溫熔化成了黑色的晶體。她沒有立刻倒下,而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指令……不是絕對正確?」
她輕聲說道,聲音中竟然不再有那種冷冰冰的質感,而是一種類似小女孩迷路後的困惑。
地下室重新回歸了死一般的寂靜。
玥癱坐在地,右眼的單眼鏡片終於因為過載而發出了「咔嚓」一聲,裂開了一道細長的縫隙。視界中的數據流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這座殘破、骯髒、卻無比真實的後巷景觀。
「玥……」針頭踉蹌了一步,身體開始瓦解,她緩緩倒在了那張鐵椅旁,身體化作無數破碎的黑色絲線,最終消散在空氣中,只留下一枚刻著「織」字的破碎徽章。
地下室重新回歸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站起身,披著殘破的白色苦行者長袍,一步一步走向通往地面的台階。
他殺死了針頭,剪斷了織補會強加在他身上的命運。現在,他是一根徹底「脫線」的絲線,行走在這座隨時會奪走自己生命的都市裡。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每一公里的行走,每一秒的呼吸,都只屬於他自己。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APeeQapM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