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玥跪倒在客廳的地板上,地球上那台舊電風扇還在嘎吱嘎吱地轉著,吹出的風帶著夏日的燥熱,可他的指尖卻冷得像冰。視線開始重疊、破碎,熟悉的牆壁像是在滾燙的柏油中融化一般,色彩扭曲成了大片令人作嘔的灰與紫。
他想叫,喉嚨卻被一種黏稠的異物感塞滿。那是空間被折疊、擠壓時,身體發出的生理性排斥。在最後一抹屬於地球的夕陽殘影消失前,他感覺自己被吸入了一個冰冷且充滿鐵鏽味的黑洞。
當意識再度回攏,燥熱的夏風消失了。睜開眼時,迎接他的不是死後的寧靜,而是刺鼻的臭味。
那是鐵鏽、燒焦的塑料與腐爛內臟混合的味道。天空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空氣中還飄散著「白夜與黑晝」留下的金色光粉,但在這後巷裡,這些光粉就像墳墓上的磷火。
路燈因為能源荒而頻繁閃爍,每閃一次,都發出如垂死之人呼吸般的「嘶嘶」聲。牆上到處是剝落的電子廣告屏,斷斷續續地播放著已經倒塌的 L 公司的廣告——「能源,讓生活更美好」。現在看來,這簡直是都市對他最殘酷的冷笑。
他扶著濕冷的磚牆站起身,身體的病症似乎因為這種空間跳躍而暫時麻痺,但隨即而來的恐懼更勝過病痛。他小心地走出陰暗的夾縫,眼前的街道狹窄而扭曲,像是一頭巨獸腐爛的腸道。
就在前方不遠處,一盞搖搖欲墜的街燈下,傳來了細微的、像是在切割皮革的聲音。
玥本能地放輕呼吸,躲在一個巨大的鐵質垃圾箱後方,透過縫隙窺視。
那是兩個骨瘦如柴的男人。他們穿著滿是油垢的連身服,臉上蒙著發黃的繃帶,只露出一雙充滿瘋狂與飢渴的眼睛。他們被稱為「耗子」——這座都市底層最卑微也最殘暴的拾荒者。
他們圍住了一名穿著尚算整齊的路人。沒有電影裡的開場白,也沒有威脅,只有最直接的暴力。
他看見一名耗子用生鏽鐵管直接敲碎了路人的膝蓋,另一名則熟練地用刀割開對方的喉嚨,只為了取走對方口袋裡那幾枚閃著微光的「眼」幣。
在他們腳下,躺著一個已斷氣的年輕人。其中一個耗子正熟練地揮動著生鏽的手術刀,刀刃在皮肉間游走的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中清晰得讓人絕望。
「這傢伙的衣服還能穿,剝下來。」
「內臟還新鮮嗎?趁快才能賣個好價錢……」
「當務之急是盡快準備好上貢的眼呀。」
高個子的耗子一邊抱怨,一邊猛地伸手探入受害者的腹腔,伴隨著一聲黏稠的撕裂音,一團還帶著溫度的內臟被粗暴地扯了出來,隨手扔進旁邊的一個保溫箱裡。鮮血濺在他的繃帶上,他卻只是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眼神中透出一種近乎虔誠的貪婪。
對於他們來說,這不是謀殺,這只是「採集」。
玥的胃部猛地收縮,他差點乾嘔出聲。這種對生命的極端漠視,徹底擊碎了他對現實的認知。他驚恐地後退,腳步聲在積水中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
兩名耗子同時停下了動作,腦袋以一種不自然的頻率轉向他的方向。6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Y80RjlbZ
「唷……那是哪來的肉?」高個子的耗子的聲音裡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皮色不錯,看樣子沒受過什麼損傷。」
逃!
玥轉身沒命地狂奔。他聽不見身後的腳步聲,只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轟鳴。他在如同迷宮般的後巷中穿梭,周遭的建築像是層層疊疊的墓碑,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後的威脅似乎消失了,但寒冷卻開始侵蝕他的骨髓。
時間在都市中是模糊的,但氣氛在變。
空氣中原本燥熱的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的、帶有強烈化學藥劑氣息的霧氣。原本那些躲在陰影裡窸窸窣窣的動靜全部安靜了下來,整個街道陷入了一種極端詭異的沉默。
那是「後巷深宵」即將降臨的徵兆。
玥縮在一個死胡同的後巷中,他的視線落在一旁的機械時鐘上。指針沉重地移動著。
一種奇異的聲音開始從地下的下水道、建築的縫隙中湧現。那是液體在金屬管道中急促流動的聲響,混雜著沉重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嘶……嘶……」
霧氣中,幾個高大的黑影緩緩浮現。他們穿著像是重型防護服的厚重衣物,背後背著巨大的儲液罐,頭部鑲嵌著冰冷的透鏡。他們的動作機械而一致,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液體晃動的悶響。
「清道夫」。
他們不是在尋找財寶,也不是在尋找食物。他們是在「清掃」。在深宵的法規下,後巷的一切滯留者都是垃圾,都必須被液化、回收,轉化為都市運作的養分。
玥看著那些清道夫熟練地打開一扇沒鎖緊的門,從裡面拖出一個哀求的居民。沒有多餘的對話,清道夫伸出前端帶有吸管的機械爪,僅僅幾秒鐘,哀求聲便消失了,只剩下地上一灘半透明的黏液被迅速吸入背後的罐子。
他癱軟在牆根,看著清道夫那冰冷的透鏡正緩緩轉向自己。
絕望如潮水般淹沒了他。
就在一名清道夫即將踏入這條小巷時,一隻蒼老、佈滿老繭的手突然從一扇鏽跡斑斑的小門後伸出,猛地捂住他的嘴,將他整個人拖進了那道漆黑的門縫中。
門在清道夫抵達的前一秒悄無聲息地關上了。
「想死就繼續待在外面。」一個沙啞的聲音說。
那是一個極其狹窄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劣質菸草味和發霉的麵包味。一位老人坐在堆滿廢舊零件的桌邊,身後懸掛著一張殘破的「食指」標誌。老人的眼睛混濁,卻透著一種看穿死亡的冷漠。
「你是哪來的耗子?身上一點手術的痕跡都沒有……連求生的眼神都是軟弱的。」
癱坐在地的玥,看著窗外徹底黑暗下來的街道。這一刻,他才明白,他所渴望的「燃燒感」,在都市裡竟然是如此血淋淋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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