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樂青春 - 管樂青春(3)

一週後的晚上，冠廷回到家。飯桌上只有三菜一湯，父親穿著吊嘎，一邊抽煙一邊看電視，嘴裡咒罵著政府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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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學校那個什麼樂隊還在搞？」父親突然問，語氣充滿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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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

「人家別人都補習、準備聯考，你在那邊吹口水。你是想當街頭藝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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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忍住情緒：「我想參加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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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比什麼？比落榜？你媽那麼辛苦，你在那邊裝模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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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壓抑許久的怒氣終於爆發，他用力摔下小號盒，聲音震耳欲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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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我不要每天像你一樣下班就喝醉、罵政府、罵命運、罵老婆！我想要有一個我自己選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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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次，在父親面前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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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怔住，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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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冠廷一夜沒睡，在家頂樓反覆吹奏《海軍進行曲》第二段——那是整段裡最需要氣力與堅持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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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郁萱沒來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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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偷偷告訴大家：「她媽媽生病住院，好像要動手術，她可能要回台北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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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不語，只默默收起郁萱遺下的譜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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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郁萱回來，神情疲憊。她的頭髮亂了，眼圈黑了，但沒人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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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結束後，冠廷追上她：「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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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萱點點頭，聲音輕得像吹過一個殘音：「我差點要退出比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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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為什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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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眼神直視他：「因為我不想輸。也不想你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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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在冠廷心中留下某種共鳴，像是一個音符終於與另個音符對上了頻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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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倒數兩週，阿明宣布：「我們改版本了。原本的《海軍進行曲》太弱，我們加上一段協奏──由小號與巴松管雙奏前奏，引出全曲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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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驚訝：「你們兩個要一起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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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與郁萱對視一眼，都沒說話，只各自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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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譜一打開，是改編版的《威廉告白序曲》，由阿明父親的錄音帶店舊譜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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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段練習結束，全場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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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激動地喊：「幹，我們終於像一個樂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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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聽見彼此的聲音不再相撞、不再爭搶，而是和諧成了一股帶著粗糙熱度的青春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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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倒數七日，第二中學的排練進入夜練階段。老師默許他們借用禮堂延長練習時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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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第一次正式排演《威廉告白序曲》全曲，結果一塌糊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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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憨不小心錯過了拍子，打擊延遲，小憨手滑敲錯音；阿哲緊張過度氣不穩，小號整段後半音準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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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習結束，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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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萱嘆了口氣：「我們真的還能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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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生氣地摔下譜架：「每個人都當這只是個社團嗎？我在搞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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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站起來：「夠了，我們不是專業樂隊，也沒家裡拿得出錢買高階樂器，還不是靠自己扛過來的？你們每個人都熬到這裡，結果比賽前在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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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面面相覷，一時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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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門口傳來一個聲音：「還少一個聲部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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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回頭——是阿福，拄著拐杖走進來，左手還纏著紗布，但嘴角含笑，像個沒事的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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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雖然受傷，但嘴巴還能吹奏。幫我把薩克斯風立起來，我坐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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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上場，整段副主旋立刻穩住，眾人彷彿找回了節奏的錨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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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萱眼眶發紅，小聲說：「再一次，我們再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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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全場無人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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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小號音色高亢、郁萱的巴松低沈溫柔，兩人雙奏如光與影交錯；阿福的中低音恰如其分；小鼓跟上主旋；阿哲的小號雖仍略緊張，但再無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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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尾音落，全場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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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轉身：「這就是我要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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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秋風初起，天氣終於涼了些，縣立文化中心外那排老樟樹正逐漸泛黃，像一首即將落幕的樂章。全縣學生音樂比賽將於十月底舉行，地點就是這座文化中心的大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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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從外場走進音樂廳的那一刻，整個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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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聳的天花板，紅絨座椅層層疊起，舞台燈還未全開，卻已有莊嚴的寂靜壓迫感。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難，像是站在一座巨大的試煉場中央，任何錯音都會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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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場地彩排日」。各校樂隊依時間分批試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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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結束的是藝術中學女子管樂團，一出場，全場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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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制服整齊、動作一致、演奏精準。指揮是一位年僅18歲的女孩，沈芷寧，外號「音樂魔法師」，是臺灣青年交響樂團客席指揮，被媒體譽為「小莫札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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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演奏的是《拉德斯基進行曲》加《雷鳴電閃波卡舞曲》，雙主題變奏法，一氣呵成，現場響起一片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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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還是報名B組嗎？不嫌丟臉喔。」芷寧轉身時對站在側台的郁萱輕輕一笑，禮貌而不失輕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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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萱沒回嘴，只低聲說：「我們用聲音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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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組是光明高中，他們人數雖少，但整齊劃一，指揮是名男生——陳博允，木管組長，亦是阿明的國中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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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阿明，沒想到你真的湊得出一團樂隊？還是跟以前一樣靠嘴巴演奏？」陳博允笑著拍了拍他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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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我還有嘴巴跟你講話，沒像你吹管一樣只能靠嘴。」阿明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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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嗆，周圍氣氛瞬間點燃。這不只是比音樂，更是比夢想、比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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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收拾樂器時，郁萱走到冠廷身旁，低聲說：「你記得那句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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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笑說：「我們誰先跑掉，誰就請對方吃臭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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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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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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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是我們還沒學會說出來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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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風比任何一晚都安靜，他們知道，明天，音符將為他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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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10月30日，星期五，早上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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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立文化中心音樂廳的後台走道彷彿一場無聲的戰爭。學生們拎著樂器，臉色蒼白，或閉眼禱告，或低頭反覆看譜。每個人的心臟都像節拍器般怦怦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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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中學的來了喔，靠這些零件樂器也敢來比賽？」有人小聲竊笑，那是建華高中的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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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廷沒回話，只微微調整嘴型。他知道，今天不只是音準與節奏的戰爭，還是『我們到底值不值得站上這裡？』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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