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的早自習，陽光透過斑駁的百葉窗，將教室切成一條條明暗交錯的色塊。
江堯站在講台前，指尖捏著粉筆，在黑板發出短促而刺耳的摩擦聲。他毫不猶豫地擦掉原本屬於林宜萱的名字，一筆一畫寫上「江堯」兩個大字。
看著那兩個字與「蘇念恩」並排在一起，江堯心底最深處那股乾渴了三年的躁動，終於得到了片刻撫平。他丟掉粉筆，指尖還殘留著粉末的燥感，但他不在乎。
他等這一刻，等那個座位，等那個能正大光明看著她側臉的位置，已經等得太久了。
“吱呀” 教室門被推開。
蘇念恩踏著沒睡飽的呆氣走了進來。她低頭對照黑板，下一秒，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定格在原地。
「江堯……」她下意識輕唸出聲。
「哎唷，蘇念恩，真巧啊，又遇見了喔？」
那聲懶洋洋、帶著點沙啞尾音的調侃，像一道驚雷在蘇念恩耳邊炸開。她猛地抬頭，撞進了那雙清澈、銳利且正滿溢著笑意的眼睛裡。
蘇念恩覺得視線瞬間模糊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無比清晰。
眼前的江堯沒戴口罩，那張平時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的臉，此刻竟與實習店裡那個毒舌、總是讓她心亂如麻的「師傅」重疊在一起。
她覺得自己的腦袋像超載的處理器，發出嗡鳴聲。怎麼可能是他？竟然是曾經都坐在教室後排、甚至沒跟她說過幾句話的江堯？
「你是江堯？」她幾乎是喊出來的。
震驚、錯愕、以及一種被耍得團團轉的羞憤感排山倒海而來，讓她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江堯換下了廚師服，穿著有些鬆垮的校服襯衫，領口隨意敞開兩顆釦子，笑得無比惡劣又無比溫柔：「不歡迎我？我的好同桌？」
江堯看著她那張因為驚嚇而略顯蒼白、隨即又被羞澀染紅的臉，內心深處卻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她不知道，當他在實習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時，他有多開心；她也不知道，他在店裡戴著口罩，除了因為衛生規範，更多的是怕她看見自己對她寵溺表情，會嚇跑這隻好不容易才來到他身邊的小貓。
「你怎麼可能是……」蘇念恩的話卡在喉嚨。那種被降維打擊的羞恥感讓她鼻尖發酸，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在一個早就對她瞭如指掌的人面前裝模作樣了整整一個月。
「江堯！你真的很過份耶！」林宜萱氣得跳腳，衝過來拍桌子，「你給我起來！這明明是我跟念恩的位子！」
「我偏不。」江堯雙手環胸，背脊挺得筆直，眼神半秒都沒離開過蘇念恩。
他在心裡冷哼：換位子？是不可能換了。不管是這個課桌椅，還是她身邊的位置，他都要定了。
「別跟他計較，他這麼隨心所欲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妳跟我坐在一起吧。」沈芷妍冷靜地拉走林宜萱。現場只剩下他們兩個。
蘇念恩咬著唇，低著頭強迫自己坐下。她感覺到身側有一道熾熱的視線，有重量一般壓在她肩上，讓她甚至不敢轉頭。
突然，她瞥見課桌正中央躺著一包餅乾。那鮮豔的包裝、熟悉的Logo，是她高二最愛吃、現在跑遍全高雄都難買到的那款。
江堯坐在一旁，單手撐著下巴，側頭看著她。看著她明明氣得要命、卻又忍不住偷看餅乾的彆扭模樣，江堯覺得這二年多來所有的等待和焦慮都值了。這包餅乾是他昨天跑了五間老雜貨店才翻出來的，他知道，這是哄這隻炸毛貓最快的方式。
蘇念恩翻了個快到天際的白眼，心裡嘀咕著「幼稚鬼、腹黑、變態」，耳根卻紅得要命。
她手上的動作很快，動作生硬地把那包帶著他掌心溫度的餅乾，塞進了書包最深處。
早自習結束的鈴聲劃破了教室的緊繃。王俊英慢悠悠地踱步過來，雙手插在制服褲口袋裡，高大的身影在江堯桌前投下一道沉穩卻壓迫的陰影。
「說說吧，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嘴角勾著，笑意卻沒進到眼底，語氣裡帶著老友間才有的洞察。
江堯手裡的原子筆在指間轉出一道飛速的殘影，語氣淡然，眼神卻不自覺往蘇念恩的方向飄去：「她最後幾週被調到我們店，就開始了。」
王俊英點點頭，目光有一瞬的失神，像是想到了什麼，自嘲地低聲呢喃：「原來這樣就開始了……真羨慕啊。」
「羨慕我什麼？」江堯挑眉，帶著點大男孩的較勁，試圖掩飾內心的波瀾，「我雖然比你帥一點，但我又沒你高。」
「長得高沒用，也要人家看得上才行。」王俊英短促地笑了一聲，視線不由自主地往窗邊飄去。
沈芷妍正安靜地沐浴在晨光裡，指尖翻動著課本，清冷的側臉完美得像一尊冰雕。但那陽光似乎怎麼也照不進她眼底，那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荒原。
「你們從高一就在同一間店實習，沒日久生情？」江堯問得直白。
王俊英靜了幾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薄繭，那是他在廚房裡為了跟上某人的腳步而磨出的勳章。「我跟你說過她的狀況吧？只要心裡那個開關一關，她就會毫無預警地斷電。手機關機、誰也不見，整個人就像從這世界上蒸發了一樣。」
「那你就這樣放任她不見？」
「不然呢？」王俊英轉頭看向窗外，路燈的光在他眼底看不出溫度。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沉得讓人心驚：「我只能待在原地等待。我不去找她，是不想要逼她；希望她在需要陪伴的時候我依然是她轉頭第一眼看見的那個人。」
那語氣裡的倔強近乎自虐。
江堯看著這個看似溫厚、實則比誰都瘋狂的好友，喉頭動了動，像被某種沉重的情緒哽住。他太了解沈芷妍那種「斷電」的可怕，也太了解要在原地守著一個隨時可能消失的人需要多大的勇氣。
「王俊英，不愧是我看上的好兄弟！你真的是一個純情戰士。」江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帶點自嘲的苦笑，語氣裡難得沒了平時的頑劣：「但身為『純情戰士之二』，我也得提醒你，先顧好你自己。」
王俊英沒回頭，視線依然膠著在窗外沈芷妍那個安靜、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的背影上，低聲應了一句：「我知道。」
王俊英隨即突然反應過來什麼，意識到氣氛太過煽情，他嫌棄地鬆開手，一邊拍掉手上的灰塵一邊轉過身去，試圖甩掉剛剛那股沉重的氣息：「但我可沒說，我要跟你齊名純情戰士，這名字聽起來遜爆了。」
王俊英轉身離開回座位，背影高大卻顯得有些孤寂。
江堯看著他的背影，隨手翻開桌上的厚重課本，嘴裡還在小聲嘀咕著：「我是戰略性撤退後發起總攻，跟你這種死守陣地的能一樣嗎？嘖。」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e0JWddx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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