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恩瞪著手心裡那顆剛捏好的飯糰,深深嘆了口氣。
海苔貼歪了,米飯從側邊尷尬地冒出一撮,這顆飯糰看起來就像現在的她,努力維持著體面,內心卻早已崩潰。
身為陽和工商餐飲科高三生,這場為期三年的實習馬拉松終於跑到了最後一個月,她原以為能安穩抵達終點,誰知道老天爺最愛在最後關頭惡作劇。
她還記得調職通知下來的那天。那時她正低頭洗碗,泡沫與盤子堆成一座迷你山,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台東分店的主管:「念恩啊,下週開始,妳調回高雄分店吧。公司連虧三年,這間店要撤了。」
「啪」的一聲,湯匙掉進水槽,激起的水花濺得她滿臉。
看著指尖滑落的泡沫,心底浮起一個淡淡的念頭:也好。
在台東的那段日子,生活慢得近乎靜止,因為還未考取駕照,買杯珍奶還要換上一雙好走的鞋,在冷風裡獨自步行二十分鐘。
還有宿舍那台沉默了一整年的老冷氣,讓她學會在燥熱的夜裡聽蟬鳴,學會與孤單促膝長談。
然而,重新踏進這間節奏緊湊、霓虹閃爍的高雄分店時,她才驚覺:在荒野中習慣孤獨只需勇氣,但在人群中重新尋找頻率,卻需要極大的力氣。
尤其是面對那個整天愛使喚人、毒舌到不行的傢伙。
雖然大家同樣穿著建教生的制服,但他在這間店地位特殊,人人都叫他「師傅」。他總戴著口罩,露出一雙懶洋洋卻又銳利的眼,語氣慢條斯理,卻句句往蘇念恩的痛點戳。
「這什麼形狀?妳是雙手無力,握力不平均是不是?」
男人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帶著一股讓她脊椎發麻的壓迫感。
蘇念恩握緊手中的飯糰,指尖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泛白,她總覺得那雙眼睛在哪看過,那股欠扁的熟悉感揮之不去。每當他靠近,她就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氣息,那不是油煙味,而是一種乾淨的、像冷掉的薄荷水一樣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江堯站在備料台後,手指靈活地撥開熱氣,內心卻不如表面平靜。
當主管說調來的人叫「蘇念恩」時,他的心跳就漏了一拍。
那個名字,被江堯藏在記憶深處。
那是他高一在禮堂後排,抱著胸、屏著呼吸看了近三年的名字。他曾以為時間能帶走那份無望的注視,卻沒想到重逢的瞬間,心跳的頻率會誠實得令他狼狽。
他看著眼前這個變得成熟卻依然固執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酸澀的柔軟。
這兩年多來,她過得好嗎?是不是還是那個明明很累卻硬要撐著不認輸的女生?他甚至不敢輕易摘下口罩,怕被她一眼看穿那抹藏不住的、等待已久的驚訝。
此刻,他看著蘇念恩捧著那顆歪七扭八的飯糰,忍不住開口:「妳知道妳捏的飯糰有多醜嗎?」
「那你要教好我啊!我之前在分店根本沒捏過飯糰!」蘇念恩轉頭,撞進他那雙深邃的眼底。她的聲音雖然硬得像在宣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已經急出了一層薄汗。
江堯嘴角在口罩下微微一撇,那是一個自嘲又寵溺的弧度,「教妳也要妳學得會,這飯糰都快變米漢堡了,要教什麼?」
「那就是你不會教!」蘇念恩心一橫,故意把海苔貼得更歪,還挑釁地戳了顆芝麻上去。這幼稚的舉動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掌控感,彷彿只要她夠兇,就能掩飾自己快被那股壓抑感吞沒的心跳。
「是是是,都是我不對。」江堯懶懶地聳肩,走近備料區,「妳等著,我捏個範本給妳,算妳賺到。」
他捏得比平常更仔細,米粒間的空氣感精準無比。他遞過去,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擦過她的手背。瞬間的觸碰像一道微小的電流,驚得蘇念恩差點拿不穩飯糰。
他遞過來時,指尖刻意避開了米粒,眼神透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來,看清楚,這才叫飯糰。」
蘇念恩看著那顆形狀完美、透著微光的飯糰,心裡明明服氣,嘴上卻不肯認輸,酸溜溜地回了一句:「哇,好厲害喔,師傅好棒棒喔!」
「多謝誇獎。」江堯對她的挑釁甘之如飴,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容,順勢勾走了她手心裡那顆歪掉的次級品,「不過妳手中這顆形狀太特別,給客人太冒險,我只好委屈一點,替妳代收了。」
「欸!那是我捏的,我也可以自己吃啊!」蘇念恩下意識伸手想搶,卻沒料到江堯動作更快,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晃就讓她撲了個空。
江堯眼底藏著一抹得逞的狡黠,另一隻手卻推過一個溫熱的便當盒,「不如,嚐嚐我做的?」
蘇念恩愣住了,指尖觸碰到便當盒的瞬間,那股暖烘烘的氣息順著末梢神經傳遞全身。那是她在台東那些漫長而燠熱的夜裡,獨自面對空蕩蕩的宿舍時,最渴望卻始終觸碰不到的溫度。
她看著江堯若無其事地咬下一口她捏壞的飯糰,喉結滑動。明明是個嘴賤的傢伙,明明這幾天被他氣得半死,此刻這份遞過來的熱度,卻讓她鼻頭莫名一酸。她垂下眼簾,掩飾那一瞬的失神,心跳在狹小的備料間裡,跳得比沸騰的水聲還要凌亂。
她坐下來一口一口吃著,那是種說不出的熟悉味道,鹹甜適中,像極了她記憶深處某種曾被溫柔呵護過的幻覺。
江堯坐在對面,裝作在擦拭手中的片刀,實際上每隔幾秒就偷偷瞄她一眼,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滑動。看著她吃得雙頰鼓鼓,像隻終於放下戒備的小動物。
那股熱氣從胸口一路往上竄,燙得他眼眶有些發熱。這三年間,他在這座城市努力站穩腳步,瘋狂精進廚藝,其實所有的原動力,都只是想做出一個能讓她露出這種表情的便當。
「嗯……謝謝師傅,蠻好吃的。」蘇念恩裝作平淡地開口,手心卻不安地在圍裙上反覆摩挲,試圖擦去那份因為心動而滲出的薄汗。
「只有蠻好吃而已?」江堯放下刀,身子微微前傾,單手撐著下巴。他刻意拉近了距離,語氣帶著慣有的慵懶,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直直地鎖定她的視線,彷彿要穿透這三年的空白:「蘇念恩,妳對我的評價,還是一如既往地吝嗇啊。」
這話說得隨意,可只有江堯知道自己掌心在冒汗。他看著她,腦海裡全是高一頒獎典禮上,她領獎時那個驕傲卻又孤單的神情。
蘇念恩被他看著心臟狂跳,那種被看穿的侷促感讓她幾乎坐不住。她緊張地站起身,抱起便當盒落荒而逃,連聲音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去洗一洗,免得又被你嫌棄!」
她在水槽前瘋狂刷洗,冰冷的水拍在手背上,卻降不下臉上的熱度。
蘇念恩盯著水花,心亂如麻。到底在緊張什麼?不過就是個便當,不過就是個嘴賤的學長……可為什麼剛剛那個眼神,好像在哪裡看過……。
當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走回備料間時,為了掩飾心虛,故意大聲拍下便當盒,試圖找回平時那種針鋒相對的節奏:「要不要順便幫你也洗一洗啊?師傅?」
江堯看著她紅透的耳尖,那一抹紅在白色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也格外可愛。他低笑一聲,那聲音沉沉地敲在她心上,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欸,這服務態度,還附送生氣套餐喔?」
他站起身,隨手撿起她剛才因為慌張掉在地面上的抹布,遞回她手裡,指尖相碰的瞬間,他感覺到她的瑟縮,心頭微微一緊:「行啦,我不跟小朋友計較。」
「誰是小朋友啊!」蘇念恩嘟囔著接過,低頭猛擦桌子,動作快得像是在掩飾什麼。
江堯沒再回嘴,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看著她細瘦的肩膀,看著她因為用力擦桌子而微微晃動的身影,心裡那個守了三年的秘密,正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