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台灣的老市區裡,陽光總是帶著一種黏稠的熱度,照在那些外觀平凡、甚至顯得有些陳舊的磚牆上。
這裡藏著一所被歲月洗刷得有些斑駁的學校,它的名字很長,全名是「私立陽和工商綜合高級中等學校」。但在這座城市的生活節奏裡,沒人會認真唸完那串饒舌的校名。大家都習慣叫它「陽和」,而穿著鬆垮制服、穿梭在巷弄買大冰奶的學生們,則更懶散地稱呼它為「陽工」。
校地狹小得近乎侷促,三棟半的教學大樓緊湊地並排著。窄小的走廊若是兩人並行,就得側身相讓,那種近距離的擦肩,總讓空氣中無端生出些躁動。然而,只要上課鐘聲一響,原本喧鬧的校園便會被另一種頻率取代。
整棟餐飲大樓瞬間甦醒。
那是從實習廚房噴湧出的濃稠蒸氣,夾雜著滾燙高湯的肉香,與剛出爐點心的奶油甜膩劇烈碰撞。你可以聽見幾十把菜刀落在砧板上,如同急促鼓點般的碎響;可以聽見洗滌區不曾間斷的水聲,試圖洗去指尖那股洗不掉的、混合了生鮮肉腥與廉價洗潔精的氣味。
甚至連經過穿堂的風,都彷彿帶著一股厚重的油煙味,黏在髮梢,也黏在少男少女們尚未成熟的夢想上。
這裡的青春,是藏在白制服下被爐火逼出的汗液、虎口處因為握刀而生出的薄繭。
在那個下午,全校技藝競賽的頒獎典禮正在禮堂舉行。空氣沉悶而燥熱,老舊的吊扇在頭頂吱呀作響,大多數學生都在台下百無聊賴地交頭接耳,唯獨後排角落的一個身影顯得有些不同。
江堯坐在最後一排的塑膠椅上,背脊難得沒有慣性地頹靠,而是微微挺直。他雙手抱胸,眼神清澈而明亮,正穿透禮堂混濁的空氣,直直地望著舞台的方向。
他與周遭那股浮躁的喧囂完全隔絕,沒有了帽檐的遮擋,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懶散的眼睛,此刻卻盛滿了專注與某種說不清的悸動。
直到台上傳來校長那個有些破音的廣播:「餐飲科一年級,第一名,蘇念恩。」
在那道過時的聚光燈下,蘇念恩走上舞台。她穿著洗得發亮的白制服,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在油煙叢林裡倔強生長的百合。
當獎狀交到她手上時,她微微仰起頭,眼底跳動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那是對廚藝純粹的熱愛,閃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那時的蘇念恩,是全校矚目的天才少女,而江堯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地看著她,抱胸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他記得她得獎時那抹羞澀卻自信的微笑,也記得她下台後,因為優秀而顯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單。
如果說高中是一場關於升學與名次的原野長跑,那麼在陽和,這是一場關於生存與經驗的修煉。他們在熱浪中學會站穩,在刀光下學會精準,在沒人看見的廚房角落,學會如何長成大人。
歡迎入學。
這裡是陽和工商,是他注視著她,而故事正式開始的地方。1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vyco5L25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