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四十二章她越安分，越叫人心慌

自打蘇清和再度有孕，東側院來主院請安的次數，便比從前更勤了一些。

倒也不是無故多跑。

柳側妃原本就日日晨昏不懈，如今王妃有了身子，她每回來時便多帶一句問安，或是問一句昨夜可睡得穩、晨起可還犯噁心。話都不多，也絕不往深裡探，像只是依著規矩，多盡一分側妃該有的恭敬。

起初，蘇清和並未在意。

她如今懷著孩子，精神本就比平日短些，請安時多半也只是讓柳氏坐一會兒，說上兩句便叫她回去。柳氏也確實識趣，王妃若精神淡，她便立刻起身告退；王妃若多問一句，她便恭恭敬敬答一句，從不自作主張多留。

這樣的人，放在後宅裡，實在挑不出一點錯。

連青黛私下都忍不住低聲說過一句：“柳側妃倒真是個守分寸的。”

蘇清和聽見時，手裡正翻著一張新樣圖，聞言也只是淡淡“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她心裡自然明白，柳氏確實安分。

也正因為安分，才叫人無從挑剔。

可日子久了，這份“無從挑剔”，竟慢慢也生出另一種叫人說不出的不適來。

那是從一點點極小的地方開始的。

先是有一日清晨，柳氏請安時見蘇清和眉間有倦色，便低聲說，自己娘家從前常用一味安神香，不衝藥味，若王妃不嫌棄，回頭她叫人送一些來，只拿來熏衣角也好。

蘇清和本想推辭，可柳氏說完便立刻低下頭去，像只是隨口提一句，絕無藉此討好的意思。她那樣規矩，蘇清和反倒不好拂得太明白，只能淡聲道：“有心了。”

第二日，東側院便果然送來了一小盒香。

不是多名貴的東西，卻也不輕慢。香氣很淡，帶一點淺淺的木氣，聞著確實不叫人心煩。青黛驗過無礙，才敢在外間熏了一小會兒。景修在乳母懷裡睡得比平日更沉些，景晏進門時，還揚著小臉說了一句：“今日香香。”

蘇清和看著那一小縷極淡的煙，心裡卻忽然有些說不出的發悶。

因為她忽然覺得，柳氏正在很自然地、一點點滲進主院的日子裡來。

不是以爭寵的姿態，不是以咄咄逼人的名分，而是以一種最柔和、最守禮、最叫人無法拒絕的方式，慢慢靠近。

幾日後，又逢午後起了風。

景晏在園子裡跑了一身汗，乳母怕他著涼，忙抱進來換衣。柳氏正好在主院請安未走，見了只站得遠遠的，低聲說了一句：“大公子跑得這樣急，該備一件薄些的披風，免得出了汗又吹風。”

這話說得也不算多。

甚至很尋常。

乳母本也懂這些，青黛更不會疏忽。可偏偏從柳氏嘴裡說出來，仍舊讓蘇清和心裡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惱，而是一種更細、更深的警覺。

像有人已經不只是站在東側院看著主院，而是開始自然地看見她的孩子、她的日子，甚至開始對這一切流露出理所當然的關心。

這種關心沒有惡意。

可也正因沒有惡意，才更叫人無法拒絕。

蘇清和抬起眼，看向柳氏。

柳氏仍舊垂著眼，站姿端正，神色間沒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像她只是看見了，便順口提醒一句。她甚至在說完後，便又退回原來的位置上，連目光都沒有多往景晏身上停。

這樣的分寸，正好得叫人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蘇清和最後也只淡淡道：“我知道了。”

那日之後，柳氏來主院時，便更常碰上孩子們。

有時是景修剛睡醒，被乳母抱出來見母親；有時是景晏鬧著要給母親看自己新學的字，抱著小冊子跑進來，見屋裡多了人，也不怕生，只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往柳氏那邊看。

柳氏從不主動去逗。

這一點，是她最厲害的地方。

她不伸手，不搶著抱，也不故意拿糖果玩意去哄。她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若景晏自己湊過來，她便很輕地笑一下；若景修看著她咿呀一聲，她眼底便自然地柔一柔。

這些都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是一個女子天生對孩子的溫柔，而非什麼用來討好王妃的手段。

也正是這份自然，叫蘇清和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

她從前最怕的是柳氏來分裴行舟的心。

可如今她忽然發現，更叫自己難受的，竟不是柳氏是否得寵，而是她正在慢慢靠近主院的這一方天地。

靠近她的孩子。

靠近她的日常。

靠近她作為母親、作為王妃、作為這座主院女主人的那一部分人生。

那種感覺很輕，也很黏，像一根細線慢慢纏上來，不疼，卻叫人無法忽視。

這一日天氣悶，午後將將要落雨。

蘇清和精神不算好，便沒再看樣圖，只叫人把景晏與景修都抱到身邊來。景晏拿著幾塊木牌在榻邊搭小橋，景修則坐在軟墊上，由乳母扶著，小手亂抓。

柳氏照常來請安，見王妃精神淡，原本已打算坐一刻鐘便退下。可景修不知怎的，忽然抓著一枚小銀鈴，朝她那邊舉了舉，小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那一瞬，柳氏眼底很輕地亮了一下。

不是驚喜，也不是刻意的柔媚，而是一種極自然的歡喜。她甚至沒有立刻靠近，只站在原地，聲音放得很輕很輕，像怕驚著孩子。

“二公子這是要給妾身看麼？”

景修哪裡聽得懂，只知道對著她笑，手裡的小銀鈴晃得叮噹直響。

屋裡幾個人都不由得笑了。

連青黛都忍不住彎了彎唇。

可蘇清和看著這一幕，心裡卻忽然發起冷來。

她看見的不是柳氏一時心軟。

她看見的是——景修會對她笑，景晏也已不再怕她，甚至連這屋裡的丫頭嬤嬤們都會自然地覺得，側妃喜歡孩子，孩子親近她，這本是極尋常的一件事。

這種“尋常”，讓她心裡那股警覺一下子竄了上來。

像有人正不知不覺地分享她最不能被分走的一部分東西。

蘇清和幾乎是下意識地伸出了手。

“修兒，過來。”

乳母愣了一下，忙將景修抱回了王妃身邊。

孩子還小，被換了個懷抱也不懂，只在蘇清和衣襟前蹭了蹭，很快又咯咯笑起來。蘇清和低頭替他將小銀鈴接過來，指腹輕輕摩挲了兩下，才發現自己方才那一下太急了。

急得連青黛都抬眼看了她一下。

屋裡靜了一瞬。

柳氏顯然也察覺出什麼，臉上那點極淡的笑意很快便斂了下去，立刻垂眼退後了半步，低聲道：“是妾身失禮。”

這一句說得很規矩。

也很知分寸。

可也正因如此，蘇清和心裡那點忽然升起來的慌，反倒更無從安放。

因為柳氏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看著孩子笑了一下，說了一句輕得不能再輕的話。

若這樣都算失禮，那麼失禮的，反倒像是她自己。

蘇清和心口微微發緊，面上卻仍舊平靜，只低聲道：“你沒有失禮。”

柳氏抬起眼，看了她一瞬，似乎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有說，只輕聲告退。

等人走了，屋裡那點被壓住的氣，才像慢慢散開了一些。

青黛上前接過景修手裡的小鈴，低聲道：“姑娘……”

她只喚了一聲，後頭的話便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因為她其實也看明白了。

柳側妃沒有錯。

她太安分，太守禮，也太溫和。越是這樣，姑娘心裡那股不安便越像無處可去，最後只能自己一點點發酵。

蘇清和沒有說話。

她只是垂著眼，將景修重新抱進懷裡，抱得很穩，也很緊。孩子身上暖暖的，帶著奶香與極柔軟的熱意，靠在她心口時，那種熟悉的安穩感便又慢慢回來了一些。

可也正因這份安穩回來得太快，她心裡反倒更沉了。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如今已經很難分清——

到底是因為孩子本就可愛，她才這樣離不開；還是因為孩子能讓她安心，她才越來越想將他們牢牢攏在自己身邊。

這兩者，原本不該是同一回事。

可到了如今，卻像越來越分不開了。

傍晚裴行舟回來時，青黛只說王妃今日精神不算好，午後也沒看樣圖。

裴行舟進屋時，便見蘇清和靠在榻上，景修睡在她懷裡，景晏則挨著她腿邊，拿著木牌搭得認真。屋裡很安靜，連燈色都顯得比往常更柔。

可他只看一眼，便知道她今日心裡有事。

不是病，不是累。

是那種很淡很深、藏在安靜底下的心緒。

他先將景晏抱去交給乳母，又親手將景修從她懷裡接了過來。孩子一離了她，蘇清和肩背竟極輕地僵了一下，像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接回來。這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動作，叫裴行舟心口也跟著一沉。

等孩子們都被抱下去，屋裡靜下來後，他才在榻邊坐下，低聲問：“今日怎麼了？”

蘇清和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柳氏今日對修兒笑了。”

這一句沒頭沒尾。

裴行舟卻一下就聽懂了。

他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蘇清和垂下眼，手指慢慢絞住了袖角，聲音也很低：“她沒做錯什麼。她只是看著孩子笑了笑，說了一句話，連靠近都不曾靠近。”

“可我還是……”她頓了頓，像有些說不下去，“還是一下就把修兒抱回來了。”

屋裡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裴行舟忽然明白，她如今最難受的，已經不只是“柳側妃會不會來搶”。

而是她自己也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她對孩子的依附與警覺，已經深到了連一個毫無惡意的眼神都會刺到她。

這並不好。

而她自己也知道不好。

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裡發沉。

裴行舟伸手，將她慢慢攬進懷裡，低聲道：“你是在怕。”

蘇清和閉了閉眼，沒有否認。

她當然是在怕。

怕柳氏靠近孩子，怕主院裡這一點點安穩也慢慢變得可以被分享，怕景晏、景修有一日會不只在她這裡尋安穩，怕她這個王妃與母親的位置，終究不會永遠只屬於她一個人。

這種怕，與其說是怕柳氏，不如說是怕一切都在慢慢鬆動。

她靠在裴行舟肩上，很久才低聲道：“行舟，我如今越來越想再有一個孩子了。”

這一句終於說出來了。

不是從前那種心裡一閃而過的念頭，也不是夜裡守著孩子時偷偷在心裡想一想，而是第一次這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說給他聽。

裴行舟抱著她的手微微一頓。

因為他比誰都知道，這句話裡藏著的，已經不只是單純喜歡孩子了。

蘇清和自己顯然也明白。

她眼睫極輕地顫著，聲音低得幾乎發啞：“我知道這樣不對。”

“可我就是會想……若孩子再多一個，若我這裡再穩一些，是不是就不會這樣慌。”

這一句，比前一句更狠。

也更真。

裴行舟心口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心疼她終於肯這樣坦白，還是該更怕她這個念頭已經長到了這樣深的地步。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將人抱得更緊了些。

因為到了這一步，很多話都顯得太輕。

她不是在無理取鬧，也不是單純善妒。她只是一路走到如今，終於被這個世道、這座王府、她自己前頭那些失去與後頭這一點點不安，逼到了這一步。

而這，也正是最叫人無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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