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九章隱隱不安

起初，那點不對勁並不明顯。

只是某一日晨起時，蘇清和下榻得稍快了些，忽然覺得小腹往下輕輕一墜。那感覺很淡，淡得像只是昨夜沒睡實，起身時帶出來的一點虛。她扶著床柱站了片刻，等那股不適慢慢過去，便也沒放在心上。

青黛在一旁替她取外衫，見她動作停了一下，忙問：“姑娘怎麼了？”

蘇清和搖頭：“沒事。”

她說得平靜，青黛便也只當她是起得急了，忙把人扶回榻邊坐著，低聲勸了兩句要慢些。蘇清和都應了，自己心裡也告訴自己，不過是月份尚淺，身子又還虛著，偶有些發沉原也是常有的。

可到了午後，那點輕微的不安，卻又回來了一回。

那時她正坐在窗下看蘇家新送來的樣紙，景修在小榻裡睡著，景晏則被乳母帶去廊下學踢小球，屋裡安靜得只剩翻紙聲。她低頭看得久了，想起身去拿案角另一冊筆記，才剛撐著桌沿站起來，那股極細極輕的墜感便又從小腹深處往下沉了一下。

這一回，比清晨時更清楚些。

蘇清和手指微微一緊，站在原地沒有動。

窗外春光正好，照在案上那張新樣圖上，暗紋邊緣泛著淡淡的光。她看著那光，心裡卻無端沉了一下。

不是痛。

也不是立刻就讓人害怕的那種不適。

只是一種很細、很難言明的感覺，像有什麼本該穩穩待在那裡的東西，忽然輕輕晃了一下。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終究還是慢慢坐了回去，將手裡圖紙合上了。

青黛進來添茶時，見她半日沒再翻一頁，不由得愣了一下：“姑娘怎麼不看了？”

蘇清和垂著眼，沉默片刻，才道：“今日有些乏。”

青黛立刻便緊張起來：“是不是又犯噁心了？奴婢這就叫小廚房熬點清湯——”

“不是。”蘇清和輕聲打斷她，“只是有些想歇著。”

她很少在看圖樣看得入神時，主動說想歇著。

青黛一時也不敢多問，只忙將人扶回榻上，替她墊了兩個軟枕，又將腳邊的小炭盆往遠處挪了挪，怕熱氣太足反倒叫她不舒服。

蘇清和靠著引枕，手掌很輕地覆在自己小腹上，眼睫低垂，半晌沒說話。

她其實不是沒想過請府醫。

可那點不適太輕，也太像一個孕中女子尋常的虛乏。若只憑這樣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便立刻驚動府醫與裴行舟，倒像自己太草木皆兵了些。

更何況，她如今是真心想留下這一胎的。

正因為想留下，才更怕自己一點風吹草動便先亂了陣腳。

她這樣安撫著自己，心裡那點不安卻終究沒有真正散開。

傍晚裴行舟回來時，一眼便看出了她的不同。

不是臉色格外差，也不是哪裡真的疼得厲害，而是蘇清和今日比平常安靜些。她仍舊坐在窗邊，手邊也照舊放著蘇家的樣紙與冊子，可那些東西分明一頁都沒怎麼動過。她自己則靠在那裡，神色有點淡，像是心裡頭壓著什麼，又不知該不該說。

裴行舟走過去，先碰了碰她手背。

“今日怎麼了？”

蘇清和抬起頭，看見是他，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她其實原本還在猶豫，可不知為何，被他這樣一問，心裡那點強撐著的安穩忽然就鬆了鬆。

她沉默片刻，低聲道：“今日有兩回，覺得小腹有些發沉。”

這一句很輕，卻叫裴行舟臉色一下子變了。

“什麼時候？”他幾乎是立刻問。

“早上一回，午後一回。”蘇清和看著他，忙又補了一句，“不疼，只是有一點沉，我如今也沒覺得哪裡不好，興許只是——”

“去請府醫。”裴行舟已轉頭對外頭吩咐。

他的聲音不高，卻沉得厲害。

青黛在外頭應了一聲，腳步立刻急了起來。蘇清和看著他眉眼間那層幾乎是瞬間壓下來的沉色，心裡那點本想安撫他的話，竟也不知該怎麼說了。

她知道裴行舟緊張。

甚至比她自己還緊張。

自打這一胎有了之後，他表面雖仍克制，實則幾乎將她看得密不透風。她午后多坐一會兒，他要問；夜裡翻身不安穩，他會半夢半醒地伸手去按她後腰；連蘇家來的樣紙，都被他囑咐過，只許她每日看一小段，不可費神太過。

這樣的小心，自然讓人心軟。

可也正因太小心了，此刻她一句“有些發沉”，才足夠叫他立刻變了臉色。

府醫來得很快。

一番診脈後，老大夫神色倒還算穩，只說脈象暫時無大礙，只是王妃底子終究薄些，這一胎又來得不算晚，該比尋常更仔細安養，切忌久坐、勞神與情緒起伏。

這幾句聽著不算重。

可最後那一句“比尋常更仔細安養”，還是讓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下來。

蘇清和垂著眼，心裡那點不安並沒有因“無大礙”三個字真的消失，反倒像被什麼更清楚地描出了一道邊。

不是錯覺。

這一胎，確實沒有她想像中那樣穩。

裴行舟將府醫送出門，再回來時，內室裡已安靜得只剩下炭火聲。蘇清和仍坐在原處，手指輕輕壓著袖口，神色倒還平靜。可越是這樣，裴行舟心裡反倒越沉。

他走到她跟前，低聲道：“明日起，不去蘇家了。”

這句話落下，蘇清和先是一頓。

倒不是不願，只是她幾乎已能預料到，從這一句開始，後頭跟著的會是什麼。少出門，少看圖樣，少勞神，多歇著，多養著，多將一切都往後放一放。

這些道理她都懂。

也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裴行舟這樣說半點不算過分。

可心裡那點極輕極深的窒悶，還是忽然冒了個頭。

不是因為他說錯了。

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終究還是會怕——怕這一胎真的一不穩，她就又要重新退回去。

她沉默片刻，才低聲道：“這幾日本也不打算去。”

裴行舟看著她，聽出她語氣裡那一點極淡的滯，胸口也跟著微微發緊。

他其實知道，她在怕什麼。

怕孩子一有風吹草動，她便又只能將自己全部收回來，怕那些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拿到手裡的東西，又一次被迫往後擱。

而這，恰恰也是他最不願看見的。

因為他比誰都更清楚，蘇清和如今能這樣平靜地想留住這個孩子，正是因為她已經不再只是等待，也不再只是母親与王妃。若他因為一點不穩，便立刻將她往回推，往後她心裡那點安穩，便未必還能留得住。

想到這裡，他原本已到嘴邊的幾句叮囑，忽然都慢了下來。

裴行舟在她身側坐下，低聲道：“蘇家那邊我去說。樣紙仍可送進府，你若精神好，還是照舊看一些。只是別逞強。”

這一句出口時，連蘇清和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裴行舟神色仍沉，眉心也仍蹙著，顯然並沒有真的放下心。可他看著她的目光裡，卻沒有從前那種一有孩子便要先將旁的都收起來的理所當然。

他是真的在努力分清——

什麼是為了安胎該做的退讓，什麼又是不能再把她整個人都逼回去的界限。

這樣的分寸，於裴行舟而言，原本太難。

可他終究在學。

蘇清和心裡忽然便軟了一下，連那點發沉帶來的陰影，都像被這一句話輕輕拂開了一點。

她望著他，低聲道：“我知道分寸。”

裴行舟看著她，過了片刻，才抬手將她有些發涼的指尖握進掌心裡。

“清和，”他聲音很低，“若有一點不對，你都要告訴我。”

這一句太認真了。

認真得像他不是在說一件尋常家事，而是在懇求她一樣。

蘇清和眼睫顫了顫，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

那一夜，她睡得並不安穩。

不是哪裡真的疼，而是心裡像始終有一塊石頭壓著，輾轉幾次都找不到最妥帖的位置。裴行舟察覺後，半夜裡將她攬進懷裡，掌心一下一下順著她後背，低聲道：“睡吧。”

蘇清和靠在他胸前，聽著那一下下沉穩的心跳，良久，才很輕地說了一句：“行舟，我是真的想留住她。”

裴行舟抱著她的手微微一緊。

他知道。

正因知道，才更怕。

從前第三胎時，她眼裡是空的，是被逼到極處後的冷靜。可這一回不同，她是柔軟的，是願意的，也是帶著期待的。越是這樣，一旦出事，便越是要傷筋動骨。

他閉了閉眼，低聲道：“我知道。”

屋裡靜了一會兒。

蘇清和又低低道：“所以我有些怕。”

這是她這一胎第一次說“怕”。

裴行舟心口一縮，掌心在她背上停了停，片刻後才繼續很輕地拍下去。

“別怕。”他說。

可這句安慰說出口，連他自己都知道有多蒼白。

因為有些怕，不是靠一句別怕便能壓下去的。尤其當一個人終於真正想留下什麼的時候，那份怕便會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真、更深。

窗外夜色沉沉，偶有風過，吹得簾角微微動。

蘇清和沒有再說話，只是慢慢將手覆在小腹上，像是想用自己的掌心，先將那一點不安輕輕捂住。

可第二日清晨，她醒來時，還是先下意識地感覺了一下小腹。

沒有異樣。

她微微鬆了口氣。

可這樣的鬆，反倒更說明了她心裡究竟有多緊。

日子便這樣過了幾日。

表面上一切如常，蘇家樣紙仍照舊送進府，她也仍會看，只是坐得更短，起身也更慢。景晏照舊鬧，景修照舊睡，裴行舟則比從前更常待在內院，像連前院那些推不開的公文都輕了些，只要能騰出片刻，便要回來看她一眼。

王府裡人人都說，王爺待這一胎格外上心。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上心。

是怕。

怕一個本就來得不算容易的孩子，終究留不住；也怕蘇清和若真再失一回，會疼成什麼樣子。

他們誰都沒有再將這種怕說得太明。

可那股極輕極細的不安，卻像春末時節悄悄積起來的悶雷，表面天色仍舊和暖，底下卻已隱隱翻了雲。

而蘇清和在某一個午後，扶著桌沿站起身時，忽然又覺得那股熟悉的墜感，重新回來了。

比前些日子更重一點。

她指尖一下收緊，心也跟著往下一沉。

窗外海棠開得正好，一樹一樹深淺相疊，風一吹，便落下幾片花瓣。那景色原本該是極柔和的，可不知為何，她望著那一點點飄落的花影，心裡卻忽然生出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像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往下墜。

而她再怎麼伸手，也未必攏得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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