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六章已不再只是等待

冬月將盡時，蘇家的那一批新樣終於在京中小小地出了些名聲。

原不過是幾匹試織出來的料子，先送進幾家相熟的高門女眷處看看，哪知那式回雲暗紋恰好極合京中近來偏愛的雅靜風氣。既不顯得太浮，又有一種極細極柔的貴氣，與尋常常見的纏枝、團花都不同。

短短半月，便已有人私下來問，是哪位老師傅改的樣。

蘇家自然不會將自家姑娘的名字掛到明面上去。

可蘇夫人與蘇明徵心裡都明白，這一回若沒有蘇清和，那批樣子絕成不了。於是送進王府的信便一封接著一封，有時是問她下一式花樣該怎麼續，有時是叫她看看新配的線色，有時甚至只是單純叫人將最新試織的布頭送來，給她過過眼。

蘇清和這些日子比從前忙一點了。

可這“忙”與先前圍著孩子與內院打轉的忙，全然不同。

那是一種很有著落的忙。

她會在景晏景修午睡時，坐在窗下仔細看上一個時辰；會在晚膳前把當日該回的樣子與意見寫好，交給來人帶回蘇家；偶爾也會親自去一趟蘇家織房，只是再不像從前那樣去得心裡發顫，而是真正將那裡看作自己的一部分。

她仍舊是母親，仍舊會在景晏跌著時先心疼地去看，也仍舊會在景修夜裡咳兩聲時立刻醒來。可這些之外，她不再只是等待。

不是等孩子大一點，等身子再好一點，等所有人都安頓妥帖之後，才輪得到自己。

她已經開始，一邊過日子，一邊往前走。

這種變化，王府上下都感受得到。

最明顯的是青黛。

她看著自家姑娘一日日地養回精神，看著她又開始會在案前坐上許久，也看著她偶爾從蘇家回來時，眉眼間帶著一點極淡卻真切的亮。那種亮不再像從前那樣，一碰便怕散，而是慢慢沉在了神色裡，連帶著整個人都跟著穩了起來。

有一回青黛替她收衣裳時，忍不住笑道：“姑娘如今瞧著，和前些日子真像兩個人。”

蘇清和正伏在案前看一張新樣，聞言抬頭笑了笑：“有那樣誇張？”

“自然有。”青黛認真道，“從前姑娘也好，可總像有一半精神留在旁處，日日都在撐。如今卻不一樣，像……像整個人都活過來些了。”

這話說得直白，蘇清和聽著，竟也沒有反駁。

因為她自己心裡也隱約知道，確實是這樣。

從前她過得不是不好，相反，人人都說她過得極好。王爺疼她，孩子平安，王府尊榮體面，她一樣不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時候的“好”，裡頭總有一塊地方是空著的。

她一面被愛著，一面卻也在日復一日地往後退。

退久了，連自己都快忘了，原來自己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

如今那塊空，終於開始慢慢被填上一點。

不是靠旁人，也不是靠時間自己熬過去，而是靠她一點點把自己重新撿回來。

這日下午，她正坐在窗下改一張芙蓉樣，裴行舟從外頭回來，站在門邊看了她一會兒。

冬日天短，夕陽落得很早，光線透進來時已帶了一點淡金色。蘇清和低著頭，手邊是一段新樣布，旁邊還放著兩頁她剛改完的花樣圖。景修在小榻裡睡著，景晏則在不遠處跟著乳母搭木塊，偶爾搭高了，便興奮地轉頭叫一聲“娘”。

蘇清和每回都應，聲音柔柔的，卻並不會因此就立刻放下手裡的筆。

她像是終於學會了一件事——

孩子可以愛，也可以應；可自己的那一筆，不必再每一次都先停下來。

裴行舟站在門邊，心裡忽然有種很難言明的感覺。

不是純粹的欣慰，也不只是心疼。

更像一個人走了很長一段錯路之後，終於第一次看見，原來眼前還有另一條更對的路，而自己想要珍惜的那個人，正一步步走在那條路上。

這種感覺陌生，卻讓人胸口慢慢松下來。

他走過去，在她身側停下，低聲問：“今日改了多少？”

蘇清和抬頭看見是他，便將手邊圖樣往前推了推：“兩張。這張芙蓉樣算是定了，另一張還差一點。”

裴行舟垂眸看了片刻，雖仍不甚懂裡頭細節，卻看得出那幾筆都極穩。

“蘇家那邊如何說？”

“母親昨日來信，說京中已有兩家想試這批新樣。”蘇清和說著，聲音裡有一點很淡的笑意，“兄長還說，若下一批也成，開春便能多添兩架機子。”

裴行舟看著她，忽然低聲道：“你高興。”

這不是問句。

蘇清和微微一怔，隨即便笑了。

“嗯，我高興。”

她答得很坦然。

不是從前那種生怕自己顯得太在意、太外露的含蓄，而是真正已經站穩了一點之後，才有的坦然。

裴行舟聽著這一句，心裡竟也跟著輕輕一動。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再像從前那樣，因為她高興的事不是自己而覺得發沉了。

他如今再看她眼底那點光，更多的是另一種感受——

原來蘇清和在這條路上一步步往前走時，整個人都會更安定，也更柔和。她不是離這個家更遠了，反倒因為自己心裡那塊地方漸漸被填上，待孩子、待王府、待自己，都比從前更從容了些。

這念頭讓他胸口緩慢地鬆下來。

他終於真正明白了，孩子從來不該是用來留住她的東西。

真正能讓她留在自己身邊的，是她即便走過很多地方、重新長回自己，也仍願意回來。

而這樣的“回來”，才是最穩的。

景晏這時忽然抱著搭好的木塊塔，跌跌撞撞跑到母親跟前，滿臉得意地仰頭給她看。蘇清和垂眸笑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誇了一句：“晏兒真厲害。”

景晏立刻笑得眼睛都彎了，轉頭又去找父親，顯然也想討一句誇。裴行舟難得沒有淡淡敷衍，只俯身將他抱了起來，看了一眼那歪歪扭扭的小塔，低聲道：“是不錯。”

小孩子被誇一句便高興得不行，抱著父親脖子便要往他懷裡蹭。

蘇清和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很靜地想——

原來這樣，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人生。

不是只有孩子，也不是只有事業，更不是只在兩者之間苦苦取一樣。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xPnao46UJ
而是她可以有孩子，有夫君，有王府，也有自己手裡慢慢成形的一條路。

她不必再永遠等著哪一天所有事都妥當了，才輪得到自己。

因為她已經在往前走了。

而人一旦真正走在自己想走的路上，很多從前讓她害怕的事，便也慢慢不再只是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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