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帳春深》 - 第二十章她不要這個孩子

蘇清和那一夜幾乎坐到了天亮。

窗外天色由濃黑一點點泛出灰白，院裡值夜的小丫頭換了兩回燈，景修半夜醒來哭過一次，景晏也在後半夜翻了個身，哼哼唧唧找了兩聲母親，最後都被乳母與嬤嬤們輕手輕腳地哄住了。

裴行舟沒有離開。

他也沒有再說話。

兩人一個坐在榻上，一個立在窗邊，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分開了。屋裡安靜得過分，安靜到連呼吸聲都像變得沉重起來。

直到天將亮時，蘇清和才慢慢抬起頭，聲音極輕地說了一句：“行舟，我想睡一會兒。”

裴行舟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蒼白得沒什麼血色的臉，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了一下。她眼底是一夜未眠後的倦，連唇色都淡了，整個人像被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可她眼神是清的。

清到讓人一眼便知道，她昨夜並不是一時衝動，也不是哭鬧著說了句狠話，等一夜過去便會自己收回。

她是想明白了。

而這份明白，恰恰最讓裴行舟心裡發寒。

他走到榻前，替她將被角往上拉了拉，聲音低啞得厲害：“先睡。”

蘇清和沒有再看他，只是順著躺下去，很快便閉上了眼。

她實在太累了。

累到再沒有半分心力去想裴行舟方才那句“那又怎樣”，也沒有力氣再去辨別自己究竟是委屈更多，還是失望更多。她只知道，這一夜她已經把心裡最深的念頭說出口了。

而一旦說出來，有些事便再也回不到從前。

她睡過去後，裴行舟在榻邊站了很久。

站到天光一寸寸落進來，將她沉睡後愈發顯得安靜蒼白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他才慢慢坐下來，伸手碰了碰她鬢邊的碎髮。

指尖落上去時，他心裡那股翻湧了一夜的情緒，竟忽然都只剩下一種近乎鈍重的疼。

他當然知道自己昨夜說錯了話。

不只是說錯，而是把心裡最不堪的一部分，硬生生暴露在了她面前。

那又怎樣。

這四個字出口時，他自己都覺得像被人當頭扇了一記。因為他終於不得不承認——是，他心裡曾經真的有過這樣的念頭。

她再往後放一次，又怎樣？

只要她還在王府，還在他身邊，還是孩子們的母親，這個家便仍舊穩穩當當。

這念頭從前被他藏得太深，深到連自己都不願看見。

如今卻被蘇清和一句“我不想留下它”，輕而易舉地撕開了。

他站起身，轉頭出了門。

長廊上晨風微涼，吹在人臉上，卻半點吹不散胸口那股悶。青黛守在外頭，一夜都沒敢真睡，眼睛都熬紅了。見王爺出來，忙低頭行禮，連聲音都放得極輕：“王妃方才睡下了？”

裴行舟“嗯”了一聲。

青黛遲疑片刻，到底還是鼓起勇氣道：“王爺，王妃這些日子……是真的累得厲害。”

這一句說得極小心。

可裴行舟聽見時，胸口還是驟然一緊。

青黛不敢抬頭，只低聲道：“奴婢知道，王爺待王妃一直都好。可姑娘從生了大公子、又有了二公子之後，身子便一直沒真正緩過來。她不是不疼孩子，只是……只是她也真的很久沒替自己想過了。”

她說到最後，聲音也低了下去。

這些話，她原本是不敢說的。可昨夜屋裡那樣的動靜，縱使她聽不全，也知道裡頭說開了什麼不能輕易收回去的話。

而她從小跟著蘇清和，太清楚自家姑娘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退到最後面的。

她不想眼睜睜看著姑娘又一次退下去。

裴行舟站在那裡，久久沒有出聲。

因為青黛說的每一個字，他都知道是真的。

知道，卻從前從未真正放在心上。

或者說，他太習慣於把她的退讓當成溫柔，把她的承受當成理所當然，才直到今日，才第一次如此狼狽地意識到——

那些從來都不是本分。

而是蘇清和對他的愛。

他喉間發緊，過了半晌，才啞聲道：“看好王妃。今日內院不許任何人拿小事去擾她。”

青黛忙應了。

裴行舟轉身離開時，腳步比平日更沉。

他去了前院，卻一整個上午都沒有真的看進去一份公文。兵部送來的急信擺在案上，他看了兩遍，竟連字都像認不太清。最後還是親衛低聲提醒了一句，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王爺？”親衛小心翼翼地問。

裴行舟抬起眼，目光沉得厲害：“去請太醫院院正。”

親衛一愣，隨即應聲退下。

這命令一出，連管家都暗暗心驚。請太醫院院正，顯然不是尋常問脈。更何況昨夜王妃診出有孕，照理說這會兒府裡該是喜憂參半後緊著安胎才是，偏王爺面上卻沒有半分得子的喜色，只餘一層壓得人不敢多問的沉冷。

到了午后，蘇清和醒來時，屋裡靜得很。

景修已被乳母抱去外間，景晏也不在，連青黛都只在門口守著，不敢大聲驚動她。她睜開眼，看著帳頂，好一會兒才想起昨夜那一切不是夢。

心口仍舊有些發空。

可那空落裡，卻也摻著一點意料之中的平靜。

她知道，裴行舟不可能就這樣輕易接受。

他那樣的人，連承認自己心裡有一點卑劣的佔有都已艱難至極，更何況是要他立刻站到自己這一邊，去面對“不要這個孩子”四個字。

她沒有怪他。

至少，不全是怪。

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事，終究只能自己先替自己做決定。

青黛見她醒了，忙上前扶她坐起來，聲音壓得極低：“姑娘可要喝些水？”

蘇清和點了點頭。

溫水入喉，胃裡仍有些淡淡的悶，可比晨起時已好多了。她捧著茶盞，沉默了片刻，才問：“景晏和景修呢？”

“大公子在後院看小風車，二公子剛醒過一回，乳母抱去餵了。”青黛看著她，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王爺早起便吩咐了，不許孩子們進來擾您。”

蘇清和手指微微一頓。

她沒有接這句，只低聲道：“他人呢？”

“在前院。”

又是沉默。

屋裡安靜得只能聽見茶蓋輕碰杯壁的一點細響。

青黛猶豫了許久，終究還是低聲道：“姑娘……昨夜的話，奴婢不敢全聽。可姑娘若是真想好了，總該先顧著自己。”

蘇清和抬起眼，看向她。

青黛被這一眼看得鼻尖一酸，忙低下頭去：“奴婢只是覺得，姑娘這些年總是替旁人想，難得這一回……您若真是想為自己留一留，也不算錯。”

這一句說得極輕。

可蘇清和聽見時，心裡卻忽然像被什麼很溫柔地碰了一下。

連青黛都知道她在想什麼。

知道她不是不疼孩子，而是終於想先替自己留一次。

她眼底微微發熱，卻到底只是垂下眼，低聲道：“我知道。”

這一聲出口時，她心裡反倒更定了些。

是了。

她知道。

她不是今日才動這個念頭，也不是被裴行舟一句話逼得狠了才一時起意。她是從聽見府醫說“有喜了”的那一刻起，便極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退回去了。

她想選自己。

哪怕只這一回。

午后，太醫院院正進了府。

蘇清和聽見通傳時，便已明白裴行舟到底還是不可能讓這件事只停在她一個人心裡。院正細細診過脈，說法與府醫並無太大出入：月份淺，尚不穩，王妃身子底子本就虛，眼下最該靜養。

這一句“最該靜養”，幾乎像一把鈍刀，將她心裡原本就已清楚的東西又往下壓了一分。

靜養。

然後呢？

還不是一樣。

院正退下後，屋裡又只剩下她與裴行舟。

自晨起分開之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真正相對。裴行舟坐在她對面，眉眼間的沉色比昨夜還重，卻又多了一種極深的疲憊。像他這一整日都在想些什麼，也想得並不比她輕鬆。

蘇清和看著他，先開了口。

“你請院正來，是想勸我留下它麼？”

裴行舟抬眼看她。

這一句問得太平靜，平靜得像只是問他午膳用了什麼，而不是在問一個孩子、一條命、以及她自己往後的人生。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很低：“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身子如今到底如何。”

蘇清和垂下眼，淡淡笑了笑。

“我的身子如何，你不是一直都知道麼。”

這一句沒有責怪，卻比責怪更讓人難堪。

裴行舟指節微微一緊。

是啊，他一直都知道。知道她兩年抱兩之後，精神一直養不回來；知道她夜裡總被孩子驚醒；知道她從蘇家織房回來後眼裡有光，卻也知道那光是多麼辛苦才從一地瑣碎裡騰出來的。

他都知道。

可他還是讓第三個孩子來了。

這念頭像一把悶刀，再次狠狠壓下來。

裴行舟望著她，過了很久，才低聲道：“清和，我沒有想讓你受這麼多苦。”

蘇清和抬起頭來。

她看著他，眼底終於慢慢浮起一點極淡的痛色。

“可我已經在受了。”

這一句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覺得心口發顫。

不是為了此刻這一胎，而是為了過去這幾年裡，那些她從未真正說出口的東西——第一回有景晏時，她還以為一切只是暫時；第二回有景修時，她開始覺得累，卻還能說服自己這都是為了孩子；直到現在，第三個孩子來了，她才終於清清楚楚地看見，原來自己若再退一步，往後也許就再也退不回來了。

裴行舟看著她，胸口像被重重碾過。

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而他竟無從反駁。

蘇清和手掌慢慢收緊，壓在膝上，聲音輕得像落在空氣裡的一片羽。

“行舟，我不是不懂這件事有多大。”

“我知道這是孩子，知道它已經來了，知道我一旦說不要，旁人會怎麼看我，你又會有多疼。”她頓了頓，抬眼看向他，“可我也知道，若我這一回還是留下它，我就真的又只剩下等了。”

裴行舟眼底狠狠一震。

“我等得太久了。”她說，“久到我一想到自己還要再這樣等下去，竟比想到失去這個孩子更怕。”

這一句，像最後一層窗紙也被戳破了。

屋裡靜得可怕。

裴行舟坐在那裡，手指一點點收緊，連手背青筋都隱隱浮了出來。他想說“你怎麼能這樣比”，想說“這是孩子”，想說“你會後悔”，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卻又都被她眼底那種近乎極限的疲倦壓了回去。

因為他忽然明白，蘇清和不是拿孩子與自己去比輕重。

她只是已經被逼到這個地步了。

逼到若不先抓住自己，她怕往後真的再也抓不回來。

這樣的認知，比任何爭吵都更讓人窒息。

過了很久，裴行舟才低聲道：“你想怎麼做？”

這一句問出口時，連他自己都像被抽走了半身力氣。

可他終於還是問了。

不是問她“你怎麼會這樣想”，也不是問“你有沒有替我想過”，而是問——你想怎麼做。

蘇清和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其實已想好了。

只是當裴行舟真的用這樣沉啞的聲音問出口時，她心裡仍舊不可避免地痛了一下。

因為這意味著，有些事一旦說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慢慢別開眼，聲音很輕，卻穩。

“我不想留。”

裴行舟胸口猛地一縮。

哪怕已有準備，這四個字真正落下時，仍像刀一樣狠狠劃了過去。

他閉了閉眼，許久沒有說話。

蘇清和也不催，只安安靜靜坐著。她知道這一刻裴行舟會有多痛，也知道他的痛不是假的。可她同樣清楚，若自己這一回再心軟，再退一步，往後的每一次，她都再沒有資格對自己說一句“想選自己”。

所以她只能狠下心。

也必須狠下心。

屋裡安靜了太久太久。

最後，裴行舟終於睜開眼，聲音低得幾乎發啞：“你想清楚了？”

蘇清和點頭。

“想清楚了。”

“你不後悔？”

“也許會疼。”她低聲道，“可我更怕往後後悔的是另一件事。”

裴行舟看著她，終於沒有再問。

因為他忽然發現，蘇清和這一回的堅決，和從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不是賭氣，不是軟弱，而是一種被逼到極處之後，終於長出來的清醒。

她是真的想選她自己。

而這一刻，他若再攔，便不只是留孩子那樣簡單。

而是親手將她重新按回那個她已經拼命想掙出來的牢籠裡。

這個認知，比接受她不要這個孩子更難。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第一次真正嚐到一種近乎鈍重的無力。

因為他終於明白了——

蘇清和要選自己，不是因為她不愛他、不愛孩子，而是因為她已經愛了太久旁人，終於輪到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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