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思緒,視線重新回到廚房的流理台上。
那杯咖啡早已沖好,騰騰的熱氣散去大半。我下意識地想喊一聲她的名字,問她要不要分半杯,話到邊卻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她離開已經半年了,那種淡淡的不適應像是一層薄薄的灰塵,在安靜的屋子裡無聲地打轉。
我端起那杯為了追憶往事、特意加了兩顆方糖的咖啡。那是她的習慣。
這些年來,為了陪她,我習慣了在每個早晨與她共享這種苦澀與甜膩的交織。雖然我從未真正迷戀過咖啡的味道,但那是我對她的一種溫情陪伴,是我們身為戰友、在冷硬現實裡並肩前行的一種默契儀式。看著這杯咖啡,我依然能想起那些平淡卻紮實的歲月。
但我知道,這個儀式已經圓滿結束了。
她在半年前已經永遠離開了我,癌症,但在生命的最後階段裡,她選擇了放棄化療,給自己的最後一段旅程添了些許的體面。
我沒有喝那杯屬於她的咖啡,而是轉身走到水槽邊,平靜地看著那褐色的液體流進下水道。這不是否定,而是一種道別。那些關於「索取」的混亂與「經營」的緊繃,以及後來這段長久且穩定的陪伴,都已經在我的生命裡著陸。
我從櫃子深處取出了那罐大禹嶺冬茶。
那是我的愛好。我熟練地溫壺、置茶、注水,看著茶葉在熱水中緩緩舒展,像是在時間裡重新找回了位置。這道茶不燙口、不黏膩,帶著高山冷冽的霜氣,卻在入喉後有著悠長的餘韻。這是我最舒服的節奏,也是我回歸自我的方式。
在與她共度的那些年歲裡,我們並沒有把彼此揉碎了塞進對方的生命裡。這份基於信任的「共生」,讓我在失去她之後,依然擁有完整站立的能力。我們曾是彼此最好的後盾,而現在,我該成為自己最好的伴侶。
我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琥珀色的茶湯映著窗外的晨光。
我拿著茶杯走到窗邊坐下,陽光灑在膝頭那本略微發黃的書上。那是王爾德的《理想丈夫》。我翻開扉頁,品嚐著那份高山茶獨有的、回甘的平靜。我不再需要愛情來證明什麼,也不需要愛情來完整自己,我只是我自己。
誠如王爾德所言:
「愛自己,才是終身浪漫的開始。」9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YV8H7fA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