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空氣安靜得有些空洞。那種安靜,是習慣了幾十年的細碎聲響突然被抽離後,留下的真空。
我在清晨六點準時醒來,生理時鐘精準得像一場無聲的社會化祭典。即便現在只有我一個人在家,我依然習慣將床單拉得平整,讓每一道摺痕都對稱得像是對生活的某種職守。
我起身走到廚房。這裡的每一件器物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我甚至不需要開燈,就能在灰濛濛的晨光中找到咖啡機。
我熟練地填入兩人份的豆子,按下開關。磨豆機發出低沉的嗡嗡聲,焦苦而帶著深焙豆子微酸的味道在空氣中充盈。我從櫥櫃取出兩隻對稱的骨瓷杯,指尖輕觸糖罐,慣性地在其中一隻杯子裡夾入兩顆方糖。糖塊落在杯底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在空蕩蕩的廚房裡激起了一點微弱的回響。
那是她的習慣。她怕苦,卻又貪戀咖啡入喉後那一抹清醒的餘韻,所以總要用這份純粹的甜,去馴服那份不安分的苦澀。而我,早就習慣了在照顧自己的同時,精準地完成對另一個人的供應。
我端著兩杯咖啡走到窗邊。一杯在我手中,透著溫熱的濕氣;另一杯,我習慣性地將它放在長桌上那個早已被壓出些許痕跡的位置,那個採光最好、能看見花園第一抹微光的位置。
初春的早晨,天光是帶點冷調的灰階。我看著對面那杯咖啡升起的煙,與我杯裡的氤氳在空中短暫交織,然後各自消散。方糖在那頭緩緩融化,攪拌出一圈又一圈褐色的漩渦。這份熟練,這份體貼,早已內化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像是一種早已忘記為何而寫、卻依然寫得工整的作業。
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一個這樣帶著水氣的早晨,有人曾對我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根本不懂什麼叫愛,你只懂索取!」
那聲音穿越了幾十年的時光,突然在這個安靜的清晨,從記憶中跳了出來,重新敲在我的心上,泛起一陣漣漪。
我低頭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那是不加糖的,帶著一種直截了當的清醒。而桌子那一頭,那杯加了兩顆方糖的溫熱,正安靜地守著它的座標,等待著一個尚未出現的味覺。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的我,還不懂得如何調配生活的濃度,只是一味地在別人的故事裡,尋找自己的座標。
窗外的麻雀跳上枝頭,驚動了幾滴昨夜留下的殘雨。回憶就像那滴落的水珠,在這一瞬間,暈開了歲月久遠的輪廓。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LLOH1L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