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墨色深沉 09（兄弟夜話）
入夜，永安侯府一處院落。
凜霄獨坐涼亭石桌旁，桌上點著一盞昏黃防風燈。他正摩挲著白日帶回來的畫軸。畫卷半展，畫中那名冷峻黑衣刀客的眼中，透著幾分他少有的溫和。
「嘖嘖嘖，這都看了快半個時辰，還沒看夠？」
一道戲謔嗓音自石徑那頭傳來。驚羽手裡拎著兩壇上好竹葉青，步履輕快躍進涼亭，身後跟著抱劍同行的寒江。
寒江將兩隻酒碗擱在桌上，神色沉穩如昔。瞥見凜霄罕見出神的模樣，他眼底不禁浮現一抹笑意。
「長樂那小丫頭白天一回府，嘴就沒停過，叭叭念叨了半天，說你被墨大小姐請去當了什麼畫模。」驚羽大喇喇坐在凜霄對面，隨手拍開酒壇泥封，替三人滿上酒，「我當初還尋思，就你這塊萬年不化的兵馬俑，能老老實實坐得住？沒想到啊，人家不但畫了，你還當個寶貝捧回來。」
凜霄淡淡瞥了他一眼，未發一語，逕自將畫卷妥帖收攏，擱在手邊，這才端起面前酒碗。
「說正經的，兄弟。」驚羽喝了口酒，湊上前去，雙眼滿是八卦光芒，「咱們跟著老大和嫂子這麼久了，早就是一家人。你老實說，對那位墨大小姐，到底是什麼心思？覺得她這人……怎麼樣？」
寒江端起酒碗，靜靜看向凜霄。他們幾人平日常湊在一塊，兄弟間默契與關心越來越好。凜霄這段時日的反常，大家自然看在眼裡。
涼亭內安靜片刻。
凜霄垂下眼眸，修長指節輕轉著粗糙酒碗邊緣。
腦海中，不由自主浮現出許多畫面：她舉著毒簪像頭小狼般戒備的狠勁、想像她坐在京兆尹衙門外擊鼓鳴冤的張揚、毫不扭捏趴在他背上的自然、還有今日端著焦黑桂花糕時，眼底藏不住的忐忑與真誠。
良久，這塊素來惜字如金的冰塊，破天荒開了口，嗓音在夜色中顯得格外低沉認真：
「她很勇敢。」
驚羽挑眉，正欲接話，凜霄又繼續往下說。
「恩怨分明，大方，不扭捏。」凜霄目光落在手邊畫軸上，冷硬面部線條在燭光映照下柔和許多。他似在斟酌詞句，又好似在回味，「性子直率……也很鮮活。」
這幾個詞，對平時只會說「是」、「殺」、「走」的他而言，已是難得的長篇大論。
驚羽瞪大雙眼，彷彿撞見稀世奇觀，手裡酒碗險些端不穩。他轉頭望向寒江，指著凜霄誇張大喊：「寒江兄弟，聽見沒？兵馬俑成精了！他居然一口氣用這麼多詞誇一個姑娘！」
寒江嘴角微揚，笑意加深。他舉碗朝凜霄遞去，語氣平穩，當中帶有自家兄弟才懂的支持：「挺好。這杯敬你，也敬墨大小姐。」
凜霄無視驚羽的咋呼，直接抬手與寒江碰杯，仰頭將烈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辛辣灼人。心底那股名為「墨清漪」的悸動，反倒如春草般瘋長，擋也擋不住。
驚羽見狀，嘿嘿笑著舉碗湊過來，重重碰了上去：「來來來，喝！咱們這幫兄弟裡，總算有棵鐵樹要開花了！」
夜風拂過，挾著淡雅酒香，三人繼續你一言我一語，享受著寧靜的秋夜微風。
⋯
翌日清晨，太醫府。
墨清漪跨進自家老爹的書房時，步伐輕快，手裡還順便拋著一顆剛從院子裡摘下、洗得乾乾淨淨的脆李。
正在書案前翻看醫書的墨簡，一抬頭看見女兒進來，立刻放下手中的卷軸，原本嚴肅的臉孔瞬間堆滿了笑意，那雙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縫，顯然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爹，大清早的急著叫我過來，瞧您笑得滿臉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皇上又給您賞賜了什麼絕世孤本呢。」墨清漪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咔嚓咬了一口脆李，挑眉問道。
「胡說，爹這是高興！」墨老爹嘿嘿一笑，神神祕祕地湊近了些：「漪兒啊，爹跟你說，這次爹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幫你物色到了一個真正的人才！這回這一個，爹本人是滿意得不得了，保管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墨清漪翻了個白眼，對自家老爹的這種「保證」早就百毒不侵，懶洋洋地應道：「您上回、上上回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上回那個見了我拿張方子就嚇得臉色發白，上上回那個滿口之乎者也、迂腐得像個木雕。爹，您這次又是找了哪家的倒楣兒子來折騰我？」
「哎，這次絕對不同！以前那些怎麼能跟這位比？」墨老爹一拍大腿，急忙出聲替對方正名，一臉認真地打包票，「這次是禮部尚書家的嫡次子，林家公子，林子安。人家可是正經的兩榜進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職，生得相貌堂堂、溫文儒雅。最要緊的是，爹前些日子在茶樓與林大人品茶，林大人親口說了，他這兒子脾性極好，最是包容大度，且平日裡對醫理用毒之術也頗有涉獵，絕不會像那些庸俗之人一樣，覺得你鑽研毒術是不文雅！」
墨老爹越說越起勁，唾沫橫飛，恨不得現在就拉著女兒去拜堂，那模樣顯然是對這個「林公子」滿意到了極點。
墨清漪一邊嚼著李子，一邊聽著，末了撇了撇嘴，語氣直率，不留半點情面：「聽起來倒像是個完美無缺的聖人。爹，您該不會是收了林尚書什麼好處，在這替他兒子賣力吆喝吧？行醫用毒可不是鬧著玩的，他一個讀聖賢書的文弱書生，別到時候連我配的清心散和耗子藥都分不清楚。」
「你這丫頭，怎麼說話呢！爹這還不是為了你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墨老爹佯裝生氣地瞪了她一眼，但隨即又軟下語氣，打商量似地哄道，「好女兒，算爹求你，你就當去喝杯茶、散散心。爹已經跟林大人約好了，明日午後在城中的『聽風軒』偏廳。你就去見上一見，要是不喜歡，爹絕不勉強你，成不？」
「好好好，老爹發話，女兒自然遵從。」墨清漪在心裡默默哀嚎。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GyYnei1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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