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塵舊夢 - 28(生死兩茫茫)
聖旨與那塊染血的中衣,是在一個陰冷的黃昏,由大太監親自送到長公主府的。
「長公主殿下,節哀。」
君長寧木然地跪在地上,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塊已經乾涸發硬、呈現出刺目暗紅色的白布。當看到上面那句「我不悔為大乾征戰,亦不悔為妳赴死」,以及最後那四個字字泣血的「勿念,勿隨」時,她再也壓抑不住,將那塊血布死死地按在心口,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
那哭聲淒厲而絕望,穿透了長公主府厚厚的宮牆,聽得滿院子的宮女太監紛紛紅著眼眶跪伏在地。
自那日後,君長寧彷彿被徹底抽乾了靈魂。
她不再說話,不再梳妝,甚至連眼淚都流乾了。她整日整日地蜷縮在床榻上,茶不思飯不想,任憑宮女們如何苦苦哀求,她也只是形如槁木,毫無生氣。
角落裡的紫銅宣德爐依舊日夜不歇地燃著。小婢女春兒在恐懼的驅使下,依然每天偷偷將摻了烏羅草的香粉倒進去。那股淡淡的安神香,成了這屋子裡最致命的催命符。
而殷盼容臨走前留下的那瓶能強身健體的解毒丹,被君長寧隨手擱置在妝匣的最深處,再也沒有打開過。
她不想吃藥,也不想再強求什麼長命百歲。若不是荊烈在血書裡苦苦哀求她不要做傻事,若不是她的月兒還需要她在這世上多留一份牽掛,她甚至連這副殘喘的軀殼都不想要了。她在潛意識裡,近乎偏執地放任著這副身軀在毒香與極度的悲痛中,日復一日地枯萎、凋零。
床榻上,散落著幾十封荊烈曾經寫給她的信。
有成親前在邊關寫的笨拙情話,也有後來每次出征時報平安的家書。君長寧每天就這樣一遍又一遍地看著,指尖輕輕摩挲著那些遒勁剛硬的字跡。除了信件,她的枕邊還放著一片壓平的胡楊葉、一朵風乾的大漠野花,還有一塊被打磨得極其光滑的狼牙,以及其餘很多很多⋯⋯
這些都是那個木訥老實的男人,傾盡他所有的浪漫,送給她的稀世珍寶。
「烈郎……」她將那塊狼牙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床帳頂端,喃喃囈語,「你說過要親手給我們的孩子戴上的……你這個騙子……」
漫長而難熬的寒冬,在君長寧的日漸消瘦中,終於緩緩退去。
轉眼,京城迎來了初春。
院子裡的迎春花開了,點點嫩黃,像極了建安二十九年的那個春天。那是她與荊烈大婚的日子。
那一夜,久未安眠的君長寧,終於做了一個夢。
她夢見了那場鋪天蓋地的十里紅妝。荊烈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胸前戴著紅綢,笨拙又緊張地用喜秤挑開了她的紅蓋頭。龍鳳喜燭下,他那雙深邃的眼眸盛滿了笑意,溫柔地喚她:「阿寧。」
「烈郎!」
君長寧從夢中驚醒,眼角掛著冰涼的淚水。
她看著空蕩蕩的內室,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她緩緩掀開錦被,沒有喚宮女伺候,獨自披上了一件單薄的月白色春衫,推開了房門。
初春的微風拂過她蒼白消瘦的臉頰。君長寧拖著虛弱的身子,漫無目的地在長公主府的院子裡走著。
走著走著,她的眼神開始變得恍惚。在烏羅草長期的侵蝕與深切的思念下,眼前的長公主府,漸漸與昔日的鎮遠大將軍府重疊在了一起。
「阿寧,看槍!」
她彷彿看到了院子中央的空地上,荊烈正穿著一身玄色短打,手持長槍,身姿挺拔地舞得虎虎生風,回頭看她時,額頭上還帶著細密的汗珠。
她轉過頭,又彷彿看到迴廊的石桌旁,那個高大威猛的男人正笨手笨腳地拿著小錘子,替她砸著核桃,一邊砸一邊笑著討好:「阿寧,太醫說吃這個對身子好,妳再多吃一口。」
「好,我吃!」
君長寧嘴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她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道虛幻的影子。可指尖剛一觸碰到空氣,眼前的幻影便如泡沫般瞬間碎裂,只剩下一陣穿堂而過的初春冷風。
沒有將軍府,也沒有烈郎。
君長寧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抹笑意徹底凝固在了嘴角。她緩緩蹲下身,雙臂死死地抱住自己單薄的肩膀,在這春暖花開的院子裡,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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