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塵舊夢 - 24(泣血托孤)
詔獄的森冷,彷彿能凍結人的血液。
雲妄邪猶如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黑暗之中。他指尖微彈,將殷盼容親手調配的無色無味迷藥化入夜風之中。不過幾息的功夫,甬道裡層層把守的隱龍衛便接二連三地軟倒在地,陷入了深沉的昏死。
雲妄邪輕巧地用短刃撬開了最深處水牢的鐵鎖。
當看清刑架上那個血肉模糊、被鐵鍊穿透了琵琶骨的男人時,這位見慣了江湖廝殺的狂傲劍客,眼中也忍不住閃過一抹震驚與不忍。
「荊兄。」雲妄邪上前,低聲喚道。
荊烈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清來人後,那雙黯淡的眼眸裡多了出些許光亮。
「雲兄……」荊烈的聲音猶如砂紙般粗糲,「你怎麼……」
「嫂夫人讓我來帶話。」雲妄邪一邊說著,一邊迅速探查他身上的鐵鍊,卻發現這機關鎖沒有鑰匙根本打不開,強行運功只會讓荊烈當場血崩而亡。「她說,她和孩子一切平安。她每天都在念著你,只要你活著,不管冤案能不能翻,她和孩子……都在等你回家。她要你千萬別放棄。」
聽到阿寧和孩子一切平安,荊烈那張冷硬的臉上,竟扯出了一抹笑容,兩行清淚混著臉上的血污,無聲地滑落。
「好……平安就好。」荊烈深吸了一口氣,彷彿重新找回了某種支撐他活下去的力量。他強忍著劇痛,壓低聲音道:「雲兄,我帶回來的帳本,已經被裴遠山的爪牙搜走了。但我還留了一手。」
荊烈示意雲妄邪看向自己那身已經破爛不堪的囚衣:「我裡衣左側胸口的夾層裡,縫著一張字條。那是裴遠山通敵的親筆鐵證。勞煩雲兄……將它帶出去,交給阿寧秘密保管。」
雲妄邪立刻並指如劍,小心翼翼地劃開了那處被鮮血浸透的衣料,果然從裡面摸出了一張折疊得極小的字條。
「雲兄,我這條命,隨時會交代在這裡。」荊烈深深地看著他,緩緩道出身為一個丈夫與父親最卑微的懇求:「勞煩你告訴阿寧,我荊烈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娶了她。讓她……別為了我做傻事。為母則強,一定要為我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
雲妄邪將字條貼身收好,鄭重點了點頭:「荊兄放心,雲某定不辱命。」
⋯
半個時辰後。
公主府的主屋內,君長寧看著雲妄邪帶回來的那張染著血跡的字條,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裴、遠、山……」君長寧死死地盯著那上面的字跡,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的來龍去脈,裴遠山為了獨攬大權,竟然不惜出賣大乾將士,還要將鎮遠大將軍府滿門趕盡殺絕!
「裴遠山心思歹毒,斬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誰都懂。」君長寧抬起頭,一字一句說道:「他既然敢對荊烈下死手,就絕不可能放過我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只要這孩子留在京城,留在這公主府,遲早有一天會遭了他們的毒手!」
君長寧突然站起身,不顧自己笨重的身子,直挺挺地跪在了雲妄邪與殷盼容的面前。
「長寧!妳這是做什麼,快起來!」殷盼容大驚失色,連忙去扶她。
「雲大哥,盼容,長寧想求你們一件事⋯⋯」君長寧死死抓著殷盼容的手,「我聽盼容說過,你們夫婦二人已經收了兩個徒兒,正打算尋一處清幽之地歸隱山林,做一對閒散夫妻。你們……能不能幫我把這個孩子帶走?」
雲妄邪與殷盼容對視了一眼,皆從對方的臉上看到了震驚。
「我會在臨盆之際,想辦法尋一個剛剛夭折的孤兒送進府裡,行偷天換日之計。」君長寧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顫抖說道:「只要這世上再無荊家的血脈,裴遠山才會徹底安心。而我的孩子……長寧在此有一個請求,不知道能不能請你們收他為徒,帶他遠走高飛。」
「長寧,妳可知這意味著什麼?」殷盼容紅著眼眶,心疼得無以復加,「這意味著,妳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再聽到他喚妳一聲娘親了。」
「只要他能活著,只要他能像一隻自由的鳥兒一樣,去看看他父親曾經帶我走過的那個天高海闊的江湖……不叫我娘親,又有什麼關係呢?」君長寧慘然一笑,「把他留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朝堂,才是對他最大的殘忍。」
「我只願他一世無憂無慮,歲歲安康。」
看著她眼底那份為了孩子可以捨棄一切的母愛,雲妄邪那顆狂傲的心也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與妻子一同扶住了君長寧,鄭重開口:「嫂夫人放心。我雲妄邪與髮妻殷盼容,今夜便在此立誓。只要有我們夫婦一口氣在,定護這孩子一生周全。我們會視他如己出,傳他武藝,教他做人,讓他與他兩位師兄們一起,做這世上最自由無憂的江湖兒女!」
有了這句承諾,君長寧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脫力般地跌坐在軟榻上,終於揚起了一抹釋然的笑意。「謝謝⋯⋯謝謝⋯⋯」
從那天夜裡起,公主府裡的下人們驚訝地發現,原本因為憂思過度而日漸消瘦的長公主,彷彿突然之間重獲了新生。
她不再整日對著窗外發呆落淚。她強迫自己吃下那些原本難以下嚥的安胎補湯,強迫自己每天在院子裡散步走動,甚至在殷盼容暗中調配的解毒安神藥的調理下,她的氣色也一天天地好了起來。
「為母則強。」
君長寧在心底一遍遍地默唸著荊烈帶給她的那句話。她必須要撐住,必須要保證肚子裡的孩子足月、健康地降生,這樣他才能平安地熬過出城的風雪。
夜深人靜時,君長寧依然會坐在那盞暖橘色的燭火前。
她打開那個紫檀木匣子,提筆在一張張信箋上寫下對孩子未來的期盼,她並未提及朝堂的黑暗,與他父親蒙受的天大冤屈。
她將所有的眼淚都咽回了肚子裡,留給孩子的文字,字字句句皆是報喜不報憂的溫暖:
『小煦,今日京城放晴了,陽光很好,就像爹爹帶我去看過的江南水鄉。
你雲伯伯和殷伯母都是極好的人,他們會替父母好好愛你。等你長大了,記得要多聽師父師母的話,與師兄們和睦相處。
我們的小煦,定會長成這世間最好最勇敢的模樣。爹爹、娘親永遠愛你。』
她要把這世上所有的陰霾都擋在自己的身後,只留給她的孩子,一個充滿愛與陽光的純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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