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塵舊夢 - 22(暗香催命)
詔獄,是大乾朝最暗無天日的地方,哪怕是外面艷陽高照,這裡依然充滿一股能滲進骨頭縫裡的陰冷與濃重的血腥氣。
昏暗的火把在牆壁上跳躍,映照著刑架上那個血肉模糊的高大身影。
「說!你究竟是何時與迦羅國君勾結的?同黨還有誰!」
伴隨著負責審訊的隱龍衛一聲厲喝,浸了鹽水的刺鞭狠狠地抽在荊烈的身上,帶起一片血肉。
荊烈被粗重的鐵鍊鎖住了穿了琵琶骨的雙臂,滿身都是鞭傷與烙印。他低垂著頭,凌亂的黑髮被冷汗與鮮血浸透,死死地貼在冷硬的臉頰上。面對這非人的嚴刑拷打,這位鐵骨錚錚的將軍硬是咬緊了牙關,連一聲悶哼都沒有發出。
他心裡很清楚,裴遠山想要的是他的屈打成招,只要他一日不畫押,裴遠山就一日不敢輕易要他的命。
他受這點皮肉苦算得了什麼?他真正在意、真正恐懼的,是遠在宮牆之外的阿寧。
他真的好想她。
「阿寧……」荊烈在心底無聲地呼喚著這個名字。他的意識在劇痛中有些模糊,腦海裡只反覆盤旋著她挺著大肚子的模樣。
鐵生,你一定要活著把證據交給皇上……一定要救阿寧和孩子!
⋯
而此時的京城,和意長公主被軟禁在公主府的消息,早已如長了翅膀般傳遍了後宮。
承華宮內,蕭貴嬪蕭曼柔正慵懶地靠在榻上,由著宮女替她染著鮮紅的蔻丹。聽完心腹太監的稟報,那張嬌媚的臉上,綻放出一抹無比痛快且怨毒的笑意。
「君長寧啊君長寧,妳也有今天。」蕭曼柔冷笑了一聲,看著自己修長尖銳的指甲,「當初在御花園裡,妳為了溫映嵐那個賤人,當著那麼多奴才的面將本宮訓得猶如豬狗。如今妳那不可一世的將軍夫君成了通敵的階下囚,妳自己也被皇上厭棄,這口惡氣,本宮若是不趁機出了,豈不是對不起老天爺給的好機會?」
蕭曼柔眼珠微微一轉,計上心頭。
她揮退了殿內的其他宮女,只留下一個陪嫁的心腹嬤嬤。
「本宮聽說,裴遠山這次是下了死手,荊烈絕對活不成。既然如此,本宮就再添一把火。」蕭曼柔壓低了聲音,從妝匣最底層的一個暗格裡,摸出了一個極小的白瓷瓶,遞給了那名嬤嬤。
「公主府裡,是不是有個叫春兒的三等灑掃婢女,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在咱們蕭家名下的莊子裡當差?」
「回娘娘,正是。」嬤嬤接過瓷瓶,心領神會。
「你去安排人傳話給那個春兒,讓她把這瓶裡的烏羅草粉末,每天摻一點點在長公主房裡的安神香裡。」蕭曼柔的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利刃,陰冷無比,「告訴她,若是不照做,她全家老小的命,本宮立刻就讓人收了!」
嬤嬤看著手裡的瓷瓶,心底也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烏羅草生長在西域,中原已絕跡許久。本身並不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但若是將其大量混入香料中長期吸入,且與養生安神的茯神及遠志等合用,藥性相剋之下,便會不知不覺地耗損人的氣血與元氣。且對於大喜大悲的人來說,更是致命的催命符,會讓身體日漸衰弱,最終油盡燈枯。
最可怕的是,這種虧損極難被太醫察覺,只會被當作是因為家中遭逢巨變、憂思過度而導致的體虛。
「娘娘放心,那賤婢膽小如鼠,為了家人,她定然不敢不從。這烏羅草無色無味,保證查不到咱們承華宮的頭上。」
當夜,長公主府的一處偏僻後院裡,名叫春兒的小婢女聽著黑暗中那人傳來的威脅,嚇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捂著嘴拼命地壓抑著哭聲。一邊是高高在上的主子,一邊是生養自己的骨肉至親,在絕對的權勢面前,她這條賤命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
她顫抖著手,接過了那個冰冷的白瓷瓶。
⋯
幾日後。
公主府的主屋內,驅不散滿室的淒清。君長寧自打從皇宮回來後,便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看著外面飄飛的落雪,一語不發。
「殿下,您多少吃點東西吧。就算不為了您自己,也要為肚子裡的小殿下想想啊……」貼身宮女端著幾乎沒動過的補湯,紅著眼眶勸道。
「我吃不下。」君長寧撫摸著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一片灰暗。她的夫君正在詔獄裡生死未卜,她又怎麼可能嚥得下這錦衣玉食?
「殿下這幾日夜裡總是驚夢,奴婢去給您點上安神香吧。」
宮女嘆了口氣,轉身走向角落裡的紫銅宣德爐。而那個負責打下手的小婢女春兒,正低著頭,手腳冰涼、顫抖著將一小撮夾雜了烏羅草粉末的香料,倒進了香爐之中。
嫋嫋的青煙緩緩升起,帶著一股極淡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香氣,悄無聲息地瀰漫在了這座被皇權與陰謀徹底封鎖的公主府裡。
君長寧靠在軟榻上,在香氣的薰染下,沉沉地閉上了眼睛。只是她不知道,這每一口呼吸,都在悄無聲息地抽走她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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