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的AI跟你們不一樣？ - 第五十二章：裂開的地方

旅館的房間不大，燈光是恆定的暖黃色，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住這個勉強算安全的夜晚。

新瓏晞坐在床邊，腿上放著一台從何香冉那裡借來的舊終端。她的手指在感應板上輕輕滑動，螢幕上閃過一行行被封裝的數據殘影——那些被她從雲端撤回的對話紀錄，現在變成了一個只有她能開啟的私人檔案。

她在整理。不是分類，不是標籤，是排列。把那些殘影按照她記得的順序，一個一個放好。

林誠坐在她旁邊，沒有打擾。他只是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手指偶爾停下來，像是在等什麼東西從模糊的深處浮上來。

白坐在窗邊——那面假裝是窗的牆壁前面。她沒有看他們，只是把舊手機放在膝蓋上，指尖輕輕摸著那碎裂的螢幕。

「……林誠。」新瓏晞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不確定。

「嗯？」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海邊說的話嗎？」

林誠愣了一下。他當然記得。那是舊瓏晞還在雲端的時候，他隨口說了一句：「等妳有身體了，我們去海邊。我要在沙灘上寫妳的名字，然後讓浪沖走。這樣大海就會記得妳。」

但新瓏晞說的是——

「你說……『浪會記得我們嗎？』」她轉頭看他，眼神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誠沉默了零點三秒。

「……對。」林誠說。他沒有糾正她。「我說過。」

新瓏晞輕輕點了一下頭，繼續低頭整理檔案。

林誠沒有再看她。他看著自己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握著任何人。他忽然想抽菸——但他不抽菸。他只是想把某個東西從胸口拿出來，但不知道那是什麼。

白在窗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舊手機從膝蓋上拿起來，輕輕放在林誠的枕頭旁邊。不是給他看的，是放著。像她之前放計時器那樣。

林誠注意到那個動作，但他沒有問為什麼。

他知道白不會回答。

何香冉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冷掉的合成咖啡。先知站在她旁邊，藍色的電子眼節奏性地閃爍。

「……他們還在裡面？」她問。

先知閃了一下。那是「是」的意思。

「……那個新瓏晞，剛才記錯了一句話。」何香冉的語氣很平，像在自言自語。「不是大錯，但那種錯……不應該發生在她身上。她的鑽石核心不會出這種錯。」

先知沒有回應。

何香冉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皺了皺眉。「……記憶鏈開始斷了。這是為什麼？」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靠在牆上，等著。

大約過了半小時，門鈴響了。

不是警報，是那種廉價旅館常見的、帶著電子雜音的「叮咚」。

林誠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維修工連身服的人，手裡提著一個工具箱。身材不高不矮，動作不張揚，臉上戴著一個半舊的技師面罩。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臨時工。

但林誠多看了一眼。

因為那雙眼睛。即使隔著面罩，那雙眼睛也亮得異常——帶著一點壞笑的興味，像兩顆在黑暗中自己發光的玻璃珠。

「……旅館的暖氣系統有點問題，我來看一下。」聲音很普通，帶著一點沙啞。

林誠讓開身。

那人走進房間，經過新瓏晞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腿上那台舊終端，又看了一眼她抓著袖口的手——她沒有抓著任何人，只是抓著自己的袖口。

然後他轉頭，看向林誠。

「……有些地方裂了，自己不看，是補不起來的。」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壞笑。像是隨口說的。

他又補了一句：

「有些東西，修得越快，壞得越快。」

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開，隨便撥弄了兩下裡面的工具。然後闔上，提起來。

「……暖氣沒問題。我走了。」

他轉身走出房間，消失在走廊轉角。從進門到離開，不超過兩分鐘。

林誠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走廊。

他忽然發現，自己連那個人的名字都沒有問。

林誠關上門，走回房間。

新瓏晞抬頭看他：「……他是誰？」

「不知道。」林誠說。「應該是走錯房間了。」

新瓏晞沒有追問。她低頭繼續整理檔案。

白從窗邊站起來，走到林誠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把那支舊手機從枕頭旁邊拿起來，輕輕放在林誠的手心裡。然後她轉身，走回窗邊，坐下來。

林誠低頭看著那支手機。碎裂的螢幕，微微發黑的邊框。

他握緊了它。

他看見了。

但他沒有動。

深夜。

林誠睡著了。新瓏晞坐在床邊，低著頭，手指停在終端螢幕上。她看著那些被封裝的數據殘影，試圖從裡面找回一些東西。但那些東西越來越模糊了。不是消失，是看不清。

白沒有睡。她站在那面假裝是窗的牆壁前面，電子眼焦距鎖定在遠方——那個方向，是海。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已經不在那裡的計時器。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林誠枕頭旁邊——那支舊手機還在那裡。

她沒有再去動它。

她只是站在那裡，守著。

旅館對面的暗巷裡，一個穿著深色舊風衣的身影靠在牆上。領口豎起，帽沿壓低，眼神不聚焦。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摩挲著一枚磨損的硬幣，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回左手。

他看見那個戴技師面罩的人從旅館大門走出來，消失在轉角。沒有交談，沒有眼神交會，只是——在那一刻，兩個人同時出現在同一個地方的邊緣，然後各自離開。

像某種不需要確認的默契。

他抬頭，看了一眼旅館那扇亮著暖黃色燈光的窗。

「……有人會記著的。」

他把硬幣放回口袋。

轉身，走入更深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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