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刃走到山腳的時候,天快亮了。他站在最後一棵松樹的陰影裡,看著前方那條通往周院的土路。路不寬,兩旁種著青兒生前移栽的小樹苗,已經長到人腰那麼高,枝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晃。他蹲下來,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棵樹苗的葉子,葉子上掛著露水,涼的,滴在他的指尖。他想起青兒——那個他只在暗月情報裡見過名字的女孩。她死了,死在周家決戰,不是他殺的。但他殺過她保護的人。石頭、小月、阿木、雲小天。他們的名字他記得住,因為張文臻念過。張文臻念那些名字的時候,聲音在發抖,但眼神沒有。他是真的要殺他。他也確實殺了。胸口那塊黑石還在跳,穩定的,冰冷的,像一個不屬於他的節拍器。他把它按住了,不是因為痛,是因為它跳得太快了。他不知道那是害怕還是興奮,也許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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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走出土路的陰影。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那條通往周院的路上。他往前走,沒有隱藏,沒有潛行,只是走。黑霧在他腳下翻湧,像一條黑色的河。他知道周院的人會發現他,他不在乎。他來,不是為了偷襲,是為了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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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院的鐘聲響了。不是吃飯的鐘,不是熄燈的鐘,是警鐘。老韓敲的,他站在鐘樓上,手裡握著那根鐵鎚,鎚頭還冒著煙——他從鐵匠鋪跑過來的時候,鎚子都沒放下。所有人從四面八方湧出來,訓練場上站滿了人。張文臻第一個衝到院門口,光劍在手,金色的火焰在晨光中燃燒。他看見那個人從路上走來,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短刀,黑色的豎瞳。張佰。他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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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死。」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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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過一次。暗月把我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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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光劍燃得更旺了。他想起自己刺穿張佰胸口的那一刻,想起那雙灰色的眼睛慢慢閉上,想起他倒下去的聲音。他以為結束了,但他沒有。他又站起來了,站在他面前,像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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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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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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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殺不了我。你已經試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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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拔刀,黑霧從刀鋒上湧出來,不是散漫的、像蛇一樣的霧,而是凝實的、鋒利的、像刀一樣的。他把短刀舉到眼前,刀刃上映著自己的臉——黑色的眼睛,豎瞳,沒有一絲猶豫。「我不是以前的張佰了。張佰已經死了。我是黑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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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看著那雙黑色的眼睛,想在裡面找到一絲他認識的東西——灰色、猶豫、後悔。什麼都沒有。他認識的那個人,真的死了。他把光劍舉起來,劍尖對準黑刃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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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也再殺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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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同時動了。光劍和短刀相撞,黑霧和金光交織,地面被震裂出一道裂縫。張文臻的光盾擋住左側的霧氣,右側的霧氣擦過他的肩膀,衣服被腐蝕出一個洞,皮膚燒焦了一塊——和上次一模一樣的位置。他沒有退,劍刃橫掃,斬向黑刃的脖子。黑刃矮身閃過,短刀從下往上撩,削向張文臻的手腕。光劍下沉,磕開短刀,兩刃相撞,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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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力量變強了。」張文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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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傷還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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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的黑霧突然暴漲,像一朵炸開的墨花,把張文臻整個人裹在裡面。光劍的光被壓縮到只剩一圈薄薄的光暈,像快要熄滅的燈。張文臻閉上眼睛。他的心還在跳,光還在。他築起一道牆,不是光的牆,是意志的牆。黑霧在牆外翻湧,穿不透。他把光壓縮到劍尖,壓到極致,壓到白色、透明、看不見。然後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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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穿透了黑霧。但這一次,沒有穿透黑刃的身體。他躲開了。黑刃側身閃過那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光線射穿他身後的一棵樹,樹幹出現一個小洞,邊緣焦黑。他看著那個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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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招數,對我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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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的光盾碎了,黑霧湧進來,纏住他的手臂、肩膀、胸口。他感覺那些霧在腐蝕他的皮膚,像無數隻螞蟻在啃咬。他跪下來,光劍插在地上撐住身體,金色的火焰在劍刃上搖晃,快要熄滅了。黑刃走過來,低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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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以前很怕你。」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怕你變強,怕你超過我,怕你回來報仇。後來你不報仇了,我更怕。因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他蹲下來,和張文臻平視。「現在我不怕了。我什麼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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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短刀舉起來,刀尖對準張文臻的心臟。霜從人群裡衝出來,冰牆豎起,擋在張文臻面前。黑刃的短刀刺進冰牆,牆裂了,但沒有碎。她站在張文臻旁邊,左臂還吊著繃帶,只能用右手撐著冰牆,額頭上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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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滾。」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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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看著她,那雙黑色的豎瞳裡沒有一絲波動。「你是暗月的叛徒。暗爵說,見到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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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黑霧從掌心轟出來,打向霜。霜的冰牆碎了,她被震飛出去,撞在院門口的石柱上,滑下來,嘴角滲血。她掙扎著想站起來,站不起來。她的左臂繃帶散了,斷骨處腫得像發麵饅頭,手指已經發紫了。張文臻看見她倒下去,光劍爆發出最後的火焰。他站起來,擋在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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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對手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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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一絲猶豫。他想起張文臻小時候的樣子——那個縮在角落發抖的孩子,那個被他搶走木雕小馬也不敢吭聲的孩子,那個他以為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他長大了,大到可以殺死他一次,大到可以站起來再殺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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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把短刀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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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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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臻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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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傷還沒好。我殺了你也沒意思。」黑刃轉身,往來時的路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等你的傷好了,我會再來。到時候,我們之中只能活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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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黑霧隨著他退去,陽光重新落在訓練場上。張文臻跪下來,光劍熄了,他撐著地面,大口喘氣。霜從石柱邊爬過來,把頭靠在他膝蓋上,銀白色的長髮散了一地。他伸手摸她的頭,手指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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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說,「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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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沒有回答。她把臉埋在他的膝蓋裡,肩膀輕輕顫抖。他不知道她在哭還是只是在喘氣,他沒有低頭看。他只是摸著她的頭,一下,兩下,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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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從院門口衝出來,雙刀在手。她看見張文臻跪在地上,看見霜靠在他膝蓋上,看見黑刃的背影已經遠了。她想追,周智臻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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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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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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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們追。他有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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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把雙刀插回背後,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她的眼淚掉下來,一滴一滴砸在泥土裡。火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放在她頭上。紅趴在院門口,紅色的眼睛看著黑刃消失的方向。牠沒有叫,也沒有追。牠只是看著,像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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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刃走進樹林裡,走到一棵大樹後面,靠著樹幹坐下來。他把短刀插在身邊的土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剛才差點殺了張文臻。他差一點就下手了。刀尖刺進冰牆的時候,他看見張文臻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恨,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像冬天的河面一樣的東西。那雙眼睛讓他想起了那匹木雕小馬。他把它粘回去了,粘得很醜,站不穩,靠在牆上才不會倒。他把它還給張文臻了,他收下了嗎?他不知道。他沒有回去看過。他不會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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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裡的黑石在跳。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黑暗裡。陽光從樹葉縫隙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他沒有躲。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只是一瞬。他只知道,他還有一件事沒有做完。他會回去的。等張文臻的傷好了,等他自己準備好了。到時候,他們之間只會活一個。他把短刀從土裡拔起來,插回腰間,站起來,走進樹林深處。黑霧在他腳下翻湧,陽光在他身後追。他沒有回頭。3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8Szac2c4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