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六章那裡見

機艙空氣乾澀，冷氣與陳年塑膠味交織，像封存太久的冬天。引擎的低鳴從腳底滲上來，將整個機艙震得像一個密封的胸腔。

江亦初的膝蓋頂著前方椅背，脊背微拱，被擠進窄得像籠子的座椅裡。手長腳長的身軀被迫折疊，連呼吸都得分配空間。用餐後，燈光漸暗，機艙陷入半夢半醒的灰色寂靜。有人翻身。有人低咳。安全帶扣偶爾輕響。他眼裡泛著血絲。打了個哈欠，闔眼。

——言夏與他站在巷口。

他瞬間睜開眼。心跳比飛機顛簸還明顯。身體挪了挪，調整姿勢。看向窗外一片片漆黑。什麼也沒有。他嘆了一口氣，點開前方螢幕，隨意選了一部科幻動作片。

劇情是描述男主角穿梭於不同時間阻止犯罪, 因此結識了女主角的童年，成熟與老年。爆炸、追車、槍火。畫面急促切換。

他眉頭越鎖越緊。牙關微咬，手指也跟著發力。接近尾聲時，男主角中槍倒下，女主抱著他, 哭得撕心裂肺。畫面開始回放兩人相處時的片段。

江亦初心臟猛的一縮。昨夜, 那段強迫自己不去回放的經驗, 像被人從後頸拎起，逼他再看一次——

他戴上錶，與傅昀對視一笑，低頭輕敲錶面。

又是那一陣光線扭曲，耳鳴掠過。

下一秒，光刺眼的發白，卻什麼都看不清。

他想眨眼，沒有反應。

想動，沒有回應。

「有人在嗎? 」他大喊。聲音卡在喉裡，像夢裡求救那般。

耳邊傳來低沉而規律的鳴響。

滴、滴、滴、

他聽過這聲音，但想不起來為何物。冷意從腳趾蔓延。不是溫度，是抽離。睡意不是困倦，而是下沈。

——我到底在哪裡?

忽然，有溫度靠近。

眼皮被撐開，強光刺進。一張扭曲的臉壓進視線。「江亦初，聽得到嗎? 」

——你誰啊?

「去聯絡家屬。」

——別叫Candy來。拜託。

「他唯一的家屬是父親，但已經失智在安養院。」

——鬼扯! 他上禮拜還好好的!

「其他緊急聯絡人呢? 時間不多了。」

——時間不多了???

那四個字向冰塊砸進胸膛。他想逃，卻沒有身體，只有意志。

眼皮沈, 呼吸稀薄, 思緒碎裂，像被拖向每個沒有出口的深處—— 一寸一寸失去重量。

畫面開始浮現。

一段。一段。

記憶切片依序浮現，像是有人翻找他的生命底片。

爸媽逗他笑。

外婆外婆在公園跟他揮手。

高中麻吉毛哥在機車上狂笑。

大學宿舍裡，許鳴、段庫克還有貞凡任吵鬧著打電動。

鐘錶行巷口，言夏的唇近在眼前。

研究所畢業典禮上，一位棕髮教授遞上碩士證書。

——我畢業了!?

畫面沒等他的疑問，繼續轉著。

婚紗店，簾子拉開，言夏美得不真實。

吵架。哭泣。背影。

舞臺上，氣球鮮花，她穿白紗站在別人身旁。

「亦初!」

一聲呼喚像針扎破氣球，喚醒了他僅存的魂魄。

他眨眼，模糊的人影是許鳴。

——老許，我畢業了，為什麼她還嫁給別人?

這竟是他第一個問題。

「幹，你也走太早了吧。」聲音哽住。「有什麼願望的話…托夢給我。」

——幫我敲個錶吧。我不想死在這。

「亦初! 」

另一道聲音闖進來。那股熟悉但消失已久的清香隨之撲進鼻。

——言夏?

「是我! 睜開眼，再看我一次好嗎?」

——好，我好想看妳。

可眼皮沉墜如鐵，睜不開。指尖微抖，沒人發現。身體像被拖起，漂浮。機器的低鳴變成極速長音。

記憶開始被抽離——

一張一張被撕走。

連心裡一直唸著的那個名字、那張臉, 也在被迫擦拭掉…

不。

不要。

然後——

自由落體般的垂直墜落。

墜落。

猛然睜眼。

她在，那張臉正望著他。

「言夏!」

他大聲喊出她的名字。撲上去抱住。整著人顫得像剛從深水裡拖起。

——我不想忘記妳。

「怎麼了？看到誰了?」

世界對焦。

不是言夏，是傅昀。

—

螢幕上還在播。

女主流淚:「下輩子我們當普通人就好。」

男主摸著她的臉。「我不信輪迴, 但我相信平行宇宙。在某個宇宙裡我們只是普通人。

「多想去那。」

「我也是。」

「那裡見。」

—

江亦初閉上眼。

有沒有在某個宇宙裡，

我跟妳，就是普普通通地在一起?

沒有背叛。沒有錯過。沒有遺憾。多想去那...

你也是嗎？

那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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