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四章懸念

江亦初僵著，像是被時間封成一尊銅像。那突如其來的變化，讓他腦子裡所有聲音瞬間抽離，只剩下一片嗡鳴。

「幹嗎你？」傅昀探身過來，眉心緊鎖。

她的聲音把他拉回一寸清醒，但仍卡在在兩個世界交錯的縫隙裡，進退不得。

「我爸呢？」他喉嚨發乾。

「不是一直在樓上睡覺嗎?」

他猛地抬眼，瞳孔微縮，像被人往臉上潑了水。「我睡了多久?」

傅昀一臉懵。「你沒睡啊。」

轉角便利商店。

江亦初坐在窗邊，指節發白地捏著一罐啤酒。桌上三罐空瓶橫倒著，反著冷光，像三枚退膛卻沒發射的子彈。他表面鎮定，眼神卻飄著，像靈魂還留在別的時區。

「所以你是說…」傅昀瞇眼。「就那一秒鐘，你做了一個那麼長的夢？」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WBRViIDNN

「當時以為是夢。但實在太真實了…更像…」他停住，喉結上下滾動。舌尖上還留著父親水餃的鹹香，真實得可怕。「到了另一個世界。」

「另一個世界？」她歪頭。忽然湊近，壓低聲音。「你該不會嗑藥了？」

「神經病。」江亦初抬手，把她的臉推開，動作有點用力。

「你那老婆，是認識的人?」

他頓了一秒，那一秒幾乎被看穿。隨即搖頭。

「會不會像《全面啟動》，現實五分鐘等於夢裡一小時。」 傅昀自顧自地演繹。「還是你被觸電了—」「也可能是」

她還在說，可是他一句也沒聽進去。腦中畫面一段段掠過，像無限滑動的短視頻，真假混雜，失去邏輯。

傅昀察覺他心不在焉，看了看時間，起身。「我要走了。別再碰那錶了，邪門。」

他垂眼，輕點頭。

「下週六健身房見。」她揮手。

「還是不留號碼？我也不見得一定去。」他舉起手機。

她收起笑意。「留下就有懸念，有懸念就有期待，有期待就有失望。」語氣平直，卻不像玩笑。

「這是要我解碼，還是哪首歌的歌詞？」他苦笑。

「還以為你這年紀會懂。」她聳肩離去。

江亦初愣在原地，斜了個嘴角。轉身時，視線卻落在冷藏櫃裡的草莓牛奶上。

眼睛忘了眨。

—

那是出社會的第五年。

某天部門來了個新人Candy。剛大學畢業，濃眉大眼，個頭嬌小，說話卻帶刺。兩人意見總不合，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幾個月後，趙老闆單獨約他吃飯，他以是升遷。

「你覺得Candy如何? 」趙老闆喝了一口茶後，淡淡地問。

「還…行吧。」他摸不著頭緒。

「她是我女兒。」

「……」

「我直說吧。她對你有意思。」

江亦初腦子一空。心想:『對我有意思? 還是有意見? 』

還來不及消化，又聽到

「子公司一間給你管。我就一個要求。孫子姓趙。」

胃猛地一縮。像剛灌下一鍋麻辣湯，又被強塞杯冰牛奶，熱氣和冷意在腹裡對撞，翻出一股酸脹。

趙老闆喝了口茶，語氣壓低。「你家的財務問題嘛…也能解決。」

那句話像不重，卻準確。像刀被貼著皮膚，慢慢往下壓。他這才知道－對方早調查過他。家裡的債，他從沒逃避。卻在這一刻，被當成籌碼擺上桌。卑感從腳底往上爬。但他也只能嚥下不堪，面不改色地說會考慮。

那週末，他回鄉參加段庫克的婚禮。看著好友們一個個成家，笑容裡都帶著幸福。那種歸屬感，像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心想:「或許可以試試？」

散場前，他忍不住提起此事。

段庫克跟貞凡任拍著他的肩膀：「兄弟，你出運了! 」

許鳴則是把他拉開，低聲罵：「你有病嗎？那夏夏呢? 」

那一刻，他心裡那枚天秤忽然劇烈晃動。最後，他選擇離職。那時他堅信，這是正確的。可後來，在應酬後吐到喉嚨發苦的夜裡、在盯著銀行餘額發呆的凌晨、在看著父親兩份工熬到背都直不起來的時候，他總會想…

如果當初答應娶Candy，或許早已住進豪宅，或許有妻有女，或許父親身體健康。

—

草莓牛奶喝完了。甜膩殘在齒縫，帶著一股人工的假香。甜味讓裘裘的笑臉浮上來，又沉下去。也把父親那一閃而過的落寞，一併帶回。

如果今晚那段人生是真的? 那算成功? 還是失敗？

他捏扁瓶身。塑膠發出乾脆的脆響。丟進垃圾桶。回到家，發現枕頭上躺著兩根長髮。他伸手捏起。忽然想起傅昀那句話：

「留下就有懸念，有懸念就有期待，有期待就有失望。」

—

離職之後，他再也沒見過Candy。

直到今晚，

在那棟豪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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