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二十七章就跟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倉庫裡，潮濕的霉味混著昏黃的燈光，江亦初恍惚地坐在收納箱旁。他的思緒還停留在幾分鐘前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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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裡，她與言夏躺在床上，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情侶、夫妻。她靠在他手臂上，雙眼微闔。他聞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像第一次在學校和她說話時那樣。

「睡吧。」他替她把額前的髮絲撥開，貪戀這片刻的寧靜。

「睡醒了，就會看到你的江亦初了。」他說得很輕，像怕吵醒熟睡的小貓。心裡有點酸，像捨不得她真的睡去。

「我很想他。但… 」她閉著眼，嘴裡喃喃。

「我也會一直把你藏在心裡。因為… 」睫毛微顫，語調模糊，像在夢裡。

「是你讓我知道，我的人生其實還不錯。」

她輕輕轉頭，把臉貼在他胸旁。手勾著他的腰，聽著他的心跳聲，很快地，沉沉睡去。

他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靜靜看著她，像是想把此刻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住。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IaFBj9vLO

再多的眷戀，還是要走。因為躺在懷裡的她，不屬於他。而他，也沒資格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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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一人坐在在倉庫裡，只剩下潮濕的霉味，還有偶爾從街上呼嘯而過的車聲。

他把「秒如生」放進盒子時，發現絨布下壓著一張紙。抽出來，好奇地掀開。竟然是父親的筆跡。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尋君千里外，夢跡越山川。

再逢雲影處，我卻向天邊。

唯留雲相望，似又隔生前。

前兩句，父親生前唸過，那時他不懂。他一字一字唸著，像怕漏掉什麼，也像在唸出一個答案。一遍，再一遍。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

—— 浮雲。媽媽的小名…是小雲。

他往後一靠。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啊…」他低聲笑了一下。

「老爸你也…」

深吸了一口氣。

「去找媽媽了。」<尋君千里外，夢跡越山川。>

「找到了。」<再逢雲影處，我卻向天邊。>

他停了一會。

「但最後還是分開了。」<唯留雲相望，似又隔生前。>

他看著「秒如生」，千言萬語卡在喉嚨。父親母親重逢的畫面，在腦海裡浮現。

——若已預知，再見就是再次分離。你還會去嗎？

那一晚，他又做了那個夢。在時光鐘錶行外面那條巷子，言夏與他依舊是二十出頭的模樣，青澀、明亮。手腕上掛著外公送給他們的情侶錶。

她低頭看著錶，笑得開懷。那笑容像是相信未來的每一天，都會跟此刻一樣，無憂、無慮。

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因為他已經看過未來。

「夏夏。」他的聲音有點沙啞。

「有一天，」

「我們會分手。」

她抬眼，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的。

他喉嚨發緊。

「我會做了讓你傷心的決定。」

「所以…」

他的聲音微微哽住。

「我想先跟你說對不起。」

他低下頭，眼眶泛紅，視線慢慢模糊，知道她消失了。

再抬起頭——她還在。帶著微笑，輕輕點了點頭，好像在說:

「我知道了。」

她慢慢靠近，他閉上眼。一股溫熱的觸感，輕輕貼上他的唇。

就跟記憶裡的，一模ㄧ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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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

江亦初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套上西裝外套。今天是最後一天上班。跟陳董做完報告後，就算正式交接完畢，然後是晚上的歡送晚宴。他吹著口哨下樓。

亮白的牆壁取代了原本泛黃的油漆; 玻璃櫥窗裡不再是老式機械錶，變成了球鞋、飾品和服飾。角落放著一台娃娃機，裡面有公仔、玩具，還有幾隻他提供的手錶。

那塊掛了六十多年的木製招牌——「時光鐘錶行」，已經拆下來了。那天，他跟招牌合照了一張照片，看著工人把它抬走，換上了新的店名。「Today Once More」。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沒有特別難過，只是覺得——時間真的走了。

「早安。」兩個年輕人開門走進來。一身潮牌帥氣打扮，朝氣十足。

「早。」江亦初也挺起胸，打招呼。

「江大哥，星期六是我們的開幕party, 你要來喔。」Leo 瞇起眼，露齒一笑，像偶像劇裡的主角。

江亦初心裡感嘆——青春真是無敵。

「當然。我下個月也要去創業了, 你們要幫我看好家啊。」他笑著回應。

Leo跟小毛同時比讚。

「對了。」他想起一件事。

「那雙Air Jordan , 可有10號。」他指向櫥窗。

小毛探頭一看。「復刻11代嗎?」

江亦初用力點頭。

「有品味喔。」小毛挑眉。「我晚點放你門口。」

傍晚，他搭陳董的車去餐廳，途中停靠陳董大樓外片刻。他斜靠著窗，發呆整著。前方突然駛入一台名車。停下，後門開起，一個六七歲左右胖嘟嘟的小男孩跳出來，直往大樓裡衝。

「趙乙裘!」車裡又走出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追上。

江亦初心跳停了一秒。

空氣沒有變慢、世界也沒有崩塌。只是心口某個角落，像被誰輕輕戳了一下。

小男孩擠眉弄眼扭著屁股頂嘴，女人的聲音越來越高亢激昂，矮胖男人走過來安撫。

司機同樣也看著，問:「江先生有小孩嗎?」

江亦初頓了頓，想起了另一個世界的趙乙裘跟妍妍。但此刻她們的長相，卻變得模糊。

「夢裡有過。」他輕笑一聲帶過。

車裡的廣播響起，是Bee Gees的 “ I started a joke “

I started a joke which started the whole world crying,

But I didn't see that the joke was on me oh…

他聽著歌詞，看著那三人走進大樓，突然有點恍惚。

又想起父親那句話:「人生就是一場笑話。」

——的確如此。他想。

穿越了這麼多，回頭看每一段人生，都像ㄧ場黑色喜劇。但每一段，也都有它存在的意義。

想著想著，手機忽然震動，他看到來電顯示後，微笑接起。

接近半夜時，江亦初現身在機場。遠遠就看到背著後背包的傅昀，笑著跟他用力招手。

「怎麼這麼突然?」他一臉狐疑，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那個朋友，大概良心發現了。」她聲音洪亮，笑意遮不住。

「雖然只還了一半的錢，但我這一年也存了些，不想等了。」

他嗯了一聲, 環顧四周一圈。「戴眼鏡的金毛呢？怎沒送你?」

「分了。」傅昀聳肩，翻了個白眼。

「我配不上他。壓力太大了。他說會等我，誰知道啊。」

「也許會後悔吧。」

她停了一秒，像在思考。

「但此時此刻我覺得是正確的決定。」

他沈默, 沒給意見。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上回去美國時剩了些美金。」

她馬上揮手拒絕。「不用，我夠。」

「不是送你。」他塞進她手裡。「年輕女孩一個人出國，要注意安全，多帶一點錢以備不時之需。回來還我。」

她下巴抬高，嘴角微翹, 眯眼看著他。

「那什麼臉?」他看回去。

「你那口氣像個老父親。」她竊笑。

「走走走。」他壓著她的頭轉身，一起走向安檢門。

看著傅昀的背影消失後，江亦初若有所思地上了頂樓。

觀景台上只有他一個人。今晚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方幾個閃爍的飛機光點，慢慢移動。

下個月, 他要去另一個城市了。這一次，不是逃，也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自己，重新開始。

「浮雲一別後，流水十年間。」他望著夜色，低聲唸著。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g8Wl9U1UN

忽然低下頭，腳上的 Air Jordan，讓他想起年輕時穿著它打球的日子。那時候的自己，總覺得人生很長，想要什麼，就去要，什麼都不管——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hNNLNhZ7e

他拿起手機，打字。

< Mason, 方便給我Summer的聯絡方式嗎? >

按下送出。

一台飛機剛好降落。

那一秒，他的思緒變得很空, 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

幾分鐘後，帳號傳來。

Earlysummer99

他看著那串字母很久。

加好友。

打字。

< 言夏，好久不見，我是江亦初。Mason 給我你的 >

停住。

刪掉。

再打一次。

< 言夏，我是江亦初。你好嗎? >

刪掉。

< 夏夏，我是亦初。>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

抬頭，一台飛機衝上夜空。

他按下送出。

引擎聲劃破黑夜。

他看著螢幕，沒再打字。

夜空裡，又一架飛機起飛。

他忽然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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