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如餘生 - 第二十章還有時間

早晨的陽光從窗簾縫隙滲進房間。一道細細的暖光落在江亦初臉上，他的睫毛微微顫動，慢慢睜開眼。

轉頭。

旁邊的被窩裡，露出一個黑色的後腦勺，言夏背對著他睡著。江亦初一時有些恍神，半夢半醒之間，他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又躺了一會，伸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視線慢慢移動，最後停在牆上的那張婚紗照。

整個人瞬間清醒。「我還在穿越的世界裡！」

這是第一次，他在別的世界待到隔天，那種感覺比昨天更不真實。他側過頭，看著言夏熟睡的背影。昨晚是幾點睡著的、她又是什麼時候進房的，他完全沒有印象。

這讓他有些意外。

自從父親過世後，他幾乎每天都失眠。夜裡醒著的時間，比睡著還多。可昨晚，他竟然睡得這麼沉。

看著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從前，年輕時兩人躺在一起的那些夜晚。那時候，他常常會從後面抱住她。言夏總會抱怨一句：「很熱。」但身體卻從來沒有躲開。

想到這裡，他忽然很想抱抱她。

手慢慢伸出去，離她的肩膀只剩下一點點距離。就在快碰到的那一刻，昨晚那雙冷漠的眼睛忽然浮現在腦海。那眼神裡的厭惡，像一盆冷水，瞬間澆下來。

他的手停住了，停在空氣裡。過了一會，他輕輕地隔著空氣，摸了摸她的頭，然後收回手。

他悄悄起身。趁言夏還沒醒，在屋子裡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線索。

書房的櫃子裡，擺著幾張黑白照片。江爸、江外公、江外婆還有言夏的媽媽。幾張長輩的照片安靜地排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見證者。

他拿起手機，翻了一下。沒幾張照片、沒幾則聊天紀錄，連簡訊都少。乾淨得像一個沒有生活的人。

江亦初走到陽台，那裡擺著幾盆花草, 葉子被早晨的陽光照得微微發亮。他隨意掃了一眼, 視線停在一盆小雛菊。花盆外面畫著藍天白雲、幾朵紅色的小花、還有兩個手牽手的小女孩。

記憶忽然慢慢浮上來。

言夏的媽媽以前開花店。兩人交往兩個多月時，剛好遇到言媽媽生日。他跑去買了一個空花盆，打算自己畫點東西。因為他聽說，手作的禮物最有誠意。可惜他的畫功實在很幼稚。當言夏看到那花盆時，笑得整個人彎下腰，他臉紅得差點掉眼淚。還好，言媽媽很喜歡，當場給了他一個很深的擁抱。江亦初從小沒有母親，那個擁抱，他一直記得。後來他常去花店幫忙。每次進門，都會看到那個花盆放在桌上，裡面種著小雛菊。

他那時還特地查過小雛菊的花語：天真無邪、永遠的快樂。

大概也是言媽媽對他們的祝福。

現在，那盆花安靜地放在陽台。花開得很好。

江亦初站在那裡，看了很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他拿出手機, 撥了一通電話。

一個小時後, 咖啡店門被推開，許鳴和楠思手牽著手走了進來。

上一次穿越，只是聽說他們還在一起，那時是驚喜。這一次,親眼看到，變成震驚。因為在他的記憶裡, 離婚前那幾年, 只要兩人一起出現在聚會上, 氣氛永遠很尷尬。講沒幾句話就開始互相吐槽, 甚至冷嘲熱諷。朋友們每次都得幫忙圓場。

這樣和諧的畫面，他已經很多年沒看過了。

「下午才開店？」許鳴還沒坐下就問。

「今天週日。」江亦初抓了抓頭。「不上班。」

「什麼時候開始的？你不是七天無休？」許鳴皺眉。

「週日客人不多。」江亦初低聲說。

「你以前不是說週末最忙？」許鳴歪著嘴，一臉不信。

「嗯……」江亦初語塞，輕咳了一聲。「有點不舒服, 想休息一天。」

「不舒服就在家休息，找我幹嘛？」許鳴皺眉。「等會傳染給我怎麼辦。」

江亦初說一句，許鳴吐兩句。他也沒辦法。因為他對這個世界的自己——真的一無所知。

楠思注意到他的異常，輕輕拍了一下許鳴的大腿。

「好了。亦初應該只是想我們了。」她笑了笑。「上次見面都多久了。」

「拜託。」許鳴翻白眼。

「我生日聚餐他都沒來。有夠沒良」

「曉熙那天還在說。」楠思立刻打斷他。「好久沒看到乾爹了。」

許鳴終於接住話。「對對對。」

「那天我偷看他手機照片，發現他交女朋友了！老許說那女的長得……」楠思故意停住，看向許鳴。

「我說那女孩的長得很像年輕時的夏夏！」許鳴傻笑。「我們還笑說，曉熙跟你同個星座，連看女生的眼光都一樣。改天你跟夏夏應該」

「我跟夏夏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江亦初沒等他說完。

許鳴和楠思愣住，互相瞄了一眼。

江亦初也自己沒想到會脫口而出。他本來準備好了問題，全亂了。看到他們夫妻那樣一搭一唱，他只覺得胸口越來越悶。當「夏夏」這個名字被提起時，終於忍不住了。

楠思深吸一口氣。「你真的想聊？」

江亦初點頭。很用力。

「以前想跟你談。你都不願意。今天怎麼突然……」

她停了一下，忽然有點緊張。

「等等。夏夏呢？她還好吧？」

「沒事。」江亦初嘆氣。「她在家睡覺。」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

許鳴尷尬地搓著手，楠思只好開口。「其實……」

「老許跟我也經歷過這段，那時候要不是庫哥跟煩人硬拖我們去做諮詢, 我們可能早就離婚了。」

許鳴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跟夏夏那時本來也要去的。」楠思的聲音慢了下來。「結果江爸突然過世，你們也就沒心思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76RsZKgm

江亦初根本不在意那段。「所以我跟夏夏到底怎麼了？她是不是生病？為什麼那麼瘦？還一直睡？」

許鳴一下子火了。「你也太好笑了吧！你自己完全沒感覺？」

江亦初這才意識到自己太衝，立刻低下頭。

「我一定有做錯很多事。只是……我最近……」他停了一下。「開始想不起一些事情。」

楠思皺眉。「你不會跟你爸一樣，阿茲海默吧？」

許鳴嘖了一聲，覺得他只是找藉口。

江亦初低聲說：「我只是想知道，還有沒有補救的機會。」

楠思沉默了一會。

「夫妻的問題。」她慢慢說。「很多時候沒有誰對誰錯。只是沒有磨合成功。」

她停了一下。「夏夏當年為了你放棄念博士，回來跟你結婚、陪你一起還債。我們都覺得她很勇敢。」

她看向窗外。「外縣市的大工廠薪水更高，你不願意離開。她只能留在這裡工作，還要照顧兩邊的長輩。她想要孩子，你說沒錢養。」

許鳴忍不住說：「亦初只是想先讓她過好日子。」

楠思點頭。「我知道。但她放棄國外的夢想。就是想跟你一起奮鬥。結果最後，變成她一個人在撐。當然會有恨。」

許鳴想了想，又補上：「而且江爸過世之後，其實你有機會把店租出去。債都還完了。夏夏也一直想出國旅遊。你卻堅持要繼續開鐘錶行…我們都不懂為什麼。」

楠思低聲說：「我覺得夏夏應該有憂鬱症。」

江亦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的天空。

這些事情, 其實都是他曾經害怕的，也是當年選擇躲起來的原因。沒想到,在某個世界裡, 這些事情還是發生了。

三人又聊了一會。離開時，許鳴拍拍他的肩。「我跟楠思可以, 你們也可以。還有時間。」

江亦初輕輕笑了一下。「誰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我媽當年走得很突然。我爸大概也有很多話沒說吧。」

許鳴要他別想太多，可那是他的真心話。

他不知道「秒如生」會讓他留多久，也許下一秒, 就會被送回原本的世界。如果真是那樣，他希望在離開之前,至少能替這個世界的兩個人, 多留下點什麼。那樣, 等他回到原來的世界, 在夜裡醒來時，他至少可以告訴自己——在某一個世界裡，這場夢,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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