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禮結束的那一晚,江亦初一個人坐在「時光鐘錶行」裡,燈沒有開。整間店沉在濃稠的黑暗裡,窗外微弱的街燈從玻璃門透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條灰白的光。那一刻,他有種奇怪的錯覺,好像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軀殼,飄到一個沒有邊界的宇宙。
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只有無盡的黑。
父親是在午睡時走的。走得很突然,也很安靜。
誰都知道, 這一天終究會來,可當它真正落到自己身上時,沒有任何人能說自己準備好了。母親走時,他還小。外公外婆離開時,他人正在外地,所有的事情都是父親一個人打點。他在這方面幾乎一點經驗也沒有,該聯絡誰、該做什麼、該怎麼處理流程,腦子一片空白。更何況父親是在家裡過世,警察也要到場確認程序。
許鳴、貞凡任、段庫克全都趕回來,陪著他,不忍讓他孤單面對。在殯儀館忙進忙出的某個空檔,許鳴拉著他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有需要就叫我。不要又一個人硬撐。」
江亦初那時只是點了點頭,連回話的力氣都沒有。那兩個禮拜裡,他幾乎沒有時間難過連。白天照常上班。空檔打電話、確認文件、跑各種單位。一切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腦子像被塞滿棉絮,人卻還在自動往前走。連在殯儀館裡看父親最後一面時,他都覺得像是在一個不真實的夢境裡。
畫面很清楚,情緒卻很遠。
直到喪禮結束,他回到家,站在二樓家門前,手放在門把上,卻遲遲沒有轉動。
他這才意識到, 這房子裡,再沒有父親的呼吸聲了。空氣也會變得不一樣,沒有父親的味道了。這一刻,他才真正確信——老爸真的走了。
以前,他留下,是因為父親還在。現在,身邊連一個家人都沒有了。那他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想起那個夢。父親在房門口,回頭看著他:
「到老了才知道,人生就是場笑話。」
「亦初啊,」
「爸希望你過得好。」
那時他什麼話都沒說, 以為只是一句普通的叮嚀。如今再想起來,他後悔,後悔那天為什麼沒有多聊一會。會不會…… 那其實是父親最後的告別? 只是透過一場夢, 一種遲來、模糊的告別?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再次轟然湧上來,像暴雨,毫無預警地從天空整片傾倒下來,瞬間把他淋濕。胸口一陣緊縮,呼吸變得困難。像是有人在裡面用力捏住他的心。
他想見父親。不管是什麼方式—— 哪怕只是一秒。
他衝進倉庫,從收納箱你翻出那個熟悉的盒子,手指因為太急而微微發抖。
「秒如生」靜靜躺在盒子裡。
之前每回想到那個——跟 Candy在一起的世界,他只覺得荒謬、可笑。像一場不合邏輯的幻覺。可現在,那卻成了他最想去的地方。因為,有父親在。
江亦初毫不猶豫地戴上手錶,手指在錶面上顫了一下,輕敲兩下。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坐在鐘錶行的前台。桌上的手提電腦亮著,螢幕還停在某個工作畫面。店裡的樣子完全不同,牆面重新粉刷過,櫥窗裡陳列各式各樣的鐘錶。燈光明亮,像一家正在經營的店。鐵門已經拉下,顯然是打烊之後的模樣。
江亦初心臟劇烈跳動起來。
「時光鐘錶行…還在營業?」他喃喃地說。「那老爸——」
「老爸一定還在!」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拖出一聲刺耳的聲響。
他根本顧不上這裡的「自己」過得是怎樣的人生,幾乎是用奔跑的速度衝上樓。他一把推開家門,客廳裡只開著一盞昏黃的小燈亮著,安靜得出奇,沒有任何人。
他站在門口愣住,整個家也完全變了。以前那些厚重的原木與大理石家桌面都消失了了。取而代之的是線條簡潔的沙發與書櫃。牆壁粉刷過,掛著幾幅藝術插畫。
他急促地走進父親的房間。推門。裡面卻是一間書房。書桌、電腦、整面的書架和整齊的收納箱,沒有一樣東西,像是父親生活過的痕跡。
他心裡慢慢沉下去。像石頭掉進水裡,一點一點往下沉。
他再走到主臥室的門口。推開門。窗簾沒有拉上,月光從窗外斜斜灑進房間。房裡擺著一個雙人床、一個梳妝台、兩個大衣櫥。
他很快就意識到一件事:這個世界的江亦初,應該已經結婚了,父親不在。
他輕輕嘆了口氣,手緊握手錶,準備立刻敲回自己的世界。就在這時,他的視線掃到牆上,那裡掛著的一幅結婚照。只是房間太暗, 女方的臉看不清楚,。好奇心讓他停了一下。他伸手按下門邊的開關,燈光瞬間亮起。
牆上的照片清晰地映入眼簾。
那兩張臉,讓他整個人僵住。
「幾點了?」
床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慵懶,熟悉得讓人心臟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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