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高速公路像是打烊後的夜市,空曠而冷清。偶爾一台車呼嘯而過,聲音在黑夜裡拖得很長,顯得格外突兀。遠方城市的燈光與天上的繁星交錯閃爍,有點寂寞,卻也帶著一絲難得的自在。
江亦初與言夏坐在計程車後座,各自挨著車窗。兩人之間隔著一個空位,那距離大得像一道牆,連空氣都凝成一層薄冰。
言夏先開口。「昨晚喝太多了。」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聲音有些沙啞,「頭還很重,呵。」她笑了一下, 聲音裡藏了點尷尬。
「嗯。」他只短促回了一聲。冷淡得近乎疏離。其實心裡已排練過無數句台詞。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R9wKUCVmX
但話一到嘴邊,全卡住。
言夏又補了一句:「要當爸爸了,身體要顧好。」她偏過頭看他,笑得暖。「帶小孩不容易。」
江亦初腦中線條瞬間打結。真荒唐。穿越了那麼多世界,做過入贅的不孝子,死過,當過單親爸爸,這回還搞出個未婚懷孕的小姑娘。如果每個世界的「他」都不一樣, 那這個世界的言夏,或許也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她吧。
那些話在心裡又重新來回,過濾了十遍。越想越亂,像在迷宮裡打轉,找不到出口。兩人就這樣一路沉默,直到車子駛進機場。
車門打開的瞬間,夜色被機場裡透出來的亮光沖散,空氣乾冷得有些殘酷。兩人肩並肩走進機場。自動門在身後合上, 黑夜被鎖在外面,只剩現實的白光在他們身上流動。
言夏在櫃檯辦登機。江亦初站在不遠處,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講話時嘴唇的弧度、微笑時微微抬起的下巴、皺眉時眼角的收斂, 翻找包包時肩線輕輕的傾斜。
他愕然發現自己在看得太仔細,仔細到有點可笑。他其實搞不清自己的心情,明明早就習慣沒有她的生活,夢裡偶爾見她,也只是心癢一下。可現在,卻會害怕她的離開。但就算她留下,他們,也什麼都不是。或許,他只是想抵銷那二十年來的愧疚。當年不但沒履行承諾,還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解釋、沒有道歉,連一句正式的分手都沒給。
言夏掛完行李,拿著登機證走回來。
「還有點時間,要不要去頂樓看飛機?」他問。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眼神亮起一瞬。「你還記得?」
-
那ㄧ年,他們第一次出國,三個土包子也都是第一次搭飛機。許鳴和楠思在角落難分難捨; 他與言夏靠著欄杆,看飛機起降。
「等會先讓我坐窗邊,看風景好不好?」她那時把下巴貼在他肩上。「晚點再讓你靠窗睡,我可以靠你肩上。」
他點點頭, 笑著捏她的臉頰。
-
如今,同樣的頂樓,同樣的風。
清晨的空氣帶著一點鹽味與金屬的冷意,風吹起她的髮絲。跑道上一架飛機緩緩滑行,燈光一閃一閃,像夜裡一雙眨動的眼。地平線那顆蛋黃般的太陽慢慢浮出。光像金箔,一層層鋪在雲與跑道上。黑夜被金色吞沒。細雨落下。
短短幾分鐘——飛機的起降、日出的綻放、細雨的輕敲,還有她身上的氣息…全凝成一個靜謐而飽滿的片段。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多年來最舒服的一刻。如果時間能在此停下, 不再往前, 該有多好。
他側過臉,正好看見到她抬手,輕輕撥去額前的水珠。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拔掉了電源。世界所有的軌道都停住,只剩下她。忘了時間,也忘了兩人根本不在同一條人生線上。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已經擁抱住了她。不是為了挽回,也不是因為愛意仍深得不可收拾。是那二十年ㄧ層ㄧ層堆積的愧疚與遺憾,像燒得通紅的鐵,終於逼到他無處可以逃。撐了太久的那道防線,在此刻徹底崩塌。
言夏愣住。她貼在他胸口,聽見著他混亂的心跳、滾燙的體溫、微顫的呼吸。像是所有壓抑都失了手。她沒有推開,只是緩緩抬起手,回抱住他。那一下不重,卻像接住了一個整個人都碎掉的靈魂。
江亦初喉頭一緊。聲音破出來時幾乎不像自己:「對不起。」千言萬語終於找到出口,卻只能湧成這三個字。
一架飛機低鳴掠過跑道,捲起細霧。離地的一瞬,像一條銀色的魚,掙脫重力,衝上天際。就像他們之間那層沉在心底二十年的隔閡,在這個擁抱裡短暫破了水面。他們緊抱著彼此,誰都沒有再說話。黑夜被白晝一寸ㄧ寸推開,風與細雨掃過他們身上。此刻,任何解釋都顯得多餘。
他忽然明白——在這個世界的「他們」,也一定背負過某段難以釋懷的往事。不一定相同,但一樣深刻。
晚些,他替她提著登機包。她自然勾著他的手臂,說著一些長途飛行的小經驗。兩人邊走邊笑,輕鬆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像回到當年的他們。直到她必須進關。說完道別,他仍握著她的手,不肯放。
她低下頭,輕輕嘆了一口氣。「那時我們都太年輕,不懂人情世故。」
她抬起頭,聳了聳肩。「都想做偉大的那方,卻又覺得委屈。」
兩人對視,交換一個有點無奈的笑。他腦海裡浮現二十年前,最後一次見到她的畫面,也是那段反覆出現的夢境——
-
機場安檢門外,她緊緊抱著他。馬尾高高束起,髮絲細軟,帶著洗髮精與暖皮膚的味道,那氣味像一道剛好能推倒他所有防線的香氣。
「你要每天都打給我。」她眼裡帶著哀求的淚光。
「好。」
「你會回來吧?我在初夏之屋等你喔。」
「好。」
當時天真地以為——只要答應了, 人生就會照的約定前進。
-
此刻,她一步一步走進人群。最後一個回頭,微笑,揮手,然後被吞沒在光與人潮中。他以為再多等一秒,她會再出現。
沒有。
手機震動,他以為是她,猛地抓起,螢幕亮起「傅昀」。他沒接,只是抬起頭看著人潮,胸口像被挖走一塊。他現在才知道,當年她在機場看他離開時,感受的就是這種無力。
他伸手,指腹輕輕敲了錶面。下一秒,他回到自己的房裡,斜躺在衣櫥邊,伴郎的西裝還套著,地上滾著空掉的威士忌瓶。
房裡靜得不可思議,窗外也是一片死寂的黑,像整個世界都被抽乾。剛才機場的光與喧囂像一場太真實的夢,唯有那個擁抱的溫度還殘在胸口,證明一切真的發生過。
他撐著牆起身,走進浴室。水澆下來,沿著臉滑過眼角。不是眼淚,是徹底的失落。他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天花板像一口沒有回音的井。他走下樓,坐在門外的台階上。9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1gz4sTmr6
夜風很冷,空氣裡還殘著一點雨味。他點起一根煙,讓煙霧在指間繞著。直到黑暗被第一縷微光劃開,天邊泛起極淡的灰藍,他忽然想到,幾個小時前,他們正一起看著同一場日出。會不會現在,她就在機場的頂樓,看著同一抹天空亮起?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手機準備叫車。手指按下「確認」前一秒——理智終於回線。他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口煙抽盡。煙頭在熄滅前亮了一下,像一個不願熄滅的念頭。
遠方,一架飛機穿過天邊。他想,會不會在某個世界,言夏就坐在那架飛機裡。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