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有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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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的流理台,在使用完後永遠是呈現乾的狀態,沒有一滴水珠,更別說水龍頭,從廚房的到每間浴室甚至陽台的,一點水漬都沒有。每到過年前,媽媽都會拿一根牙刷和一罐清潔劑,一噴、一刷,把每一塊木地板的接縫處,一條一條親手清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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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會幫忙刷個幾條,然後就會被媽媽趕去寫作業或看書,某天下課後回到家,就會發現地板已亮了一階。出了社會也一樣,不常回家,地板色階的前後變化看不太出來,但單就時間和靠近媽媽聞到的貼布味,就能判斷木地板又好好被刷過一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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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從來沒幫過忙,一來是他長期在海外工作,再者,媽媽也不會讓他動手。即使退休了,爸爸會做的家事也只有倒垃圾。別誤會,媽媽並不是把爸爸當作王在服侍、捨不得他做一點「粗活」,只是爸爸做家事的標準達不到媽媽的,流理台擦不乾淨、碗盤永遠洗不到用手摩擦會發出估溜估溜聲的程度。至少,這是她的說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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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相信的,因為媽媽和我的聊天內容八成都是落在爸爸又製造了什麼麻煩,東西用完不物歸原位、零食封口沒封好、用過的杯子到處放,找不到就拿新的乾淨的出來用,之類的。永遠都是在重複一樣的「麻煩」,難怪媽媽會說,爸爸不做事,就是幫她最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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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一開始會唸爸爸,爸爸不像我會靜靜地聽。有時候唸一唸會變成相互拌嘴,有時候會延伸成一場辯論,有一次則是引發了一段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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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唸了!」
「如果你會把遙控器放回架上我也不會唸,唸了我嘴也會痠!」
「這也是我的家!這裡哪一樣東西不是用我賺的錢買的,為什麼我連遙控器放哪都不能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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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沒有回話,客廳只傳來遙控器砸在桌上的聲響,聽起來背殼和電池都噴飛了,之後就是「碰」一聲甩門。我覺得爸爸這樣說過分了,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我猜媽媽的沉默和我有相似的理由。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CXDDgpG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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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從房間出來,依循著聲音,安靜地想像著媽媽一個人在客廳把電池一個一個裝回去。我告訴自己,媽媽不會想讓我看到這一幕,這或許只是我給自己不面對這些衝突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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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像是一隻河狸,終其一生努力啃倒、收集、交疊一根根的樹木,築起堅固的水壩、築起這個家。可是爸爸不是另一隻河狸,他是那片充滿樹木的森林。沒有森林,哪來的水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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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也許我是媽媽築水壩的其中一根木頭、最重要的那根木樁。對她來說,我是她的傑作,是她支撐起這個家的力量來源。她很愛我,也隨時注意著我,確保我一直在最完美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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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時會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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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阿哲考上第一志願耶,好厲害。」我能聽到媽媽沒說出口的下半句,哪像你只能將就第四還第五順位,基於愛,她取而代之的是這句:「不過看節目說呀,出社會的第一份工作比在哪畢業的更重要!」有點刺耳,也有點無力,看來媽媽還冀望用我這根木樁來支撐這個家很久很久,基於愛,我保持沈默。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ClXtUKF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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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幸運的,我家這個水壩,遭遇幾番大水,仍維持著媽媽建塑它的原貌。我也曾守護過它。爸爸的外遇是我先發現的,為了媽媽和她的水壩,我以此生最嚴厲的口氣告訴爸爸:「你自己注意一點,不可以有下次⋯⋯不要被媽媽發現了。」我不知道這到底是種挺身還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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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再也沒有陌生的親密訊息,出現在爸爸的手機裡,但爸爸也不常回家了。總是跟朋友到處遊山玩水,傳各種風景照到我們一家三人的群組,當作報平安。偶爾媽媽會回幾句訊息關心,我一直以來都只給一張貼圖做回應。我至今都不曉得媽媽是否有發現爸爸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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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回到家又聞到貼布味,看著光亮的木地板,我把外帶的年菜放到餐桌上。媽媽把正在滑著的手機轉過來給我看,不是爸爸拍的風景照,而是她一些朋友出國玩的打卡貼文:「你小慧阿姨和蘭阿姨他們上禮拜去歐洲玩耶,自助沒跟團唷!」我把手機接過來,看著幾個熟悉的阿姨的笑顏,心裡想著的是媽媽拿著一根牙刷、一罐清潔劑,自己一條一條刷著地板接縫處的身影,有些莫名的怒意油然而生,我試圖掩藏:「妳怎麼不跟他們去?我記得他們之前有問妳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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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把手機從我手裡抽回去:「唉呀,剛好卡到過年呀,過年怎麼可以沒人在家。」我轉身繼續把年菜裝進盤裡:「他們都不在意了,妳為什麼要在意。」我頓了一下,還是決定講出口:「爸爸也沒打算回來過年。」媽媽反倒不怎麼在意:「但你會回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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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說一聲我可以不回來啊!這個家有什麼重要的,妳要一直這樣守著?離開個幾天它會不見嗎?守了一輩子你不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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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手邊的動作,這才意識到我近乎是用吼的,把這段話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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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凝結,只聽得到塑膠袋慢慢擴張的聲音。我不敢轉過身,幾秒後媽媽起身,我以為她要回自己房間或到客廳,結果她只是靜靜地走到我旁邊,像是沒事一樣把其他年菜從袋子裡拿出來,裝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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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每道菜都被漂漂亮亮地擺進漂漂亮亮的盤器裡,媽媽看著那一桌菜,下意識將其中一個盤子以我為方向,轉到正面,伴隨著一句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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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能守住的,只剩這個家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ehYmXMuU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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