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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命來！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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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著鋼絲的小鮮肉演員劍眉星目，對著鏡頭比劃著誇張的招式，穿著深藍色的古代飛魚蟒服，手握長劍，在空中咻咻飛了兩下，刷地一下落地，但是腳步沒站穩，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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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ut！」武術指導皺眉，「落地不穩，再來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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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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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兩刀，三刀，劍光亂舞，銀幕之外卻是鋼絲繃得發響，小演員在空中轉得東倒西歪，落地頻頻踩錯點，或是劍式疲軟，重複了三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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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這麼好看的男人耶，怎麼演起戲這麼滑稽搞笑，半點魅力都無，導致姜千寧倒地的時機每次都要跟著他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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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台詞其實再簡單不過，最後致命的一刀下去，她轉身噴血，恨恨道：「你這個負心漢……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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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拉遠，側躺泥地，她得眼神定格、身體僵住，讓攝影捕捉好最終畫面，然後是導演一聲：「卡！OK！這條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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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她已經等了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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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泥地裡慢慢撐起身體，狼狽得像是剛經歷一場真正的生死劇碼，衣服早就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背脊一片黏膩。每次重來，她都要重新補血、補妝，再換一件同款戲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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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每一條NG都不是她的問題，她還是得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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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棒了，阿翔，這次飛起來很有感覺，手勢再收一點就更俐落了！」導演笑著走過去，語氣滿是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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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攝影指導也跟著點頭，「阿翔這個落地帥啊，剛剛那個角度拍下去，臉真的太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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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多給他幾條，我們可以剪出一段超帥武打Highlight，這次的預告就靠你撐畫面了。」製片拿著手機邊看回放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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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寧一邊在助理攙扶下走回帳棚，一邊聽著那邊一陣誇讚連連。演技生澀、動作卡頓的小鮮肉，因為臉好看個子高挑，資方高層還是他乾媽，整個劇組對他呵護備至，連吊鋼絲都安排了最輕盈的道具、最資深的替身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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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一個連角色名字都記不清楚的女六號，十集不到就死掉的小人物，身上摔了無數次，假血也到處亂噴，現在正在化妝間廁所洗假血磨到手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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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換完衣服，化妝師一邊幫她擦去臉上的血漬，一邊笑著說：「妖女辛苦了，今天砍得可真慘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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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寧原本扁著的嘴角忍不住輕輕一翹，差點就要憨笑出生的她立刻將情緒拉了回來，維持著高冷的形象，小聲地說了句：「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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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妳倒下那幾次，泥巴都進嘴裡了吧？結束時還能笑得出來，妳脾氣可真好。」化妝師搖頭，把毛巾往她額頭上敷了敷，「換作是別人恐怕早就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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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聳聳肩，其實也不是她好脾氣，是她根本沒得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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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個小演員，不溫不火也沒人護著。能夠有戲可演就不錯了，能多領到一些錢更是萬幸。就算角色狗血、戲份短命，也比當臨演每天只當屍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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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好歹她有角色、有台詞、還有重要的特寫鏡頭，雖然不到十集就死掉了，但一集五千，連拍五天，也算得上一筆收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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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那些衣服，一共備了五套，一天下來她已經穿爛了三套，連道具師都忍不住說：「妳這樣摔法，戲服不多備幾件都不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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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道歉，手指卻已經摸上膝蓋，剛才落地時撞到一塊石頭，現在摸起來已經腫了一圈。手臂上也有兩處瘀青，是早上吊鋼絲時被卡到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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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喊痛，只是默默揉了揉，想著沒關係，她本來就耐打，這些青腫幾天就會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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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圈子從來不是公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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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長得漂亮就能直接進組，有人光靠背景就能拍三部戲當男主角。而她沒背景、沒靠山，還長得不算特別好看。只能靠不喊苦、不喊累，換來多一點鏡頭、多一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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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自己只是舞台最角落的小角色，但她不怕等，總有一天能遇到好角色，也總有一天她會被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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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著苗姐的車回家，姜千寧已經連續熬了兩天沒闔眼，此刻早在後座攤成一隻歪歪斜斜的大蝦仁，她從來不挑環境，說睡就睡，這點也是難得的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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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星瀚？」苗姐這時接了通電話，語氣明顯放軟了些，「怎麼了？……嗯，好，我順路載你過去，十五分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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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瀚？那不是她的女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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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千寧在半夢半醒間彷彿聽到了熟悉的名字，但眼皮重得像鉛，腦袋裡的線路也都斷了，只翻了個身，把自己裹進毯子裡繼續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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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進入市區，在一棟辦公大樓外停下。過了沒多久，車門被拉開，徐星瀚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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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錄音室的主機故障，我只好臨時租借錄音室來錄歌……沒想到最後處理的時候會搞到這麼晚。」他語氣溫吞，顯得有些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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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苗淑茜笑著揮手，「你坐副駕駛吧，後面那位正在渡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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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瀚微微一愣，朝後座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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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座的姜千寧完全沒有形象可言，一頭亂髮散落在靠墊和毛毯之間，毯子被她捲成麻花，一隻腿懶洋洋地搭在前座靠背上，另一腳蹬在車門內側，腳上還穿著一雙深藍色星星圖案的襪子，和剛在片場艷麗勾人的妖女大相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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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瀚失笑，忍不住低聲說：「上次吃飯時還以為她高冷安靜……現在看來是我誤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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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視線，安靜地坐好，拉上安全帶，臉上的笑意還沒散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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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性感高冷，不過是給市場看的標籤罷了。」苗姐邊開車邊說，語氣中卻帶著幾分暖意，「實際上她也沒幾歲，剛畢業，就是個傻妞，這幾天拍戲摔得滿身瘀青也不抱怨，希望能撐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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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星瀚聽著，目光又忍不住在後視鏡裡偷偷瞥了一眼那團睡得毫無防備的動物。他只輕聲笑了笑，像是自言自語：「業界從不缺努力的人，缺的是受了挫折，還能夠繼續堅持努力到最後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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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車內短暫地沉默了一瞬，只剩引擎低鳴與紅綠燈的閃爍光影，映在他略顯疲倦的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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