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46 章｜未定義

那天下班時，天還沒完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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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外頭的招牌燈剛亮起來，

玻璃門上映著街口來往的車燈，

紅白一閃一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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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提著包，慢慢往便利商店走。

她其實沒有特別想買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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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不急著回家，

也不急著把時間填滿，

更不急著替這一晚找一個必須去哪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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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的風有一點涼。

不是會叫人縮起肩膀的那種冷，

只是貼著皮膚吹過去時，

會讓人下意識把手往袖子裡收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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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的玻璃門一推開，

冷氣就很輕地迎面撲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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貨架、冰櫃、收銀台，

都還是熟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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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白白地照下來，

把飲料架上一排一排的瓶身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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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右邊那一整排常溫飲料前，

手在常溫水和無糖茶之間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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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每次都拿一樣的東西。

不像以前，好像只要握住那瓶常溫水，

一天裡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就都能有個安靜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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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要伸手，

旁邊卻也同時伸來一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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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手停了一下，沒有真的碰到她。

卻先一步從架上拿起一瓶常溫水，

很自然地遞到她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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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平常會選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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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落下來的那一瞬，

靜婉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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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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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穿著制服。

也不是站在收銀台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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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普通地站在她旁邊，

一手還插在外套口袋裡，

另一手拿著那瓶水，

像只是順手幫她把東西拿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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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他，有一瞬間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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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太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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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那一瞬太輕，

輕得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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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把一個她以為已經放下的習慣，

又很安靜地遞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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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了一眼那瓶常溫水，

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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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偶爾也會喝無糖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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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很淡。

沒有尷尬，也沒有刻意熟稔。

像只是很自然地接住了一個更新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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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看著他，

又把目光落回自己手邊那排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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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碰了一下旁邊的無糖茶，

瓶身冰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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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兩秒，她還是把那瓶常溫水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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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今天，」她低聲說，

「就喝常溫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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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時，

她自己也有一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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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懷念。

也不是因為捨不得。

更像是一種很淡的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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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東西不是非得全然切斷，

才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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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

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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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今天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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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商店裡有人推著籃子從他們旁邊走過去，

塑膠籃輕輕碰到貨架，

發出一點很小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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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銀台那邊傳來刷條碼的嗶聲。

一切都還是很普通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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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也正因為太普通了，

這場重逢才顯得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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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還站在原來的位置上。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TMK6c2mvw

也沒有誰還在等誰。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dDCpukA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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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兩個人都從原本的地方走開了一點，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gJ08o18Pc

又在這樣一個很生活的瞬間裡，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llpGLAqC

重新碰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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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常溫水，

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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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妳只喝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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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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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也這樣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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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一落下來，

兩個人都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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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那瓶常溫水，

瓶身乾乾的，不冰，也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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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購物籃，

裡頭放著牛奶、吐司，

還有一盒看不清牌子的優格。

都是很普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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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忽然覺得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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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誰記得她所有的習慣，

不是誰能替她接住那些日子裡的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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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人記得一點點，

而她也剛好有了餘裕，可以笑著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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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以前會這樣。

但我現在，也有一點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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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開口：「妳先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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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點了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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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還想說點什麼，

可最後也只是很輕地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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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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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嗯，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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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不重，也沒有把什麼往回拉。

只是很平靜地承認，

他們都從那段日子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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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拿著那瓶水，

轉身往收銀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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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兩步，又停了一下。

她回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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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站在原地，

正伸手去拿她剛剛碰過的那瓶無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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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有一點想笑。

很輕。

也很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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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她回頭，

像是也察覺到了，

便舉了舉手裡那瓶無糖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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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今天喝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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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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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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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拿著那瓶常溫水，慢慢走去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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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店員低頭刷條碼，很平常地報了金額。

她付了錢，接過發票，

把那瓶普通的水握進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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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店門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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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燈亮著。

巷口那家鹽酥雞還沒收。

遠遠有人在笑。

也有人一個人騎車經過，很快就消失在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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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門口，把瓶蓋擰開。

仰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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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溫不涼，也不燙。

這次沿著喉間滑下去時，

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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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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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相遇，

不是拿來把人帶回原來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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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讓妳明白，

妳已經可以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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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瓶蓋旋回去，

提著包，慢慢走進那片不再需要誰來定義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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