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44 章｜留白

那天晚上，靜婉回到租屋處時，

沒有立刻開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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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之後，

屋裡只剩窗外漏進來的一點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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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的運轉聲很輕。

牆角那盞小檯燈沒開，

書桌、床、椅子、晾在窗邊的衣服，

都只剩模模糊糊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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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包放到桌上，

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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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風不大。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XHIURCkoG

巷子裡有人騎機車回來，

停車、熄火、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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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不知誰家在炒菜，

油和蒜的味道很淡地飄上來，

一會兒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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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窗邊，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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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日子，好像突然都空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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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那邊還是會傳訊息。

母親照樣會問她吃了沒、睡了沒、門有沒有鎖。

父親偶爾也會回一句像事實，其實很重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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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習班那邊也還是忙，

課照上，作文照改，

主任照樣重排課表，

同事照樣把那些細碎的空往她這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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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回到這裡，

門一關起來，

那些聲音就一下子退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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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遠之後，

屋裡只剩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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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誰叫她去盛飯。

沒有誰問她明天幾點上班。

沒有誰在樓下先替她把晚餐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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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連那間便利商店，

也不再是前些日子那種只要走進去，

就還有一點照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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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窗邊，

忽然覺得這種安靜其實有點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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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喜歡，只是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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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得像一段原本一直被誰填著的時間，

如今終於完整地落回自己手裡，

反而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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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窗關上，走去開燈。

白光落下來時，房間還是那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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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

東西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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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冰箱上面放著兩包還沒拆的餅乾，

是上次明慧說買一送一，順手塞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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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有三本備課用的講義，

旁邊壓著一本她其實一直沒空翻開的散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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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邊那瓶沒喝完的無糖茶，

瓶身已經乾了，靜靜立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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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燈下看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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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個人的生活，

不是搬出來那天才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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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從妳終於得自己決定——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oFKdlWCI

晚上要吃什麼、

要不要開燈、

要不要出門、

這一小段空白該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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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到這時候，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3dyAFKily

才真的慢慢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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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想去洗澡，

卻又忽然不太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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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把包裡的錢包和手機拿出來，

坐到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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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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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母親的新訊息。

沒有主任。

沒有群組裡那些「收到」「辛苦了」「麻煩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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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得讓人幾乎有點不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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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又把它翻過來，扣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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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地明白，

自己這陣子一直在學的，

其實不是怎麼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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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拒絕之後，

怎麼跟留下來的空一起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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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比說一句「不要」、說一句「不是我的」，

都還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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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妳一旦不再照別人的安排走，

日子就真的會空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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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空白，

沒有人會再幫妳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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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了一會兒，

起身去換了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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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髮綁起來，

拿了鑰匙和環保袋，下樓去超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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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超市人不多。

冷氣有點強，

青菜架上還掛著水珠，

燈打得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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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著一個小籃子，

慢慢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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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菜、豆腐、雞蛋、兩包泡麵。

又在冷藏櫃前停了一下，

多拿了一盒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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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是很普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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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從前在家裡，

冰箱裡大多數東西都不是她決定的。

今天吃什麼、缺什麼、要不要補貨，

總有人比她先想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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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盒牛奶放進籃子裡時，

忽然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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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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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一個人開始過自己的日子，

竟也可以從這麼小的地方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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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決定高麗菜要買半顆還是一顆、

決定雞蛋今天要不要補、

考慮牛奶喝不喝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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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帳時，

收銀員問她要不要袋子。

她愣了一下，

才想起自己手上已經提著環保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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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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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出口時，

她的聲音比想像中更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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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句話不是回給誰，

只是回給這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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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著東西回住處的路上，

風有一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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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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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邊有兩家店還開著，

一家鹽酥雞，一家麵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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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暖暖地照在地上，

有人站著等外帶，

有人坐在塑膠椅上低頭吃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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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那旁邊走過去時，

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也可以進去吃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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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說太晚。

沒有人會問她為什麼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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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最後還是沒有進去。

只是提著那袋東西，慢慢走回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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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不自由。

只是還在習慣，原來自由是這麼安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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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裡後，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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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菜塞進最下層。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Obv8BmOR

豆腐放到旁邊。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yFNMbNjEs

雞蛋排好。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3A6y94TEB

牛奶靠著門邊。2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mErMiBK2

兩包泡麵則放進桌邊的小籃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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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箱不大，

放滿了之後，看起來竟有一點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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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看了兩秒，

又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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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還是很安靜。

可那種安靜，和剛剛進門時好像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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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較熱鬧，也不是比較溫暖。

只是多了一點，她自己放進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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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安靜下來的房間，忽然想：

也許日子就是這樣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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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自己去買菜、自己把冰箱填滿，

自己決定今晚要不要煮，

然後在一個沒人替妳安排好的晚上裡，

慢慢學會怎麼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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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洗了澡，

把頭髮吹得半乾，

又把那本一直沒翻的散文集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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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了兩頁，

其實沒看進去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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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放下，

去做別的更有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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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靠在床頭，

讓那本書攤在膝上，

安安靜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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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偶爾有車經過。

遠遠的，一閃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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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沒響，

而她也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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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

她才把書合起來，

伸手關掉床邊的小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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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重新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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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沒有覺得那麼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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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些沒有被別人先寫好的地方，

終於輪到她可以自己慢慢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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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下來，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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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風還在吹。

不大，也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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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日子終於空出了一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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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

沒有人替她放東西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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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可以自己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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