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5 章｜替手

主任講完那通電話後，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fr5mC3ST

靜婉原本低頭收著點名冊，

正要拿包離開，卻聽見主任在後面叫她。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XxLm7dlV

「靜婉。」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aoC5xDb9I

她回過頭。

「主任？」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jNHdZX4PE

主任手裡拿著一張剛印出來的課表，

走過來時，神情和平常沒什麼不同。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u19revEl3

甚至還帶著一點理所當然的信任。

「雅雯後面那兩班，先麻煩妳接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P0ciMhA8H

靜婉看著他，沒有立刻伸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XcBZIT8tu

主任把課表遞過來，語氣很平。

「妳比較穩。學生家長那邊，也比較能接受。」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AI2TuXGI6

那張紙很白。

上頭的課程、時間、班級，都排得很清楚。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s7Yrg4bIN

清楚得像一切早就想好了，

只等著落到合適的人手上。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VUR64zc1

靜婉低頭看著那張課表。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XJs1ttfR

原來有些人一懷孕，位置會開始鬆。

而有些人，則會因為太穩，

被拿去把那個空補起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iQYZKOaQe

她終於伸手，把那張課表接了過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wIcNijIGU

紙很輕。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6WayIsFNK

可壓在掌心裡時，

卻有一種很實的重量。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gs47iUD5P

主任見她接了，便點了點頭。

「辛苦妳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VzsBSLdh7

辛苦妳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PJQH8ML8k

這句話也很好。

好得讓人連不接都顯得不近人情。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Pn7Vf0iz

靜婉垂著眼，低聲道：

「好。」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GoBHuqwtB

主任轉身走開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mPjk6Fyr

辦公室裡的燈還是一樣白。

沒有人再說什麼。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KcqOE435

像這不過是再正常不過的調動。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a2JNNlgUw

她站在原地，手裡拿著那張新課表，

忽然覺得自己像被什麼輕輕接上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ZVaZXiRY9

不是接住。

是接替。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8L14LKwf

——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V84wJeCF

自從3之後，辦公室裡多了很多「順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tPsJiVwnc

順手幫她搬講義。

順手替她去影印。

順手把她原本那堂課先接過去。

順手問一句她今天要不要早點下班。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VTJ84kW9c

一開始，這些順手看起來都很自然。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CbrcuVHA

像人多的地方，本來就該互相幫一下。

像一個女人既然懷孕了，

大家就該多照顧她一些。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dv6I3kcbq

沒有人說錯話。

也沒有人真的表現出不耐煩。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TuGVJz9H

可那些順手，一多起來，

整個辦公室的節奏還是慢慢變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tOdbSyRvz

靜婉拿著新課表站在座位旁，

低頭看了一遍。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dJfjLNYt

那兩堂本來不屬於她的課，

現在清清楚楚排在自己名字下面。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Lt0vJ5ZI

白紙黑字。

整整齊齊。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mbFny5dvW

她把課表夾進資料夾裡，動作很輕。

像只是多收了一張紙。

沒有多問。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P73Ud0KED

主任說她穩。

所以先讓她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wKNXuECek

那句話不難聽。

甚至算得上信任。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8V263hRb

可她心裡還是有一點很淡的異樣。

像有人把什麼放到她手上時，

不是先問她有沒有空，而是先認定她一定拿得住。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hLcCmMST

第一節課下課後，

靜婉回辦公室拿下一堂要用的卷子。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SV43ejGM

雅雯不在位置上。

桌邊那一箱剛拆開的教材歪了一點，

上頭還壓著一把美工刀。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pHBIoPst5

旁邊男老師經過時順手蹲下去，把紙箱推正。

「這箱也先放我這邊好了，她等等又會想自己搬。」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sNX9oWCdu

說話的時候，他沒什麼表情。

像只是在處理一件很普通的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2HZOoRMN

另一個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笑笑地說：

「你最近真的很像她的專屬搬運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6CVirxFR

對方把箱子抱起來，站直。

也笑了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WLUQhlFwf

「沒辦法啊。不然她一動，大家又要緊張。」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3Q8XTMQsX

這句話一出來，辦公室裡有人跟著笑。

笑聲不大，也沒有惡意。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7VsA8s2y

可靜婉低頭抽卷子時，

手指還是很輕地停了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8xVuGySD1

她忽然意識到，照顧一個人久了，

那個人就會開始變成一個需要被特別註記的存在。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H93tI7is

不是原本的老師雅雯。

不是那個會自己影印、自己搬教材、自己排講義的人。

而是「現在大家得幫一下」的那一位。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2pSfrLApb

名字還是一樣的。

位置卻已經悄悄改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b4yhTmcAQ

晚上第二堂課開始前，

主任把幾個老師叫去後面對課表。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aTI6JDAa5

靜婉也在裡面。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1gtVkk9WU

桌上鋪著一張加印過的新表。

紅筆圈出幾個班級，旁邊另外寫了幾個名字。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CSQAh6br

主任拿筆點了點其中兩格。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Q7lAp8H7

「雅雯這邊先拆一半。」

「國三作文班，靜婉先接。」

「國一那班文言文，明慧先代兩週。」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wQL8DOt2M

明慧皺了下眉。

「兩週後呢？」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5lt8c9B0P

主任語氣很平。

「兩週後再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7NeZMRLM

明慧沒立刻說話。

可過了兩秒，她還是開口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fYhObvq7e

「我不是不能接。只是我原本週四已經三堂了。」

「再塞一班下去，真的有點滿。」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B5xRqMji

主任看著她。

「先頂一下。等後面狀況穩了，我再調。」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uSBP4Ae7E

又是這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SC4nEMmx

先頂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jDFp3J5bh

靜婉站在旁邊，沒有插話。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zAtuQnVe7

她低頭看著自己被圈起來的那兩格，

筆尖壓過的紅色很醒目。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ZJ6rNvXS

像一種被正式指定的證明。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CmgVAwcDm

主任又道：

「最近這段時間大家互相幫忙。」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6e78WKnAo

話是對的。

每個字都很對。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6BcSmoRqR

可話音一落，整間小辦公區還是靜了一瞬。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o76dnPRY

因為所有人都聽得懂。

從現在開始，有些原本屬於雅雯的東西，

會被一點一點拆開，分到別人手上。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I2sGrRYiU

靜婉抬起眼。

剛好看見站在門邊的雅雯。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g3Cc4snbP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

手裡還端著剛裝滿的溫水，

人站在那裡，沒有走進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5B6Wm0hKP

大概是話都聽見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0wFHywXuX

主任看見她，很自然地朝她點了下頭。

「妳先不要想太多，課先幫妳分著，後面再看狀況。」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Gd4LTR2q

雅雯立刻笑了一下。

那笑很快，快得像一種反射。

「好，沒關係。本來就是我這邊比較麻煩大家。」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SCYHRtcbP

麻煩大家。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VxzJNWoP

又是這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9pKIBYcdH

明慧立刻說：

「也沒有啦，妳不要這樣講。」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z7FOFxAai

主任也接得很快。

「這本來就是團隊互相支援。」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jwXzWesBX

每個人都把話接得很好。

像誰都不希望場面難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QZgFNijd

靜婉站在旁邊，

忽然覺得這些話很熟悉。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BugtQwqWn

熟悉得像前幾天早餐桌上，

母親和父親也是這樣，

一人一句，把一條路說得很平淡、很順，

很像沒什麼好抗拒的。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Q6zz4MdRY

等人散開後，

雅雯回到位置上，

把手裡那杯溫水放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epEsKHLX

杯底碰到桌面，

發出很輕的一聲。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wOCI4dxw

靜婉收好資料夾，走過去時，

她抬頭看了她一眼，先笑了。

「國三作文班要辛苦妳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10xdg6RQO

靜婉停下來。

「還好。」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uREy7ctR

雅雯靠在椅背上，

眼下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青。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CNFx0zPY

她應該是累的，

可講話還是盡量像平常一樣。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最近那班我帶得有點吃力。」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LnPzaBxqy

她低頭摸了摸杯身，又笑了一下。

「只是被這樣拆開來，還是有一點怪。」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oT9hyHGgU

靜婉沒有立刻接話。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k6HBG6GRi

她知道那個「怪」是什麼。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65DBQahaE

是當妳還坐在原位上，

還在上班、還在回訊息、還在講題目，

周圍的人卻已經很自然地開始練習——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mVF06pfVs

如果沒有妳，

這裡要怎麼照常運作。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HvYgPhElC

晚點，辦公室裡的人越來越少。

有些去上課，有些已經先下班。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L7BpqMJNV

靜婉坐在桌前改作文。

紅筆停停寫寫，

學生那些重複的病句、太空的題旨、跑掉的論點，

一個一個被她圈出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6wXVnDCRR

改到一半，

她聽見前面兩個女老師在低聲說話。

「她最近真的比較常請假欸。」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x7G7zTFdn

「也沒辦法吧，懷孕本來就很多狀況。」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JWSLRrX0j

「我知道啊。可是她的班這樣一直拆，家長也會問吧。」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Qq8Vafece

「所以主任才要先找人補啊。」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xvg7Mlro

停了一下，其中一個人又說：

「幫忙是幫忙，但總不能一直這樣吧。」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4pj0zP3nR

聲音壓得很低，

低得幾乎像不想被任何人聽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fHFN9BfN3

可辦公室本來就安靜。

那句話還是清清楚楚落進了靜婉耳裡。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51uywat2

她手裡的紅筆沒有停。

只是在一個句點旁邊，

多壓了一點力。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G3PLA6SYK

墨色立刻深了一小塊。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IoDCO5VE

原來體貼久了，也會長出重量。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PIuYLwGO7

那重量不落在桌上，只會變成幾句很輕的話。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ooowwcxl2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O5pQAQE4

十點多，

主任又打了一通電話。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ffDdgNPl

聲音不高，

可靜婉剛好走到後面拿教材，

還是聽見了幾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2ox47PZ0r

「對，我們這邊想再補一位兼職老師。」

「國文、社會都可以，最好有帶國三經驗。」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FLSyOlalo

停了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zAEyV50z

「嗯嗯，性別可以不拘，但是穩定度要夠。」

「最近比較怕後面變數太多，班級不好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NjPSN7vw

變數。

這次連「懷孕」兩個字都不用說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eXE6igVV

靜婉站在櫃子前，

手裡還拿著一本剛抽出來的講義。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Rg2zSLvIj

那本講義很薄。

可她指尖壓在封面邊角時，

還是慢慢泛出了一點白。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XAgdRXy85

原來一個女人到了某個年紀，會先被看適不適合。

真的走進了婚育裡，就會被看麻不麻煩。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cuGjZVWOH

而還沒走進去的人，

則會因為未來有可能走進去，先被算作一種風險。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rcB2ChA8

這一整套話，每個人都說得很平淡。

平淡得像只是工作安排，

只是人力配置，

只是總要有人把事情做好。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z46jlPUjb

她把講義放回原位，

又拿了另一本。

紙張摩擦出很輕的聲音。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gxD0WObye

主任講完電話，回頭看見她，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只隨口問了一句：

「那兩班還接得住嗎？」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1nEZunsw6

她其實想說，今天也有點累。

可那句話太小了，小到還沒出口，

就被她自己收了回去，她只能點了下頭。

「可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t9g1lB2DD

主任也點頭。

「辛苦妳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THwa7cjzR

辛苦妳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x8NF4Bby

又是這句。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QDU58HGAI

聽起來像謝謝。

也像補償。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vwsjFTP6

可真正發生的事是，

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

被放進了一個最適合承接、最不容易出錯，

也最不會拒絕的位置裡。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BhcCFHZ2

她回到座位時，

雅雯已經先走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QlR3NoPR

桌上的保溫杯不見了，

但那一小袋蘇打餅乾還放在原處。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vkm2nKgB

講義被別人幫忙疊得很齊，

邊邊角角一點不亂。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xtFDi91Jh

靜婉在她的位置前停了一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ths6CEuNG

那個位子明明還有人坐。

可從課表被拆開、講義被別人搬走、替手被找好開始，

它就已經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gsElccBU

不是雅雯的位置。

是「暫時還屬於雅雯」的位置。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nuLfNddD

等她真的離開的時候，

這裡大概也不會亂多久。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3AaYIMnZP

因為大家已經開始練習了。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yB1RItBGW

靜婉收回目光，

低頭整理自己桌上的作文簿。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irsDIzhOU

一份一份對齊，疊平。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SFBrsBINS

像只要東西還在原處，

人就不算真的離開。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LQGMEJhO

可靜婉忽然知道，

有些位置不是一天空下來的。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qgfrdFt6T

是一點一點，被別人先學會不用妳。

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A2KOMUSLh

畢竟大家都覺得，這很正常。

ns216.73.216.13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