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3 章｜回話

第二天早上，家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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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照樣有熱豆漿、煎蛋和切好的吐司。

父親坐在老位置看報紙，

母親站在流理台前盛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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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杓碰到鍋邊，發出很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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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今天下來得早。

前幾日的不舒服好了些，

臉色也比那天紅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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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過去坐下。

椅腳在地上磨出一點短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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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把碗拉到自己面前，沒有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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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把粥放到她手邊時，

只淡淡問了一句：

「靜婉，昨晚睡得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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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拿起湯匙。

「嗯，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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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嗯了一聲，也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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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桌早餐很安靜。

靜得像昨晚那些茶、水果、笑聲、打量，

都只是收進櫃子裡的一套餐具，

洗乾淨了，就不必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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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父親把報紙往下折了一點，

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男生，妳覺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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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匙碰到碗邊，發出極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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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垂著眼。

「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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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時才把手上的碗放下，轉過身來看她。

「還好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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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沒有很重。

只是要她把話說得再清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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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抿了抿唇。

「就……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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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坐在旁邊，低頭喝了一口豆漿，沒插話。

只是睫毛垂著，像也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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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看了她兩秒，便把報紙又翻回去。

「正常就行了。找對象不是演戲，哪有那麼多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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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沒接這句，只低頭替靜柔夾了一小塊煎蛋。

過了一會兒，才像順口一樣道：

「妳姨媽一早就來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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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沒抬頭。

只是手指在碗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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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繼續道：

「他們那邊印象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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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象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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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喜歡。

不是心動。

只是適合，也算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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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聲應：「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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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

「男生的媽媽說，妳穩重，也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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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這時才抬眼，看了看母親，

又看了看靜婉。

沒說什麼，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收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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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說：

「這種話，不是隨便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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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聽著，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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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人家還說，現在很少有妳這種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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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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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聲從窗外溜過，

但被窗戶隔開，聲音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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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翻報紙的動作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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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看著靜婉，像想起什麼，

可最後只是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收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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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粥舀起來，吹了一口，

又放回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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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昨晚明明坐在那裡。

那些笑、那些話、那些停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一樣都沒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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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今天，

她卻要從別人的嘴裡，再聽一次自己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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穩重。

有分寸。

很少有這樣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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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個人昨晚被端上桌，

隔夜又被重新擺出來，

讓家裡人再確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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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實還算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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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忽然輕聲問了一句：

「那……他們還會再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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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了她一眼，語氣倒是柔和。

「還沒說死。不過聽妳姨媽的意思，男方是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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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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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聽起來，

比昨晚那些話更像往前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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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看一看。

而是看過之後，願意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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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把報紙闔上一半，

終於正式看向靜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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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不小了。」

「要是對方人不錯，就別老是一句還好帶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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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旁邊接得很順：

「他工作穩，家裡也單純，人看起來也踏實。」

「這種條件，已經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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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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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很好。

不是很喜歡。

不是妳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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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不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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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看著碗裡那一層很淡的熱氣。

熱氣浮上來，又慢慢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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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昨晚茶杯裡那點暖黃的光，

被誰看過，就算有了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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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喉間有點乾。

桌上的豆漿明明還溫著，她卻不太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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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她不說話，便又把語氣放柔了一點。

「我不是要逼妳現在就決定。」

「只是人家既然有意思，我們這邊還是要回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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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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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家裡，從昨晚到現在，

像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接下來該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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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來過了。

評價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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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就輪到她這邊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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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奇怪的是，

她明明是坐在那裡的人，

卻好像直到這一刻，才終於被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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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她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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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把報紙疊好，放到一旁。

「妳要是真沒意思，就直說。」

「但要是只是沒感覺，那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很多人結婚前，本來就沒那麼多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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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想問：

那我要說到什麼程度，才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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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坐在旁邊，手指繞著杯壁慢慢滑了一圈。

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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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眼，語氣很平淡：

「所以，你們希望我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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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像是有些意外她會這樣直接問。

半晌，才道：

「至少要讓妳姨媽知道，妳不是完全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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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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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答案很巧。

巧得幾乎沒有留下可以拒絕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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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它不是要她說喜歡。

也不是要她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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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先別把門關上，先讓事情能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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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坐在沙發上，

每一個回答都很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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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沒有說錯話，沒有冷場，

甚至還在該笑的地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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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那些表現，

也早就算在這一句「不是完全排斥」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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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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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著她，神色終於鬆了一點。

「妳先不用想那麼多。就當正常認識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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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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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這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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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補習班那個男人，

到昨晚來家裡坐一下的這一位，

再到現在桌上這場早餐——

每一件事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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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得無人可以責怪。

正常得她若覺得窒息，

反倒像是她太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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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重新拿起報紙。

「先吃飯吧。等等不是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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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像就這樣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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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還是那只碗。

粥還是溫的。

早晨照樣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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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剛剛那段話，

也只是一件家裡該處理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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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靜婉自己知道，那口氣還卡在胸口。

不上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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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輕，

卻整個上午都散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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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補習班時，天已經暗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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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便利商店的門時，門邊照例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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櫃檯後還是那個店員。

他抬起頭，看見她，

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隨即淡淡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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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到貨架前，拿了一瓶常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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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結帳時，聽見他很平常地說：

「上次那個蛋糕，還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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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指頓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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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最後沒有點蠟燭。

只切了一小塊，留在櫃檯，說吃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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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像有什麼很輕地碰了她一下，

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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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讓她一整天都收得很平整的情緒，

忽然鬆出一條細細的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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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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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已經低頭在按收銀機，

像那句話只是順口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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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慰，

也不是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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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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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錢遞過去。

低聲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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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過找零，

又把那瓶常溫水握進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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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身乾乾的。

不冰，也不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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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靜靜的，

像不必被誰看，不必被誰評，

也不必急著回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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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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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又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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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風迎面撲過來，

帶著一點街邊剛亮起的潮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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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著那瓶水，

忽然很淡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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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有些時候，

一句「還不錯」，

比那一整桌「妳很不錯」，

更像是說給她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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