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視》 - 第 21 章｜坐一下

那天回到家時，客廳已經收拾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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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擦得很亮，

果盤裡的蘋果削了皮，切成一小塊一小塊，

邊角整齊，像連咬下去都該講究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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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發上的抱枕被重新拍過，

角度擺得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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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窗簾都比平常多拉開一點，

讓傍晚的光能斜斜照進來，

把整個客廳照得乾淨而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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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她進門，

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的襯衫與長裙上，

停了一下，才道：

「靜婉，妳先去換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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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把包放到櫃上。

「這樣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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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皺了下眉。

「也不是不行，只是這樣太像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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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一邊把手上的抹布折好，

語氣平平的，像只是在糾正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雖然今天是來家裡坐一下，妳也別穿得那麼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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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原地，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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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看了她一眼，又補了一句：

「也不用太刻意，換件柔一點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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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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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個字落下來時，

靜婉忽然有一瞬間說不清的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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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個很輕的聲音，隔著什麼，擦過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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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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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怔，回過神，

眼前還是只有正在擦桌子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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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低應了一聲：「好。」

房門關上後，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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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她有一瞬間不想換。

不是因為那件襯衫多好看。

只是忽然不想再為了誰，把自己調成另一種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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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櫃門打開，

一排排掛著的衣服整整齊齊垂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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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前面看了一會兒，

最後拿出一件淺米色的長袖上衣，

換掉身上那件太像老師的襯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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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很軟，

領口不高，

顏色也比平常淡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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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好之後，走到鏡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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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人還是她。

只是少了一點白日裡那種乾淨得近乎冷的邊角，

多了一點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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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誰用手指，

很輕地把輪廓往內推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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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兩秒，

抬手把原本綁好的頭髮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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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上妝。

只在唇上按了一層很淡的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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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整張臉看起來不像沒精神，也不像太有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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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樓時，姨媽已經到了。

她坐在沙發上，穿著碎花上衣，

手裡捧著茶，笑得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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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靜婉，目光先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隨即笑開來。

「靜婉今天這樣穿很好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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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很自然，像只是替她高興。

「平常穿得太素，那樣太像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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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一旁把茶盞擺正，

沒接這句話，卻也沒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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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走過去，低低叫了一聲：「姨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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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笑道：

「這樣很剛好，斯文，乾淨，又不會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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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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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下。

膝蓋自然併攏，手放在腿上，

但指尖在膝上輕輕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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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柔今天沒在客廳。

母親說她有點累，在樓上休息。

父親也還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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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空間裡只剩茶香、水果甜氣，

還有一種等著誰進門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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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門鈴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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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立刻站起來，臉上的笑更熱了些。

母親也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快步走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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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的是一個男人，

三十出頭，襯衫熨得很平，

手裡提了一盒水果和兩袋伴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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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跟著他的母親，

穿著得體，頭髮梳得很順，

臉上一直掛著不深不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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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彼此客套、寒暄、讓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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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起來，低頭問好。

「阿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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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母親看著她，眼神很亮。

那亮不是鋒利的，卻也不是柔的。

更像在看一件東西，第一眼先確認外觀。

「這就是靜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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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著坐下。

「果然跟妳姨媽說的一樣，氣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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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也笑了一下。

「阿姨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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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坐在她對面。

動作不急，聲音也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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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端上來後，話題從工作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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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先替她開口：

「靜婉現在在補習班教書。」

「國中、高中都有，人很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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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點了點頭。

「老師很好啊，工作穩定，交友圈也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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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旁邊接得很順：

「但她平常就是話不太多，做事倒是很穩。」

「學生家長也都很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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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垂著眼，手指落在杯沿旁邊。

沒有碰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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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笑，看向她。

「補習班應該都很晚下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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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班表。」靜婉道。

「有時晚一點，有時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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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很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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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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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了點頭，卻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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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母親這時笑了一下，語氣溫和：

「老師接觸孩子多，脾氣應該都比較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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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立刻道：

「可不是。她從小就懂事，照顧人很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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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就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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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眼睫很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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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又問：

「那妳喜歡小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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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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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正要去拿水果叉的手停了一下，

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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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抬起眼。

「不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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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笑。

「我蠻喜歡小孩的。」

「只是現在這個年代，小孩還是自己帶比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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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平。

平得像在說房價、說天氣、說哪條路比較不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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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母親也順著說：

「對啊。雖然工作是很重要沒錯。」

「但孩子小的時候，媽媽在身邊還是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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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在一旁點頭。

「那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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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把水果盤往中間推了一點，

也跟著淡淡開口：

「靜婉工作歸工作，家裡的事不會不懂分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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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一出來，

靜婉忽然覺得自己像被放到了桌面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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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讓她說話，

而是在替她作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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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她會照顧人。

保她有分寸。

保她懂得結婚後，什麼該排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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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看著她，像是想了想，才道：

「我其實不反對女生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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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望著他，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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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下說：

「只是如果以後有小孩，生活重心還是會不一樣。」

「工作不是不能做，只是總要有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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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得很客氣，

甚至還帶著一點體諒。

像不是在要求，而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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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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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面很平，映出上頭吊燈一小塊暖黃的光。

沒有晃，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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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喉間有些發苦。

面前那杯茶明明還冒著淡淡熱氣，

她卻一點也不想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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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母親還在笑，聲音也柔：

「不過沈老師這樣很好，看起來穩定，也安靜。」

「現在很少有這樣子的女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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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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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沈」字落下來時，

她只覺得肩背微微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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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不只是姓。

也像有人正隔著什麼，把她放在另一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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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笑得更開。

「她就是太乖了，平常也不太出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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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乖了、不太出去玩。

有耐心、懂分寸。

適合照顧人。

小孩出生後可以調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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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一句，都像從不同人嘴裡說出來。

又像在同一張紙上，一條一條，替她填著履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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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坐在那裡，背脊仍舊很直。

回答也仍舊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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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問什麼，她就答什麼。

沒有失禮，也沒有冷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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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旁邊看著，神情明顯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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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坐一下」進行得很順。

順得像她根本不是第一次坐在這種場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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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客時，天色已經全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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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把人送到門口，還在笑著說改天再約。

母親站在一旁，神情也是和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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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母親臨走前還握了握她的手，說了一句：

「靜婉，妳真的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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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關上後，客廳裡一下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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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茶還剩半盞。

水果盤裡的蘋果少了幾塊，叉子歪在盤邊。

沙發墊微微陷著，留著剛剛有人坐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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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很體面。

也很像一場剛結束的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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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彎腰去收茶杯。

收了一只，又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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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至她面前那杯時，才淡淡說了一句：

「剛剛表現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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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在一旁，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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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那只被端走的茶杯。

杯底在木盤上碰出很輕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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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面晃了一下，

又很快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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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她今晚坐在這裡，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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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端上桌。

被看過。

被讚一句穩重、得體、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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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再被輕輕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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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把最後一只茶杯也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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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在旁邊說對方條件如何如何不錯，

男人看起來踏實，家裡也單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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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的聲音隔著一點距離，

落在耳裡，像窗外很遠的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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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婉站了幾秒，

才慢慢轉身，走進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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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一亮，鏡子裡的人就整個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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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口還是平的。

頭髮垂得很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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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上的顏色也還在，

淡淡一層，沒有太鮮，也沒有褪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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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把領口又往中間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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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那張臉很安靜。

安靜得近乎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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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剛被誰拿布細細擦過，

再擺回該在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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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絲多餘的光。

也沒有一點真正屬於自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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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張臉，忽然覺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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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把水龍頭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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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一下落下來。

很清，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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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過指尖時，

她才慢慢把那口氣吐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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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客廳裡，姨媽還在說話。

母親偶爾應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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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家都在安穩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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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站在鏡子前，

想起今晚那些笑、那些話、那些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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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好像都很和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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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有一個，是在問她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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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只是想看一看，

她適不適合被放進那個位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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