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配計劃 - 第二章無業遊民的情史

一月二十八號，清晨七點，呼倫貝爾。

慕景川從蒙古包裡走出來，哈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團霧。他拍了拍身上沾著的乾草屑，羊皮襖上還留著昨晚圍著火堆喝奶茶時燙出的菸灰印子。

靴子沾滿泥雪，踩在凍硬的地上嘎吱作響。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這是在零下二十度的戶外放羊留下的印記，皮膚被風刮得粗糙了些，但他對著手機屏幕照了照，覺得這樣挺好，比三年前在深圳那種蒼白的臉色好看多了。

「慕叔叔，你要走了嗎？」

小男孩巴特爾從蒙古包裡鑽出來，看到他背上那個舊行囊，立刻跑過來拉住他的衣角。八歲的孩子，眼睛黑亮亮的，臉上兩團高原紅。

慕景川蹲下來，和他平視：「是啊，慕叔叔要去辦點事。」

「辦什麼事？」巴特爾歪著頭，「是不是像額吉說的那樣，去娶媳婦？」

慕景川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他揉了揉孩子的腦袋：「差不多吧。慕叔叔準備要開啟人生的另一段旅程了。」

「那慕叔叔還會回來嗎？」巴特爾一臉不捨。

慕景川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了一下。他拍拍孩子的肩膀：「如果有機會，慕叔叔一定回來看你。到時候給你帶些好吃的。」

「拉鉤。」

一大一小兩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晨光中晃了晃。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鎮上專門為配合婚配政策而開通的巴士，今天開始往返於各個牧場和鎮子之間，載著單身男女去前往註冊。

慕景川站起身，衝巴特爾揮揮手，大步走向那輛巴士。

車門在他身後關上，引擎轟鳴聲中，車窗外的巴特爾還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影在廣闊的雪原上顯得格外孤單。

車厢裡坐著十幾個人，有年輕的牧羊姑娘，也有穿著舊棉襖的中年漢子，每個人都沉默地看著窗外。

車上放著蒙古語的歌曲，調子悠長蒼涼。慕景川雖然聽不懂，但他覺得調子很好聽，充滿情感的歌聲裡，刻畫出遼闊的天空和奔騰的馬群。

他靠在座位上，目光落在窗外，一望無際的雪原向後退去，天空灰濛濛的，偶爾有幾隻鳥掠過。那些鳥飛得很低，在白色的背景上劃出黑色的弧線。

他的思緒也跟著那些鳥，飛回了很久以前。

那是他的初戀。

大三那年，二十一歲的他，在吉隆坡的一所大學唸書。那時他總愛泡在圖書館裡學習，因為圖書館有免費的空調。

她是比他小一屆的中文系學妹，總是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她看書的時候喜歡咬筆頭，遇到不懂的地方會皺眉，皺完眉又自己笑起來。

他常常偷偷看她，看她咬著筆頭發呆的樣子，看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看她偶爾抬頭望向窗外時那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終於在某個下午，他鼓起勇氣走過去：「同學，這本《百年孤獨》你看完了嗎？能不能借我看看？」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也喜歡馬爾克斯？」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窮學生的戀愛很簡單，就是在學校食堂分一碗雲吞麵，在圖書館佔兩個相鄰的座位，在週末搭最便宜的巴士去海邊，坐在沙灘上看日落。

她靠在他肩膀上說：「等我們畢業了，找個好工作，攢錢買房子，然後結婚。」

他說：「好。」

那個「好」字他說得特別認真，因為他真的相信，他們會朝著憧憬的生活邁進。

畢業後，現實給了他們當頭一棒。

「有一家新加坡公司邀請我去面試，」她說這話的時候不敢看他，「薪水是這邊的三倍。」

他沉默了很久，始終說不出一句挽留的話，最後只是從喉嚨裡，擠出了兩個字：「去吧。」

剛開始，她每天都主動給他打電話，訴說新加坡的食物沒有馬來西亞的好吃，她有點不習慣，而每次結束通話時，她會補上一句很想他。

他聽著電話那頭她的聲音，覺得再苦的日子都有盼頭。

慢慢地他們通話的次數減少了。從每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再變成一個星期一次。後來他打過去，她總是說在加班，說很累，說改天再聊。

再後來，她終於主動給他打了最後一通電話：「對不起，」她說，聲音顫抖得厲害，「我遇到了一個人……」

他沒讓她說完。

「沒事，」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祝你幸福。」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比如留住一個人。

「終點站到了。」司機用帶著蒙古口音的普通話喊了一聲。

慕景川收回思緒，發現車已經停了。

他跳下車，衝司機揮揮手：「謝了大哥！」

註冊中心比他想像中簡陋，就是一間平房，門口掛著牌子，排著十幾個人，裡面擺著幾台電腦和體檢設備。

慕景川接過表格，在「職業」那一欄想了想，筆尖懸停片刻，寫下：「無業遊民。」

他咧嘴一笑，覺得這個稱呼再合適不過。他倒要看看，智能配對系統根據他的這個回答，能給他配出個什麼樣的對象。

心理測試做了兩個小時。題目很無聊，他有一搭沒一搭地選著。直到看到「你認為婚姻的意義是什麼」的一欄，他的筆尖頓住了。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二十六歲那年，那是他第一次有過結婚的念想……

當時他和幾個朋友合夥開了一家軟件開發小公司。

公司在一棟老舊的寫字樓裡，辦公室只有十幾平米。

她是隔壁公司的文員，偶爾在樓梯間遇到。後來有一次他忘了繳網費而斷網，他匆匆跑到了隔壁，借她的電腦發了一封緊急郵件，而開始有了交集。

她比他小三歲，老家在馬六甲，畢業後留在了吉隆坡打拼。兩個窮光蛋，都有著對未來的焦慮，也都有著不肯認輸的倔強。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公司一直在虧損，合夥人也陸續退出，他一個人扛下了的所有債務。在最艱難的時候，他連吃飯的錢都沒有，她每天中午，都會多打一份飯塞給他。

他當時認定，這輩子就是她了。

然而，就在創業失敗後，他看著銀行的欠款短信，6位數的債務，他的手在抖，但他還是撥通了她的電話。

「我欠了很多錢，」他說，「可能要還很久。」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之後，她說：「我爸媽知道了我們的事。他們說……我們不合適。」

他聽著電話那頭傳來了她父母的爭吵聲，忽然明白了。為了斷絕他們來往，她的父母把她帶回了老家。

他說：「好，不打擾你了。」

然後他掛了電話，收拾了東西，關閉了工作室。

就在他覺得已經沒有翻盤的希望時，一個叫李子謙的香港人找到了他。

他是一個富二代，家裡是做地產的。但他不想靠家裡，想自己創造一番事業。他在網上無意中看到慕景川開發的軟件，覺得很有意思，專程飛到吉隆坡來找他。

「你的方案我看過了，」李子謙以典型的港普說，「我想投資。你欠的債，我先幫你還上。」

慕景川看著眼前這個衣著光鮮的年輕人，問：「你不怕我再次失敗？」

李子謙自信的笑了笑：「不是你的方案不行，只是發展的地方選得不對，以吉隆坡現在的科技水平和市場規模來說，還沒有達到接受這個軟件的條件。你跟我去深圳，我們一起幹。」

就這麼一句話，慕景川毫不猶豫地跟他去了深圳。

那十年裡，他每天工作十六個小時，沒有週末，沒有假期，沒有社交。他把所有的不甘心都砸進了項目裡，他不甘心被現實打敗，不甘心被人看不起，不甘心讓那個女生的父母說他發夢，不切實際。

終於，他的公司估值突破了十億美元，他的照片也陸續出現在各大財經雜誌的封面上，曾經拒絕過他的投資人，反過來求他給個見面的機會。

那一年，因為公司打算要在吉隆坡開分公司，他回了一趟馬來西亞。

他在一家商場裡遇到了她。

她推著嬰兒車，旁邊站著一個溫和的男人。她好像長胖了一點，臉上也有了一些歲月的痕跡，但她笑得很平靜，很滿足。

他們對視了一秒。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禮貌地點點頭，推著嬰兒車走遠了。

慕景川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那一瞬間，他憋了十年的那口氣，忽然就散了。

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意氣風發、揚眉吐氣，也沒有任何報復的快感。她過得很好，這就夠了。那些不甘心、怨恨與執念，在那一刻變得毫無意義。

他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好像白活了。

他回到深圳，把李子謙叫出來喝酒。

「我想把公司賣了。」他說。

李子謙沒問為什麼，只是點點頭：「行。反正我也想回家了。」

三個月後，他們以五億美元的價格，把公司賣給了行業巨頭。按照股權比例，慕景川分得了兩億美元后，就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

回憶如潮水般退去，註冊中心嘈雜的人聲重新湧入耳膜。

慕景川深吸一口氣，指尖在「婚姻的意義」那一欄輕輕敲了兩下，最後寫下了四個字：「隨遇而安」。

身體檢查很快，半小時搞定。

最後工作人員遞給他同樣的卡片：「2月14號等通知。下一個。」

慕景川把卡片塞進口袋，走出註冊中心。

外面已經黑透了。鎮上的路燈稀稀拉拉地亮著，風吹過來，帶著雪的氣息。他站在路邊等車，忽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日期。

一月二十八號，再過兩週，他就會收到一個陌生人的資料。

他望著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

「愛情盲盒，有意思。」他一邊走向定好的酒店房，一邊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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