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藜歌之戰》 - 《與螢火蟲的秘密時光》

我第一次遇見螢火蟲，是在夏天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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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考得很爛。

不是普通的爛，

是老師把考卷發下來時，連安慰都省掉的那種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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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分數寫在右上角。

很大、很刺眼。

像一隻趴在紙上的蚊子，怎麼拍都拍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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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考卷塞進書包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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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在國語課本下面。

塞在鉛筆盒下面。

塞在便當袋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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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我只要塞得夠深，媽媽就不會看見。

我也可以假裝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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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回家的路上，我還是越走越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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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書包再深，

也沒有深到可以把一個分數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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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直接回家，

我繞到學校後面的水圳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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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白天很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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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草、有石頭，

還有有一條不太乾淨的水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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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晚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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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那裡很暗，

暗到大人不會來。

也暗到小孩可以暫時不用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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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石頭上，把書包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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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草叢裡穿過去，

發出「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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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人家的電視聲。

還有摩托車經過巷口，

「噗噗」兩下，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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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鞋尖沾了一點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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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自己也很像那一點泥。

不小心沾上去的，

不漂亮，也不知道怎麼弄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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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點光亮了起來。

小小的，

小到我一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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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點光在草叢裡亮一下、又暗下去。

再亮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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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偷偷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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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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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聽見旁邊有人說：

「妳也看得到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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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了一跳，轉過頭。

草叢旁邊坐著一個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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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著白色上衣，

膝蓋上放著一本很舊的筆記本。

頭髮綁得很亂，

瀏海被風吹到眼睛上，可是她沒有撥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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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看著那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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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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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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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眉。

「我問妳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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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頭看我，表情很認真。

「大家都叫我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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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又看著草叢裡那一點一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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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這個名字很奇怪，

但現在這樣的狀況下，好像又有一點適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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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坐在那裡，

像一隻不夠黑就不會被注意到的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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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

她也沒有問我為什麼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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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兩個就這樣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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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妳是不是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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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僵住。

「妳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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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了指我的書包。

「妳一直踢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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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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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一直用腳尖踢著書包。

一下。

很小力。

像在怪它為什麼要裝著那張考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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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腳收回來。

「很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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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點點頭。

「多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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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講，

可是她也沒有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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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把筆記本翻開，

從裡面撕下一小張紙，遞給我。

「寫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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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她。

「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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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出來就沒有那麼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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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可是我還是接過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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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紙上寫下那個分數，

寫完以後，我立刻把紙對折、再對折，

折到它變成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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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接過去，沒有打開。

她只是把那張紙放在石頭上，

用一顆小石子壓住。

然後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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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紙。

「這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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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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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分數又不會變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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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不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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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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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想了想。

「至少它現在在石頭下，不是在妳胸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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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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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又吹過草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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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點光亮起來、暗下去。

又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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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覺得胸口好像真的沒有剛才那麼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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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完全不難過，

只是那個分數好像真的被移出去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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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到石頭下。

移到夜色裡。

移到螢火蟲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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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

「妳都在這裡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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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記本抱起來，繼續看向前方。

「收集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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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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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想，翻給我看，

裡面夾了很多小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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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寫：

——今天被罵了，但我沒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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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寫：

——我其實很想媽媽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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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寫：

——我不想當第一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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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張只寫：

——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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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很歪。

有些像小孩寫的。

有些像大人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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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這些都是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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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搖頭。

「不是，是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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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人給妳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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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些話不能帶回家。」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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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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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回家會被問很多問題。」

「放在這裡，只要讓風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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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

忽然覺得她不像同學。

但也不像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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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較像夏天晚上才會出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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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定真的有用。

可是如果沒有她，夜裡就會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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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開始常常去那裡。

考不好時去。

跟媽媽吵架時去。

覺得自己很討厭時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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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不一定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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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在。

有時候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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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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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太會安慰人。

她不會說「妳已經很棒了」。

也不會說「不要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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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會說：

「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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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寫了很多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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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我討厭數學。

寫我其實很怕媽媽失望。

寫我不喜歡別人說我很乖。

寫我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個裝得很好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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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每次都把紙收好，

放進她那本舊舊的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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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問她：

「妳為什麼叫螢火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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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因為我不會一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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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

「螢火蟲本來就不會一直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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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點頭。

「所以我覺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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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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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看著草叢裡一閃一閃的光。

「大人都喜歡叫人發光。」

「要成績好，要表現好，要笑，要懂事，要有用。」

「可是螢火蟲不是一直亮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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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

「牠只是偶爾亮一下，讓別人知道牠在這裡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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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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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告訴我——

不是一直亮著，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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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夏天結束了，

草叢裡的螢火蟲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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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去水圳邊時，常常只看見空空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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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還是會吹。

水還是會流。

只是那個女孩不常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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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見到她，是某一個星期五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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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老位置上，

膝蓋上還是放著那本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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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過去問她：

「妳最近去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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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

「螢火蟲本來就不是每個季節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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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句話很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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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聽得懂，

可是我突然不是很想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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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記本遞給我。

「這個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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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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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集太多秘密了。」她說。

「妳幫我保管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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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那本筆記本，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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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火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

「妳以後如果很難過，就寫下來。」

「寫完以後，不一定會變好。」

「可是至少它會有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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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

「那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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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

「我也有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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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往巷口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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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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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叢裡剛好有一點光亮起來。

一下。

很快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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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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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

我已經不記得螢火蟲長什麼樣子。

也不確定她到底是不是曾經真的坐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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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本筆記本還在。

裡面有很多小紙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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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別人的，

也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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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已經泛黃。

折痕很深。

有幾張被夏天的潮氣弄得皺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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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還是會翻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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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累的夜裡。

在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的時候。

在明明已經是大人，

卻還是很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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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拿出一張新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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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

——今天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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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把它折起來，夾進筆記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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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會想起螢火蟲。

想起她坐在草叢旁邊，對我說：

「不是一直亮著，也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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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城市很亮，

亮得讓人很難承認自己其實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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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知道，在某個很小很小的角落裡，

一定還有一點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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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為了照亮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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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為了告訴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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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

妳也可以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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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與「誰」的秘密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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