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形怪狀記錄儀「1」一路祭撞怪行奇 - 遲來的雞湯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老君曰：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2Vf3bRUry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Phr4c3HW
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LmgE5UrTO
清靜之極，則神明自生。

咳咳，如同往常，請容許我以一段《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作為今晚的開場。

這段經文的用意，並非為了驅邪鎮煞，而是為了平撫自己回憶起這段往事時，內心湧起的那股酸楚與無奈。

我是張子玄，慈愛醫院的一名內科住院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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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對你們說過，醫院是人間與冥界接壤的渡口，這裡匯聚了太多的絕望、怨念與死不瞑目的執著。

我也曾記錄下那些充滿惡意的靈體，例如之前和各位分享的那些經歷。

但今天想分享的，是一個截然不同的故事，並非所有徘徊在消毒水氣味與微弱燈光下的靈魂，都是為了索命而來。

有些時候，將他們死死釘在這個人間煉獄裡的，是比怨恨更沉重、也更純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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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在內科病房值大夜班的某個初冬凌晨。

大夜班的工作，說輕鬆不輕鬆，說忙碌有時也得看運氣。

沒有急救的夜晚，除了常規抽血、處理突發性發燒或呼吸困難，剩下的大多數時間，我們都在與那股試圖將靈魂抽離軀殼的強烈睡意抗衡。

護理師們忙著核對醫囑、書寫護理紀錄，而我們住院醫師則是像遊魂一樣，在病房與護理站之間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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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正是人體生理時鐘降至冰點、陽氣最弱的時刻。

我剛處理完一個心衰竭病患的急性肺水腫，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病房區後方的會議室，想給自己泡一杯濃縮咖啡。

推開會議室的門，小夜班的護理師媛林還坐在電腦前，劈啪劈啪地敲著鍵盤。

「學姐，還沒走啊？趕快回家吧，不要留在這個是非之地了。」

我拿著馬克杯，走到飲水機旁。

媛林揉了揉充滿血絲的眼睛，苦笑道：

「再等我一下，我明天放假，想說先把這份品管報告趕完再走，免得夜長夢多。」

「好吧，別太勉強，我先出去巡房了。」

我端著熱氣騰騰的咖啡，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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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會議室的門在我身後關上的那一瞬間，走廊盡頭的昏暗處，一個黑影悄無聲息地閃過。

我本能地停下腳步，握著馬克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另一隻手已經摸向了白袍口袋裡那只纏著紅線的八卦羅盤。

但羅盤的指針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瘋狂轉動，它只是緩緩地、平穩地指向了 10A-０8 病房的方向。

那不是煞氣，而是一股極度純粹又帶著一絲茫然的微弱陰氣。

我走到護理站，大夜班的護理師姍姍正眉頭緊鎖地盯著電腦螢幕。

「姍姍，妳剛剛有看到什麼人走過去嗎？」

出於好奇與確認，我輕聲問道。

姍姍抬起頭，一臉茫然：

「沒啊，安怎了？張醫師你不要嚇我喔，現在是凌晨三點欸。」

「我剛剛看到……有一個人，手裡好像提著一個保溫水壺，往 08 那邊走過去。」

姍姍皺起眉頭：

「會不會是媛林去倒水？你去會議室看看她還在不在。」

我放下咖啡杯，轉身回到會議室，一把推開門。

媛林依然坐在原位，連姿勢都沒變。

「怎麼了？張醫師，你要請我吃宵夜喔？還是要來跟我講解八卦圖？」

媛林轉頭打趣道。

「沒事，我無聊亂晃啦！妳還在就好！」

我乾笑了一聲，默默地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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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是媛林，但是走廊上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小偷嗎？需要我陪你過去看嗎？」

姍姍見我神色凝重，也跟著緊張了起來。

「不用啦，妳顧好護理站，我去去就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插進口袋，緊緊握住八卦羅盤，朝著 10A-08 病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半開的木門外，站著一個男人的背影，他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灰色夾克，肩膀微微佝僂，手裡緊緊攥著一個不銹鋼的保溫提鍋。

走廊慘白的燈光打在他身上，卻在地上投不出半點影子，身體邊緣甚至帶著一點半透明的模糊感。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探著頭往病房裡看，像是一個怕吵醒孩子睡覺的笨拙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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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將口袋裡備戰狀態的紅線鬆開，因為從他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惡意，只有濃濃的焦急與無助。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換上平時查房時最溫和的語氣，輕輕開口：

「你好，請問你有什麼事嗎？正常探病時間已經結束了喔！」

男人渾身一震，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還帶著一塊暗紅色的、彷彿永遠不會乾涸的血跡。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但在看到我胸前的醫師識別證時，那雙眼睛裡突然閃過了一絲光亮。

「醫生……張醫生你好。請問一下，林國斌……不是住這裡嗎？」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像是隔著一層水膜傳過來的，帶著空洞的迴音。

我沒有拿起任何驅邪道具，平靜地看著他：

「林國斌伯伯？是的，他之前是住這間病房。請問你是他的……？」

男人稍微鬆了一口氣，有些侷促地笑了笑：

「我是他大兒子啦！我爸他腎臟不好，一直吵著說醫院的餐點沒味道，想喝我老婆燉的香菇雞湯。我今晚剛好下班晚，就趕緊給他送過來。」

說著，他舉起了手裡那個不銹鋼保溫鍋，滿臉的愧疚。

「可是……我剛剛在門口看，裡面躺著的好像不是我爸。我來好幾次了，在走廊上問你們護理師，但可能因為你們太忙了……大家都好像沒看到我一樣，直接從我身邊走過去，都沒有人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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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他不是被忽視，而是活人根本看不見他。

他被困在了這個執念裡，一遍又一遍地在醫院的走廊上徘徊，只為了送一鍋永遠送不到的雞湯。

我強忍著鼻酸，將語氣放得更輕柔：

「林大哥，你父親他不在這間病房了。」

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慌亂，握著保溫鍋的手開始顫抖：

「不在了？他怎麼了？是病情惡化被送去加護病房了嗎？醫生你跟我說，我承受得住的！」

「不是的，林大哥，你先別急。」

我直視著他那雙充滿擔憂的眼睛，強忍著疲憊給了他一個最真誠的微笑。

「林伯伯他恢復得很好，他已經出院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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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了……？回家……？」

男人愣在原地，嘴唇微微顫抖著。

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裡的保溫鍋，又抬頭看了看我，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極度欣慰的笑容。

那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的笑容。

「回家了啊……太好了。那老固執，總算可以不用再抱怨醫院的床太硬了。」

男人的眼眶似乎紅了，接著深深地向我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醫生。謝謝你告訴我！那……我也該回家了，雞湯再不喝，就要涼了。」

我點點頭，強忍著喉嚨的哽咽：

「嗯，路上小心，快點回家吧。」

男人步履輕盈地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我則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的背影。

當他走到電梯門口時，甚至不需要按下按鈕，電梯門便緩緩向兩側滑開。

他走進電梯，轉過身，再次向我揮了揮手。

電梯門合上，走廊再次恢復了死寂。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香菇雞湯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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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護理站，拉開椅子坐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姍姍看我回來，連忙湊上前問：

「張醫師，是誰啊？沒事吧？」

「沒事，是之前那個林國斌伯伯的兒子啦！」

我揉了揉眉心，因為一時的悲傷情緒而不小心說溜嘴：

「他提著保溫鍋來送雞湯，不知道爸爸已經出院了。我跟他說了之後，他就回去了。」

姍姍敲擊鍵盤的手指猛然停住，她驚恐地轉過頭看著我，臉上的血色退得一乾二淨，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句：

「張、張醫師……你在開玩笑嗎？林國斌的兒子？！」

看著她的表情，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說溜了嘴，但還是接著平靜地問下去：

「怎麼了？林伯伯的出院手續不是妳辦的嗎？」

「是啊……是我辦的。」

姍姍咽了一口唾沫，眼眶裡因為恐懼和某種情緒而泛起了淚光，

「上個禮拜，林國斌家屬來醫院辦理『AAD（自動出院）』的時候，他和他小兒子兩個人眼睛都是紅的，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姍姍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我問他們是不是哪裡不滿意，他小兒子才跟我說……」

「他大哥，也就是林伯伯的大兒子，在當天凌晨下班趕來醫院送雞湯的路上，被一台闖紅燈的酒駕貨車當場撞死。聽說在車禍現場，那鍋雞湯的保溫鍋都被壓扁了……」

姍姍驚恐地看著我：

「林伯伯是因為要去處理他大兒子的喪事，所以才堅持要出院的啊！張醫師……所以你剛剛，到底是跟誰在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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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姍姍的問題，只是轉過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電梯門。

難怪他的額頭上有血跡，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在那場突如其來的致命車禍裡，他最後的意識依然停留在「要把雞湯趁熱送給爸爸」這個念頭上。

生與死的界線，在那個瞬間被強烈的愛意與執念給模糊了。

他的靈魂脫離了殘破的軀殼，提著那鍋早已打翻的雞湯，一路走到了醫院，一遍又一遍地在走廊上尋找著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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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著口袋裡的八卦羅盤，閉上眼睛。

「林大哥，」

我在心裡默默地對他說，

「你的雞湯，爸爸一定已經收到了，祝福你一路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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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充滿生離死別的白色巨塔裡，我見證過無數次死神的殘酷，也會遇到各種妖魔鬼怪。

但偶爾，偶爾也會有這麼一次，也會看到恐怖故事的另一面。

即使是死亡，也無法斬斷人與人之間最溫柔的牽絆。

我想，這也是我們這群在崩潰邊緣掙扎的醫療人員，願意繼續堅守在這裡的原因之一吧？

（第四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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