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獵魔檔案 - 兒時決鬥

克里斯緹娜坐在副駕駛座上，雙手規矩地靜置於膝，望著車窗外交錯的樹林與田莊。

父親開著車。這沒什麼特別。艾靈伍德家中有最基本的幾位幫傭、廚子、長工兼園丁，並無專有司機。

但今天，他穿得格外正式。禮服西裝外套，黑蝴蝶領結，方巾稜角分明地收在胸前，皮鞋光可鑑人。

她很少見到父親這般打扮。艾靈伍德在鄉間的家，除了有花季盛開的紫藤與杜鵑點綴，平日總是平靜地近乎與世隔絕──

直到月前，來自阿許本勳爵的邀約，工工整整躺在門口的五斗櫃上，紅寶似的蠟封在午後斜陽下閃閃發著光。像一顆天外飛來的小石礫，將幾乎已忘記漣漪模樣的湖面給擾動了。

父親以一種儀式般的謹慎拆開了信封。之後便開始為此準備，甚至叮囑了母親也要為克里斯緹娜打理一番。

「阿許本是倫帝尼慕議會的望族，平日與我們沒有任何交集。」她那天晚間走過書房，無意間透過了門扇，聽見父親朝母親的低低細語，「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必須要給人留下好印象。」

才八歲的她，從小就聽父親所說的那些祖上傳奇與故事。她只知道「倫帝尼慕」與艾靈伍德這樣子的人家，都是同樣一塊遙遠的樹根中所長出的、非一般人能懂的存在──

但從父親這些異於平常的語氣與態度，她隱約察覺了：能進這個阿許本家莊園參加他們的宴會，是一件特別、甚至了不起的事。

母親默默地投入了這項任務，親手幫她改完這件祖母留下的裙子──艾靈武德家過得樸實。家中的多數東西，都跟這間藏在樹林間的老宅與那「獵巫者」的頭銜一樣，是祖上所留下的。

「至少要能合身。」母親在替她量身時，自言自語念著。

她先花了幾天，不斷地拆線、再量、重新調整。然後像是不甘心似地又花了更多天，在澎袖與裙襬上增添了層層疊疊的紡紗與蕾絲。

「我的小公主。」父親看著穿衣鏡前的克里斯緹娜，端端正正地站著，身形被衣服完美貼合，筆直的頸線被襯托得更加端莊。他嘴角不由得揚起。是滿意，也是驕傲。

「這裡太緊了，母親。」她皺著眉，拉著領口，「我快不能呼吸了。」

「沒的事，克里斯緹娜。」母親只是溫柔地替她全身的布料拉正，拉平。「這才是剛剛好。妳過去都穿得太鬆垮了，要開始習慣這樣的穿著。」

坐在車中的克里斯緹娜，還沒完全能習慣頸口的緊縛感，低頭看向自己被束起的腰身。

她想起家中的大人獵獲了雉雞後，會以粗繩繞了幾圈綑綁，掛在門上。彷彿是一種展示。

依舊亮麗得搶眼，然而已成了絕對的靜止。

她深吸了一口氣，坐得更直、更挺，把視線轉向了車子正駛入的阿許本莊園。

這地方比她想像的還要大。

車子在私有路上持續行駛著，穿過幾乎一望無際的草場，直到阿許本家的主宅邸由遠而近地，從一個小點幻化成一座雄偉的宮殿。

車輪將前院的碎石礫輾得沙沙作響。

車一在大門前停穩，兩位西裝畢挺的侍從便立刻上前，替他們兩人拉開了車門。

她父親走出之後，遲疑了一會，才恍然大悟似的，將車鑰匙交給其中一人。另一人則引領著他們走上那白得發亮的階梯。

克里斯緹娜跟在父親身後，努力地抬頭挺胸，就像他一路提醒的那樣──

她知道父親疼愛她，更希望自己也能令他引以為傲。

但當他們一起進入大廳的那一瞬間──炫目耀眼的水晶吊燈、迴盪於室的交響樂曲、穿梭於間的人群、談笑聲……全與香水、酒氣與陳年木頭、地毯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某種具有重量的空氣，朝她壓來。

她眨了眨眼。那件禮服的陌生束縛，令她全身猛然地更加僵硬。

父親開始向人介紹自己，也介紹她。

「我的女兒，克里斯緹娜．艾靈伍德。」

她記得了那些必須要做的，微笑、點頭、簡單答話。再微笑──

一面感受著那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有些是禮貌的。有些是審視。還有一些……

好奇？憐憫？有趣？

她又想起了那掛在門上的雉雞，忽然覺得身上的洋裝更加刺人了。趁著沒人注意時，拉了拉領口，吸了一口氣──

「愛德華．艾靈伍德？」

有人認出了她父親，熟稔地與他招呼，敘舊，然後將他引入了一圈人，開始一一的介紹，很快地進入了熱烈的對話中。

倫帝尼慕議會。改革。舊傳統。新主張。具有歷史重量的名字──比如艾靈伍德。另一種影響力……

大人們高談闊論的字句，在她耳邊碰撞、混雜，逐漸模糊成一片。

她望向父親。

他臉上亮起了那種她未曾見過的光芒，聲音不只提高了一點，還帶著某種對她而言全然陌生的重量與質感。

他很高興。他看起來屬於這裡。屬於這群人。

克里斯緹娜又去拉了拉自己的領口，卻反而覺得它更緊。

她慢慢後退了一步。

沒人在意。就連父親都沒注意到。

一旁敞開的落地窗門突然浮現於她眼角。晚風輕輕吹動了白色簾子，夕陽從外頭斜斜落進來，映著外頭的綠葉──

像是一條通往別處的縫隙。

又來了一陣風，將簾子揚起。克里斯緹娜聞見了初割青草的熟悉氣息，混著一絲薰衣草的幽幽香氣。她想起了自家後院，母親照顧的那塊香草園圃。雙腳下意識地往那方向移去，跨過了門檻。

外頭的空氣是活的，拂著她的髮絲與臉頰。她走下了通往庭院的石階。大廳中的陌生聲響隨著每一步退去，逐漸被噴泉的水聲蓋過，隱沒於一道道的樹籬之後。

枝葉在微風中輕晃著，林鴿咕咕地鳴啼。

她腦中全無想法，就讓草間的石板路引領著，讓鞋跟在上面敲出了規律──

突然一陣鳥兒振翅。她回過神來。

然後，聽見了孩子們的笑鬧聲。

「抓住她！別讓那個女巫跑了！」

「快！把她圍住！」

一陣混亂的腳步、嘻笑與高呼，爆開在樹叢的另一頭。

克里斯緹娜警覺地豎起了耳朵，放輕腳步，朝那聲音來源走去。她穿過一片修剪整齊的矮樹叢，來到一處開闊的庭園，終於看見了那群男孩。

他們年紀跟她差不多，或更大一些。每人都正裝有如小紳士，手中卻持著木製練習劍，在草地上追逐著一個披著深色桌巾的身影──

也是一個男孩子，跌跌撞撞地奔跑著，扯開喉嚨發出誇張的慘叫聲，很快被堵進一圈人牆中。

「女巫」被推倒在地。

男孩們立刻圍了上去。木劍不斷往他身上亂戳。

「受死吧！妳這個不要臉的女巫！」

「像條被宰的豬一樣叫了那麼久，怎麼還沒死？」

「這麼容易就被解決的話，大概也不是真的女巫了！」

孩子間爆出一陣大笑。

被壓在地上的男孩終於有點惱了。

「夠了啦！真的會痛耶！」

「又不是真的女生，哪那麼嬌滴滴的？」

「還是太入戲了，女巫上身！」

那群孩子笑得更大聲了。

克里斯緹娜站在原地，愣愣看著。

她從小聽父親說過那些故事。艾靈伍德家的祖先如何持劍劃破黑暗、獵殺那些失控的不法之人。他們如何與聖騎士們並肩作戰，在倫帝尼慕最混亂的年代裡守住了高牆，讓火炬能持續照亮到天明。

他們曾經是王國的守護者。

對她而言，艾靈伍德的歷史並非只是騙小孩的床邊故事，而是她血液中的脈動，一種近乎神聖的呼喚與低頌──

卻被這群男孩演成了一齣滑稽又殘忍的鬧劇。

突然有人高喊了一聲：

「只有真正的獵巫者，才能殺得死女巫！」

「對！一定要最正統的──」

「艾靈伍德大人！」

男孩們的起鬨逐漸同步，融成一片戰鼓般的吶喊。他們聚精會神地吼叫，興致高昂地齊踏著地面──

直到一隻慵懶而優雅的手臂，在他們當中舉了起來。

「要一個獵巫者是嗎？」

全場頓時安靜下來。彷彿每個人都摒住了呼吸，等著。

那男孩比其他孩子都還要高，穿著體面的白襯衫、深色長褲與短靴，肩上披著小大人般的晚宴外套。夕陽落在他臉上，將那頭深髮照得漆亮，琥珀色的眼瞳像是鑲著細碎的金箔，閃閃發光。

他手裡拎著一把木製練習劍，隨意而從容──

指向一名男孩。

「就是你了，艾靈伍德。」

被欽點的男孩立刻發出一聲歡呼，得意洋洋地接過木劍，來到地上那個扮演女巫的孩子之前，大模大樣地兩腿一擺，跨站在他上面。

「吾乃偉大的獵巫者艾靈伍德！」

他將木劍抵著底下孩子的頸後，壓低了聲音，裝腔作勢地宣告。

「奉天承運，前來審判妳這邪惡的女巫！」

孩子們一陣喧囂：審判她！審判她！……

最高的那個大男孩又緩緩舉起手。眾人立時沉默。

「你會怎麼行刑呢，獵巫者。」他嘴角懶懶地揚起。「聽說你們很有一套。」

扮演獵巫者的孩子深吸一口氣──

「我要砍下妳的頭，用鐵戟插著，在倫敦城牆上曬個三天三夜！」

孩子們笑著假裝發出驚呼。大男孩則嘖了一聲，彷彿已對整件事喪失了興趣──

「獵巫者」急了起來，連珠炮般地繼續：

「還有妳養的黑貓！貓……我……也要把牠一起砍頭！還有……烏鴉！妳那些狐群狗黨的烏鴉！我要把牠們的……羽毛通通拔光！讓牠們光禿禿的，再也沒臉邪惡得起來！」

大男孩摀著臉，嘆了一口氣。其他男孩已經笑得東倒西歪。

地上的「女巫」也邊笑邊掙扎。

「你也好了……太蠢了吧！」

但那男孩似乎是停不下來了。

「然後再把妳那沒頭的身體也──」

「夠了！」

一道怒吼尖銳地劃破空氣，打斷了所有聲音。

「真正的艾靈伍德才不是那樣子！」

笑聲戛然而止。男孩一個個轉頭，望向聲音的來源──

克里斯緹娜站在不遠處的樹籬旁，小小的身影被夕陽拉得細長。層層疊疊的蕾絲裙襬與紡紗袖口，在風裡微微晃動。

空氣凝固了一刻。

然後有人噗哧笑了出來。

「那是誰？」「不知道。」「哪家的孩子？」「她好奇怪……」

站在他們當中的那名大男孩，眉毛一挑，身體略略打直了一些。他的目光從那件洋裝一路掃到她小皮鞋上的蝴蝶結、綁著公主頭的絲絨緞帶……

最後落回她臉上。

大男孩揚起了嘴角，煞有其事地略略欠身，行了一個禮。

「不好意思，這位小姐。」他的語氣平靜、禮貌，卻帶著某種居高臨下的冰冷。

「這裡可能不太適合妳來玩。除非──」

他看向地上那個還披著桌巾的男孩。

「妳想接手當女巫。」

大男孩的身後立刻揚起了一陣騷動。嘻嘻哈哈之中，有些人搖著頭，有些揚手歡呼⋯⋯

克里斯緹娜感到臉上正在燃燒，雙腿突然像是長出了自己的意識。

她大步跨過草地，直通通來到「獵巫者」男孩的面前。站定，朝他伸出手，掌心攤開──

「把劍給我，」她神情嚴肅，「你連握都握不對了，更不該拿別人的名字當玩具！」

那男生呆了半秒後，有如洩了氣的球，唯唯諾諾地交出手上的劍。克里斯緹娜接過，慎重地重新握正，收在身旁。就像她父親教她如何對待一把真劍那樣。

「女巫」也爬起來了，拍著身上的灰塵，嘴中念著真是掃興，有些不情願的回到其他男孩的行列當中。

克里斯緊抿著唇，環視在場每一雙懷疑的眼睛──

視線對上那位大男孩。

他只是交叉著雙臂，眉頭微皺，目光銳利地觀看這一幕。然後像是決定了什麼，挺直背脊、放下手臂，朝前跨了兩步。

「說到名字──」他的嘴角似笑非笑，帶著再也藏不住的好奇。

「我沒見過妳。習劍這事在倫帝尼慕並非日常，更不是女孩的傳統。」

他偏著頭，繼續打量著她。

「我是西奧多．摩根–阿許本。妳是？」

克里斯緹娜抬頭，看著整整高過她一個頭的他，眨了眨眼。

原來這位就是阿許本家的少爺，這場宴會的小主人。眼前的一切，這群孩子、這場遊戲……似乎都在這一瞬間具有了某種明白的理由。

她突然感到全身都被那件禮服勒得更緊了。

深吸一口氣。下巴一抬──

「克里斯緹娜．艾靈伍德。」

音節落下的瞬間，男孩們的表情縱變──訝異地張嘴、不確定地搖頭。幾張臉朝彼此轉動著，竊竊私語：

「西奧的確說過，有真正的獵巫者會來……」

「她？不是吧！」

「我從來不知道……艾靈伍德家，也有女生？」

「大概只是正好同姓？」

那些窸窸窣窣的話語，在克里斯緹娜胸口疊成沉甸甸的重量。她深深呼吸，劍柄在手中握得更緊。

「我的確是個艾靈伍德。」她終於開口，一字一句，刻意地清清楚楚。「那曾被封為王國守護者的獵巫家族，艾靈伍德。」

周遭寧寂了下來，成為一片不知所措的靜止──

直到西奧多發出了輕盈的笑聲。

「並不全是。」

他再次將雙手交叉於胸前。

「這些頭銜只傳男嗣──妳永遠都不會是『獵巫者艾靈伍德』。」

目光一沉，轉向她手裡的劍。

「而且妳這身裝扮，也不適合拿那東西。」

他臉上浮出了一道胸有成竹的微笑，將頭一偏──

「快放下吧，免得鉤壞了裙擺。」

克里斯緹娜感覺到心臟在胸中重擊。

一下。

又一下。

她慢慢將劍柄重新握穩。雙腳踏開，站出那早已熟記於身體裡的姿勢。

「你們的裝束就適合？」她下顎繃得死緊，「我就算穿著裙子，也能贏過你。」

四周頓時一片譁然。西奧多瞪大了眼，臉上閃過一瞬間的不可思議。

然後，像是聽見什麼最荒唐的話語，哈哈笑了幾聲。

「艾靈伍德的劍術跟任何人一樣，都是靠練出來的。」他說，顯然沉著氣。「妳光有個名字，不會就比誰都厲害──」

「你怎麼知道我沒練，」克里斯緹娜不客氣地回嘴，「光看我穿裙子？」

「因為沒必要讓妳學。因為那些能傳的，怎麼樣都輪不到妳。」

堵在克里斯緹娜胸口的那把悶火，瞬間燃起了高焰。

她從小就練習擊劍，一向在學校社團中表現出色。她知道父親以此為傲，而她自己也以此為榮。父親寵溺，有時便讓她試拿家中武器室中那些古老的刀劍，向她講述它們的由來──

妳是個男孩就好了。

偶爾在故事的尾聲，他會不經意地說出那樣一句話。

她也明白。艾靈伍德家的頭銜與古劍，永遠不會屬於她。但儘管如此，她也能在認真習劍當中，找到那穩定立足的地方──

看見父親驕傲的眼神。

「你什麼都不懂。」她咬牙說道，「你別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西奧多平靜說著，把手往旁邊一伸。一個男孩會過意來，慌忙將一把練習劍遞上。

「就算在倫帝尼慕，也沒有任何憑空變出的魔術……比如，學了幾年劍。」

他隨手揮了兩下。動作熟練，流暢，甚至帶著一點不當回事的慵懶──

完美而優雅，像是一場早已排演了無數次的展示。

「先聲明，我不認為這會是一場公平的比試。畢竟我比妳──」

「比我高大？年長？」

克里斯緹娜直接打斷了他。

「關於使劍，只有一個方式能決定！」

西奧多想要擠出一個笑容，卻顯得有點僵硬。

「妳認真的？」

「你是開玩笑的？」

他張了張嘴。又闔上。

握正了手中的劍，調整站姿──

「我預計這一場不會耗太久。」他直視著，語氣像是最後警告，「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克里斯緹娜不再回答。

只把劍握得更緊，與他幾乎成為某種鏡像。

下一秒──

西奧多腳底猛地一蹬，整個人如閃電般朝她襲來。

克里斯緹娜迅速回格──

立刻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力氣差距。

他的進攻幾乎毫無瑕疵，一擊接著一擊，沒有片刻停頓。她一邊格擋，一邊被逼得後退，一步接著一步……

最後一下，似乎是他的一種刻意。力道之巨大，瞬間將她手臂震得發麻。

克里斯緹娜猛地向後跨了一大步，才勉強將自己穩住。雙手仍死死握著劍柄，但手腕已開始微微顫抖。

他沒追擊。只是維持著姿勢站在原地，半垂著眼，視線朝她落下。

「傳說大多只是故事，現實卻往往很簡單：就是經驗，與最單純的力量。」

那聲音冷硬得幾乎刺人。

「現在認輸，可以省下很多不必要浪費的時間。」

克里斯緹娜扭了扭肩頸，甩轉著手肘，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把劍握穩、站定。

「我還沒輸。」

「我不會再特別讓妳──」

「也沒人跟你這樣要求！」

西奧多沉默了片刻，指頭在劍柄上鬆開、又握緊。

眼色一暗──

然後再次攻來。更快、更猛。

兩人開始毫無保留的交鋒，接二連三的劍擊聲迴盪著，充滿了整座庭院。

克里斯緹娜一次又一次準確地格開他的攻擊，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來，西奧多比她具備了太多優勢：更高。手臂更長、更有力氣。更是多了幾年的練習。

她吃力地維持著姿勢與動作，已被推至極限──

一聲低吼之下，西奧多雙手握緊著劍柄，猛烈地一揮：

「到此為止！」

克里斯緹娜手中的劍，一瞬間被狠狠擊飛。

隨著周圍男孩們的一聲驚呼，它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朝一旁的草地落去──

悶哼著陷進了一團濕泥當中。

西奧停下，輕喘著回轉過身，甚至不再正眼看她。

「認輸──」

話音未落。克里斯緹娜已經毫不猶豫地衝了出去。

在不可置信的驚叫與目光中，她朝地上的劍直撲而上，整個人摔進泥地裡，抓回劍後立刻翻身一滾，再次起身站定。

克里斯緹娜全身沾滿泥痕，蕾絲與紡紗破了好幾處。

她卻彷彿渾然不覺，只是喘著氣、調回站姿。重新把劍握緊。

西奧多愣了半晌，才深深皺起眉頭。

「妳明白自己是什麼模樣嗎，艾靈伍德？」

克里斯緹娜沒動。

「我可不能讓賓客如此不得體。」他語氣裡的不耐開始溢出來，「這件事不是已經很明顯──」

「明顯？」

克里斯緹娜死死盯著他。

「你看到我把劍放下了嗎？」

西奧多的臉色徹底一沉。

「妳既然不把規矩當一回事，」他低咒一聲，「那就別怪我了！」

下一輪攻擊瞬間爆發，沒幾秒間，孩子們便通通安靜了下來。

西奧的動作不再像原來那般從容優雅，而是絲毫不留餘地，挾著一種幾乎是粗暴的殘忍。

躁怒，甚至是鄙夷，一覽無遺地寫在他咬牙切齒的表情裡。

「只剩空殼的稱號……看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嗎？妳什麼都不是！」

他吼著。

「投降，艾靈伍德！」

克里斯緹娜不再拘泥於原本練習過的步法，而是完全憑著本能行動：閃躲。側身。低伏。

這已經不再是比劍了，更像是一個獵人要將一頭困獸趕盡殺絕──

直到一個空隙發生。

西奧多的劍鋒擦過她肩側的瞬間，她看見了。

克里斯緹娜直覺地往旁一滾，再猛地起身，將手中的劍反削而出——

空氣被劃破。

啪地一聲，西奧多外套上的一顆鈕扣飛了出去。

所有孩子都倒抽了一口氣。

西奧多完全靜止。

楞楞看著那顆鈕扣在地上滾了幾圈。

然後，像是陰森雲層中突然爆響的一陣雷鳴──

他大吼著揮劍而上。

克里斯緹娜雙手迎擊。兩把劍狠狠扣死。

「妳鬧夠了沒！」西奧多怒喊，「現在就認輸！」

「我才不是怕輸的那個人！」她也吼了回去。

那一瞬間，克里斯緹娜忽然在他臉上看見了什麼。某種陰影。某種比憤怒更深、更冰冷的東西，迅速掠過了那雙琥珀色眼瞳。

還沒會意過來，她聽見西奧低聲吐出了一串古老的字句──

拉丁語。倫帝尼慕用來乘載魔法的語言。

空氣像被閃電劈裂。

克里斯緹娜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了什麼，一道力量已貫穿她全身，像一支無形的釘子，將她往地面壓下──

疼痛與痠麻瞬間挾持了全身的肌肉。

劍從指間滑落。雙膝撞上了地面。她以手掌抵著石板地、死死撐住，才沒有完全倒下。

全身都在痛。

克里斯緹娜從小就不是一個太安靜的孩子。跌傷，擦傷，或從樹上、牆頭摔下等意外，都是家常便飯。她甚至早就學會如何消毒包紮簡單的傷口。她曾經咬著牙，自己拔掉過一片半掀起的指甲──

但她從沒體驗過這般的疼痛。幾乎令人無法呼吸。一種令人絕望的無力……

與無能。

熾熱臉頰被突來的濕冷感襲擊，是失去控制的淚水與鼻水。她咬緊了牙關，唇齒仍舊不住微顫。手指努力抓住地面，指尖陷進了青苔與薄土之中──

孩子們的臉色早已蒼白若紙，一切發生得太快。沒人真正理解眼前所見之事。沒人敢動，也沒人敢開口。

空氣中，只剩西奧多的喘息。

他重新握緊了手中的劍，站定，將劍尖緩緩朝她的面前落下。

「認輸，艾靈伍德。」

「不……」

「妳究竟活在哪個世界？妳早就輸了──」

「不！」

克里斯緹娜抬起頭，眼睛發紅地瞪著他。

「我永遠不會對你認輸！」

然後，彷彿那句話已用盡她所有力氣，克里斯緹娜像斷了線一般跌坐於地。她屈身，用雙臂將自己包圍，全身無法控制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了低低的嗚咽。

西奧愣住了，劍從手中滑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後退了幾步，目光始終沒離開過她，表情閃爍不定。

是疑惑、困擾，或惱怒？

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麼——

「這是怎麼回事！」

一道充滿威嚴的聲音，將這一切給打斷。

阿許本勳爵──西奧多的父親──第一個踏進庭園。接著，幾個大人的身影也從矮樹牆後一一浮現——

「克里斯緹娜！」

愛德華．艾靈伍德幾乎是奔跑著，快步來至自己女兒身旁，脫下外套為她覆上。他半跪下來，小心翼翼地將她扶住。

「克里斯緹娜？」

她突然深深地喘了一口氣，像是終於被人從漩渦裡拉了出來。

「父親……」

聲音沙啞得連她自己都認不得。

愛德華的雙手停在她肩上，手心感受著那陣陣顫抖，一時間竟不知還能做些什麼。他看得出她正極力忍耐，也比誰都清楚她的倔強，那總是不把皮肉傷當一回事，把瘀青當成戰勳的艾靈伍德家的女兒──

他從沒見過她這樣子。

「妳還好嗎，克里斯緹娜？」他輕聲問道，憂心忡忡。

「我……」

她那還沾著泥濘的細指找到了他的手，緊緊抓住。

「我想回家。」

愛德華沉默了一瞬。然後點頭。

「好。」

他沒再多問，只是專注地扶著她，緩緩起身。

克里斯緹娜虛弱地站立著，雙腿還在發抖。她身體突然又晃了一下，像要失去平衡。愛德華的雙臂立刻迎上，將她緊緊環住。

「我沒事，父親。」克里斯緹娜的臉被他的環抱半遮著，聲音幾乎聽不見。

愛德華的唇角略略地抖動。他轉頭，眼神飄過一旁的圍觀的孩子與大人，對過那一雙雙像是目睹著什麼奇異景象的眼睛──

西奧多站在阿許本勳爵身旁，臉上表情難以捉摸，只是靜靜望著這一幕。

愛德華深吸一口氣。朝宴會的主人點了點頭。

「感謝您的邀請，阿許本勳爵。」

阿許本勳爵沉沉地看著他。

「今日之事，我很遺憾。」

愛德華沒再回答，只是微微又點了一次頭，便扶著女兒，轉身離去。

草地上只剩下被踩亂的泥痕、掉落的木劍，以及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

西奧多始終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殘留著施法後的燒灼感，視線停在那道逐漸遠去的小小背影上──

「西奧多。」

阿許本勳爵的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對你的期望，不只如此。」

西奧多下顎微微收緊。

「父親，」他一臉刻意的鎮定自若，聲音平穩清晰，「比試這件事，並非我的提議。」

「然而，你也沒有拒絕。」

阿許本勳爵將目光保持在艾靈伍德父女離去的方向，直到兩人的身影終於隱沒在樹叢之間。

「讓你學習魔法，也不是如此使用的。」

西奧多沒再說話。

風吹動了他額前的髮絲。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陽餘暉中暗暗閃爍，彷彿裡面藏著太多東西。

阿許本勳爵終於重新看向自己的兒子，視線落在那少了一顆鈕扣的外套上，停了一瞬。

「進去，先把自己整理好。」他淡淡地說著，轉過身。「今晚我們書房再談。」

西奧多默默跟在勳爵身後。餘陽將每一道影子都拉成幾乎無止盡的長度。他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試圖如平日那樣昂首闊步地行走。像是自己依舊能理解所有事物──

腳邊突然踢到什麼。

木劍。

劍身佈滿了無數重擊下的斑駁痕跡。

是他掉下的，還是她掉下的？

一瞬間，他也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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