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獵魔檔案 - 序幕

倫敦。西元1851年──

那一晚，成群結黨的夜行生物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阿普斯利門外，擋住了皇家馬車的去路。

端坐車中的維多利亞女王，當時剛由萬國博覽會離開，白絲手套托著臉頰，思緒仍留在那場炫目耀眼的奇蹟之中──

海德公園南端，水晶宮像是一座膜拜未來的神殿，閃亮地由草坪上拔地而起。玻璃穹頂下，鋼鐵骨架支撐起浩瀚的野心，蒸汽機轟隆鳴震，推動著齒輪與氣閥，預示著新時代的到來。

身為這場工業革命的象徵人物，她本該為此而驕傲。

而在展場上，在那明亮如白晝的煤氣探照燈之下，在來自帝國各地的奇珍與發明之前，她也的確完全地沉浸於那份榮耀之中──

直到馬匹的驚慌嘶鳴劃破了黑夜。

韁繩猛然拉緊，整輛馬車劇烈一頓，粗暴地將她扯回現實。

維多利亞抓緊了扶手，全身警戒地緊繃著。

「怎麼回事？」

「陛下，請留在車內！」車外，駕車人保持鎮靜回應，聲音中卻藏不住顫抖。「是那些….. 夜行的東西！」

她心中一緊，像是終要面對某種已知多時的不祥預兆。

那些來自倫帝尼慕議會的警告，以往總是有如鄉野怪談般的遙遠。近來更加頻繁的報告當中，某種張力開始浮現──據說正是因為水晶宮的緣故。

人類進步的象徵，被其他非人的東西視作了威脅與挑釁。

倫敦的夜霧中，開始瀰漫著一種彷彿將要一觸即發的煙硝味──

她急忙側身，朝窗外探視。

阿普斯利門外的街道上，黑暗的身影早已聚集成列，與隨行馬車的護衛隊相視對峙。

護衛隊長驅馬向前一步，披肩在夜風中翻起，佩槍已然出鞘。

「來者聽令！」他怒目朝前吼去，「此乃維多利亞女王陛下之御駕。任何逾越之舉，後果你們擔待不起。立刻讓道！」

陰影沒有就此消散。

只有一個修長的人形，緩步向前。淺色髮絲整齊地束於肩後，在月光下閃耀如銀，燕尾長衣高雅體面，金縷絲綴勾畫著歐陸舊日貴族特有的雍容華貴。

一盞微笑在那天使般的面容上綻開，露出了尖銳的犬齒。

「除非皇家護衛改配了銀彈，否則奉勸各位，別白費力氣了。」

然後語調從容地扭轉，威脅在瞬間順滑地成為了謙卑。

「吾等此來，只為求見女王陛下——身為此地子民，這場會面已被拖延太久。」

整條街陷入了遲疑的靜默。

槍與劍仍舉著，卻無人敢輕舉妄動──

直到一道聲音響起，將凝固的空氣劃破。

「我以為，吸血鬼的教養不是該與歲數平齊？」

話音甫落，一道身影已經立於兩方之間。黑色長衣垂落，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路德維希．馮．貝根，」黑衣來者語氣低沉平靜，卻藏著一種比殺氣更銳利的險意。「你活了一千年，比誰都清楚——你們這群倫帝尼慕的陰影，未曾對女王效忠，又以何立場提出君臣會見的請求？」

名為路德維希的吸血鬼，被看穿似地嘖了一聲，表情輕蔑。

「是你，阿許本勛爵。不是還在加勒比海嗎？」

「黑暗大陸，帶著這個回來。」

名為阿許本的男人抬起了手，一柄匕首在昏暗中映出一線冷光。

空氣在那一瞬間壓低。路德維希的笑意，也第一次停住。

「如我所料，」阿許本淡淡道，將匕首朝前一指。

「滾。」

路德維希退了一步。目光卻始終未曾移開，藍紫色的眼瞳在黑暗中泛著非人的光。

「阿許本，我沒想過有這一天──」

他微微偏頭，像在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人。

「你竟然真的跨過了那條線。」

阿許本面無表情。

「那你該知道，什麼是還能全身而退的時候。」

路德維希靜默了片刻。

然後微微一笑，又退了一步，擺出一個戲劇式的優雅致意。

「那麼就──擇日再續了，尊貴的女王陛下與勳爵。」

吸血鬼轉身，重新沉入陰影。

街頭的黑影也在無聲之中開始流動，一個接一個融入夜色，如同從未存在。

阿許本收起匕首。

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最後一抹黑暗消散。

直到空氣重新流動，只剩下馬匹低低的喘息。

夜晚重新歸於寂靜。

在車中目睹了一切的維多利亞，起初並沒有立刻動作。

一切發生得太快──

當那熟悉的聲音從街中傳來，她便瞬間認出了那黑衣下的人。

他卻也不再完全是她記得的模樣。

馬車外頭，護衛的低聲交錯，有人請示，有人重整隊形，卻沒有人敢擅自靠近那道身影。

她手指緊抓著門把，片刻之後，深深吐了一口氣。

挺起了背脊，推開了車門。

「陛下——」護衛立刻上前。

她只是輕輕一擺手，兀自朝前走去。裙擺拂過石板地，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的清晰。

像是回應著那微乎其微的腳步聲，阿許本轉身，深黑髮絲在夜風中揚起，掃過他臉頰上無數細小的疤痕。

維多利亞也停下了。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還能夠面對彼此的距離。

「……你回來了。」

「陛下。」

他微微低首，聲音僅止於恭敬。

「我一聽聞近日的動蕩，便決定縮短行程。」

維多利亞的目光卻無法從他的臉上移開。

那曾屬於少壯的輪廓，像是被搾取了所有活力，凹陷而乾枯。

而那些疤痕──詛咒般地爬滿了臉頰與手背。

體無完膚。

她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

「我該感謝你的及時出現，但同時──」

剩下的話語卡在喉中，無法結束。

阿許本依舊低著頭。

「陛下，我們已有共識。有些事，不會毫無代價。」

維多利亞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如果我早知道，這意味著你必須要……」

「維多利亞，」阿許本沒讓她說完，語氣中充滿了克制。「你我都明白，都城與倫帝尼慕之間的裂縫，只會朝一個方向走去。而臨界點已過──」

他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她。那對深嵌在陰影中的眼瞳，在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芒。

「總有人必須跟著一起跨過。」

他頓了一下，微微低身致意。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也是我給您的承諾，女王陛下。」

維多利亞抿著唇，沉默了半响，才像是下了什麼決定。

「也感謝你的奉獻，阿許本勳爵。」

她點頭示意，語調平穩。手指卻在裙襬邊微微緊握，始終沒有鬆開過。

阿許本仍維持著低首的姿態，沒有回應。

夜風拂過兩人之間的空隙。

「再會了，羅伯特。」維多利亞終於抬眼看他。「但願你永遠記得回來的路。」

阿許本微微一頓。

「再會，女王陛下。」

她轉身，不再帶一點遲疑。護衛迅速回到她身側，讓出了一條回到馬車的路。

車門關上。皇家馬車的輪子再度轉動，緩緩駛離阿普斯利門。

街道上，只剩下一道身影。

阿許本站在原地，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直到最後一點燈火消失在街角。

蒼白的臉上始終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他抬頭，與一輪殘月對望許久。

然後才一轉身──

黑色長衣在夜色中一掠，沒入了陰影深處。

若影若現的鐘響當中，倫敦的夜霧再次緩緩浮起，吞沒了街道，與一切曾有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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