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画女子的百种样貌,怕是不能用笔的。笔太实,墨太滞,画得出皮相,描不活那股在骨肉间游走的气。
得用光。
晨光最好。不是那种泼天盖地的亮,要斜斜的,带着试探的意味,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还没醒透的闺房里,小心地切出明与暗的疆界。那光是毛茸茸的,掺着隔夜露水的凉意,落在女子散在枕畔的乌发上,便不是黑,成了泛着幽蓝的、深不见底的墨潭。她侧身睡着,呼吸匀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弯极淡的、会随着血脉翕动的影,像栖息的蝶,翅梢还沾着梦的薄粉。鼻息微微的,将那束光里浮游的微尘,搅得悠然上下,成了时光本身可见的呼吸。这便是“凝脂”了,并非颜色的白,而是光落在极细腻的肌肤上,那种微微陷进去、又恋恋不舍流连的、温存的质感。你看着,心里会悄没声地塌下一块,连呼吸都放得轻了,怕惊散了这光与影、静与梦,初初织就的、薄脆的平衡。
光是慈悲的,它只照亮它愿意成全的美。到了午后,那光便换了脾性,成了锐利的一道,从帘栊的缝隙直劈进来。这时若有个女子坐在光里做针黹,那光便顺着她低垂的脖颈,滑到微露的腕骨,最后凝在指尖那枚小小的钢针尖上,逼出一点灼目的、几乎带着杀气的亮星。这时的美,是“水佩风裳”里那个“风”字,有了骨骼,有了锋芒。
也得用颜色。
但非画盘上驯服的颜色,得是活生生的、会挣扎、甚至会咬人的那种。譬如“胭脂”。不是妆奁里盛着的死朱砂,是穿一身榴火红骑装的女子,立在猎场旷野的风口。那红不是安静的,它在风里猎猎地响,如一旗烧着了却永不燃尽的火。她翻身上马,腰肢一拧,那截从窄袖里露出的手腕,底子仍是凝脂的细腻,扣住缰绳时,却绷出了钢铁的线条。马动了,人与马便化成了一体,一道红与黑的、滚烫的闪电,劈开天地间苍黄的混沌。蹄声不是“得得”的清脆,是“咚咚”的闷鼓,一声声,都夯在旁观者的心尖上,震得人发麻。待跑远了,只剩一缕笔直的烟尘,和空气里迟迟不散的、热烘烘的、汗与茉莉头油混着青草碎末的、属于活生生的生命的腥甜气。这时的“胭脂”,便不是颊上那点妩媚了,它是血在烧,是魂魄里迸出的、不管不顾的烈艳。美到了极处,原是有声响、有温度,甚至带着点儿呛人的、凛然的悍气的。
而“碧鬟红袖”则是另一番颜色。那“碧”是初夏新叶被雨洗过的、润泽的绿意,叠在鸦青的鬓边;“红”是袖口不经意翻出的一痕里衣,或是指尖拈着的一朵将萎的海棠,那红是旧的、软的,还带着体温。这两种颜色凑在一处,不争不抢,是家常的、安稳的好看,是岁月静好时,落在宣纸上的两滴宿墨,慢慢泅开,化成一片氤氲的暖色。
更得用声音。
不是丝竹管弦的喧嚣,是更细微的、近乎寂静的声响。是羊脂玉镯子偶然碰着汝窑青瓷的茶盏,“叮”的一声,清冷冷的,短促得像深井里坠下一粒冰珠子,余韵却在你心里颤悠悠地晃。是绣花针牵引着丝线,穿透软缎时,那“嘶——”的、极绵长又极轻的呼吸,是布料自己在叹息。是团扇轻摇,风掠过耳畔,鬓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拂在细腻的颈窝,惹起一阵痒酥酥的窸窣。这些声音,零零落落的,却凑成了一阕“林下之风”,并非真的松涛竹浪,是女子在竹影花荫下缓缓走过,衣裙悉索,环佩轻鸣,连她安静的影子拂过青石台阶,都带着一种幽静的音韵。她或许终日不言,但周遭的寂静,因了她,便成了另一种丰满的、可聆听的语言。
至于“病娇阴郁”,那是一种更沉的声音。是药吊子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熬着,水汽顶着盖子,发出单调而执拗的闷响。是纤指无力地划过光滑的锦被面,那“簌簌”的、干涩的摩擦声。是窗外雨打芭蕉,一声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心板上,回声悠长而潮湿。这美是瘦金体的字,笔笔嶙峋,带着药香与墨香混和的、清苦的寒。
最后,怕还得用上“气息”。
那不是香气,是气味底下更飘忽的、属于魂灵的东西。是“月中聚雪”之人走过,你嗅到广寒宫门前那棵永远不开花的桂树,清冷的木香。是“玉骨冰姿”者偶一回眸,空气里骤然凝结的、雪压松枝般的凛冽。而“端庄娴静”的所在,气息是檀香混着旧书卷,在午后阳光里静静发酵的、令人心安的温煦。最难忘是“高情逸态”,那气息最难捕捉,似深秋山林雨后,腐殖土里透出的、混合着草木精魂与潮湿岩石的、空灵而又扎实的芬芳,你闻得到,却永远无法将它收进任何一只香囊。所以说,女子的百像,哪里画得尽呢?她们是光、是色、是声、是息,是这混沌人间最精微也最动荡的灵气所钟。你刚以为捕捉到了一缕,它已从你指缝间,化作另一副模样溜走了。你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某个刹那,屏住呼吸,全身心地打开所有感官,让自己成为一张最敏脆的宣纸,任由那不可名状的美,悄然落下它惊鸿一瞥的、水墨般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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