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骨灰盒上沒有名字。他們說,左撇子不吉利,死了也不能寫正名。
我坐在焚化爐旁,等我的軀體變成煙。一個老頭晃過來,遞給我一碗糊狀的東西。「吃吧,」他說,「吃了就能忘了。」我伸出左手去接,他卻把碗挪開。「用右手,規矩點。」我看著自己透明的手,原來做了鬼,也還有慣用手。
父親說,左撇子是壞習慣,必須改。六歲那年,他開始矯正我。飯桌上,我的左手剛摸到筷子,他的竹尺就落了下來。尺子打在手背,聲音清脆。後來,我學會了在飯桌下緊緊攥著左拳,右手笨拙地夾起米粒,掉得滿桌都是。母親低頭吃飯,不看我們。
學校裡,我用右手寫字,筆畫像蚯蚓在爬。老師把我的作業本舉高,對全班說:「看看,這就是左撇子硬改的後果。」同學們哄笑。我的左手在褲袋裡,捏成了一塊石頭。
我談過一次戀愛。女孩在昏暗的電影院裡,輕輕握住我的左手。她的手很軟。後來,她母親打聽到我是左撇子,勸她分手。「腦子不一般的,」那女人神祕地說,「遺傳,脾氣都怪。」女孩的手再也沒握過來。我的左手,在黑暗中空懸了很久。
改變發生在一個尋常的下午。我在工地綁鋼筋。監工怒吼,說我慢了。我下意識伸出左手,想去輔助發抖的右手。就在那一瞬,高處一根鐵管滑脫。它像認路一樣,直直砸中我的左半邊身體。
我飄在這裡,看著他們爭論。
「肯定是左手操作不當,」監工對調查的人說,「他一直有這毛病。」
父親來了,他看著白布,沉默半晌,對負責人說:「給餘下的工錢就行。」他沒提我的名字,也沒看我的左手。母親在後面哭,很小聲。
焚化爐的門開了。我的肉身被推進去。一個年輕工人嘀咕:「奇怪,他大部分傷在左邊,可右手卻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開。」
爐火熊熊。我忽然感到一陣輕鬆,彷彿某個持續一生的鉗制終於鬆開。我舉起透明的左手,仔細端詳它的線條。我第一次發現,它的弧度,其實很優美。
老頭又過來,手裡空無一物。「你的時間到了,」他說,「該去排隊了。」我問排隊做什麼。他聳聳肩:「聽說,是重新分配。」
「能分一雙好用的左手嗎?」
他笑了,露出一口殘缺的牙:「誰知道呢。也許下次,他們規定必須用左手。」
我跟在他後面。長長的隊伍向前蠕動,人人面目模糊。我開始練習,用左手,在空中寫自己的名字。一筆,一劃,很慢,但沒有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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