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給哈利,當天塌下來還有他照應;獻給所有銀頂歌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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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外頭實在很不穩定,馬可。」門軋一聲打開,
「你也被辭退了?」風從門外灌了進來,老婦人珊拍了拍腿上的布
「還沒但快了,誰知道米蘭正在遭遇什麼。」,珊嘆道,
「對了,今天幫休他們家抬了一整天的水,也是辛苦你了。」
「當然阿,依蓮娜有她的追求,現在停止她的腳步很不人道。」
「我知道-」門又軋一聲打開,
「小依?今天怎麼這麼早,親愛的趕緊給我抱一個-」
「不要鬧啦很髒欸,我忘記帶節拍器啦,拿一下就走了。」
「依蓮娜你知道-」話音未落,珊皺起眉頭,臉色凝重的示意不要在說下去。
「知道什麼?」女孩從遠處的房間裡邊翻找邊大聲咆哮回應。
「沒什麼,我今天去休他們那逛了一下,蠻有趣的」。
「那當然- 他們本身不就是什麼名門望族之類的,天曉得」女孩撢去節拍器上的灰塵,大步走出房門,挑著一邊眉毛,
「找到了!」她側身挑起書袋,一步踮一步地跑出屋外
「媽我走囉」家門「碰」的一聲甩上,
「路上小心!」珊無力地朝著外頭嚷著,猶如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知道。
米蘭已經維持這種狀況很久了,低迷的人心和日漸蕭條的鋼鐵工業。資本們為了守住最後的利益一個個關閉了工廠,抽出過去的營利,連帶受災的是第二階級的生產工人。但那也是陳年往事了,新一代的年輕人其實並沒有親身體驗過向雲霄飛車般的經濟起飛和下降,他們出生後的世道從來就不被看好。
真正感嘆的是老一代的工廠員工,他們在年輕時抱著衝勁,乘著潮流,一鼓作氣創造了整個鋼鐵產業,不,應該說他們就是鋼鐵產業。
當一個人花了大半輩子從事的工作,投入的奉獻,甚至目睹了時代的崛起,如今卻只能眼巴巴看著它日日衰微,那感覺就像是美夢的泡泡被戳破一樣,使人不勝負荷。
花兒碧對此深有體會,她出生中產階級世家,雖然稱不上大魚大肉,但的確受過良好的教育。她父親為大學教授,母親則是紡織廠的資深員工,但自從她的出生,她母親便辭退了工作,全天候的在家照顧碧。或許是因為如此,碧也對依蓮娜無微不至,儘管並非親身兒女。
花兒在接受所有基本教育時,正好是歐洲新興工業開始萌芽之際,她父親洞察了未來的一切,決定將所有籌碼投資在他唯一的女兒身上,相信這股潮流會為她帶來永久光明的未來。
可惜他錯了,錯的離譜,所有的重工業輕工業一進入經濟起飛階段,隨之而來的就是資本家的壓榨勞工,剝削身心作為免錢的生產成本,碧本身就稱不上富裕,一年一年下來她只感受到她父親留下來的給她的財產,因為物價上漲,襯著貧富差距,已經越來越薄。
父親生前多年來的積蓄此時就像一堆廢紙,但碧一直將其收著當作古董欣賞著,或許也是捨不得花掉吧。
「媽-」年輕男子忿忿不平地說道。
「我們都知道,但你自己也說了,她現在有她的理想。」,花兒撐起身子,調整坐姿,坐在布沙發上,擅自回答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男子咬牙急切地瞪著眼睛。
「我知道,我都知道」 老婦人珊抬起頭,露出迷茫的面孔,另一隻手緊握著拳頭,彷彿握著希望,握著若當末日來臨時她僅存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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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啊,為何掩面哭泣,敞開胸懷世界需…」,老婦人切掉了收音機裡傳來的音樂,她已經受夠了一切,受夠了平庸過日子;受夠了年華老去;受夠了這個世界對她的不了解卻裝作的善解人意。
珊艾娃是那種享受裝扮自己的老婦人,在她年輕的時候經常成天泡在梳妝桌前精雕細琢,只為了為時短暫的友人聚會。她出身自有錢人家,但她總是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有錢」對她來說太微不足道,蠻橫跋扈。
身為歐洲古老的名門望族,先父是權力和勢力集於一身的內閣參士,母親則是山莊莊主一家的掌上明珠,彷彿艾娃的出生一開始就是上帝完美的腳本;她注定不凡,她自己也相信她的將來絕對不凡。
但諷刺般地,好景不長,在一次家庭激烈的爭執中,她伯父為了面子當眾賞了她母親一記耳光。艾娃的媽媽從來沒有被這樣對待過,儘管事後父親代為像母親道歉,她還是與親家漸行漸遠,最後終於在法庭上宣示了離婚。
艾娃當時年紀尚小,甚至連爭執的詳細原因都不甚清楚,之後數個月的夜晚她都獨自待在自己的書房,害怕與世界一旦有任何交接,便會引起像他父母一般的激烈紛亂。
儘管如此,他與父母雙方還是時常保持聯繫,有時甚至成為兩者溝通的橋樑。自從父母離婚後,母親毅然決然搬回了山莊上的別墅,這也彷彿一種對她父親的宣示:「沒有你,我也過得很好」。對此,她父親從沒多說兩句,在他眼中,既然不再往來,自責或牽掛都是多餘的,他甚至在離婚四個月後找了一個新的對象。
「親愛的,不要單單找一個男的,找一個男人」,艾娃長大後在詢問母親事發經過時得到了這樣的答覆,她還想多問,但母親總是以「你長大就會知道」、「發生的事就發生了」等答覆搪塞艾娃、勒死她的好奇心。
「是啊。」老婦人心想,找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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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依最近在詩班還好嗎?」花兒從陽台,打著棉被問道。
「呵,當然好,什麼都好。」珊緩心不在焉地答覆著,發出咯咯笑聲。
「認真一點啦老太太。」花兒早已習以為常,以上年紀的人來說,光是能得到答覆就不錯了。
「最近衣服都洗的很乾淨欸!」花兒喜悅的說道,正要繼續說下去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城裡過去幾十年的時間都在從事日夜無休的工廠作業,從工廠煙囪吐出來的煤炭時常附著在衣物上,這一直都是工業區附近居民的困擾。民怨從未停止過,但畢竟生活也從未停止過,周遭污染受災戶都無暇與工廠周旋、向政府投訴。
但最近狀況變了,重工業陸續停擺,居民都停止抱怨了。
沒有煤炭,就沒有工作。
沒有工作,就沒資格抱怨。
人們似乎一向都是如此,在相較溫飽的時空裡挑出瑕疵;生計逐漸困難時才意識到以前的美好。有牧師說這是天罰,上帝要懲戒貪婪成性的人類,或許吧,但懲戒絕大部分卻都實實在在地降在了工人,以及他們的家庭身上。高級的資本一向都能度過難關,因應著新的適者生存潮流,諾亞方舟的船票用鈔票便信手拈來。
工廠大門一間一間地鎖上鎖鍊,過去貼在工廠外牆的宣傳海報剝落了下來,被風吹到街區住宅旁,經過一夜的細雨而被打濕、踩在了地上。
一場戰爭最恐怖的,有時並不是軍火相交戰場,而是戰爭前夕風雨飄搖的夜晚;沒有人知道緊接在後的是什麼;沒有人說得出故事的續集;沒有人確定悲劇和明天的太陽誰會先映入眼簾,只有一片惶惶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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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麥又漲了。」花兒雙手抱滿一袋袋小麥,勉強用腰把門撐開。她剛從市集回來,這種苦差因為年紀因素,珊已經很久沒有做了。
「我永遠都會懷念那0.45里拉的小麥。」,珊依靠在布沙發上,拿著梭子正準備織毛線。
「我的老天,那是上個世紀的事了吧!」,花兒努力從身上的一堆袋子中擠出聲音,快步走到廚房,身子趕緊一傾把所有小麥下了,
「老婦人,你先休息了吧。」,花兒微笑調侃道,
「你明天還有服飾店要營運呢。」,花兒嘮叨。
珊艾娃長年一直服務於一間服飾店,從店面開張第一天至今除了依蓮娜和馬可生日會破歷公休之外,甚至連國定假日都會到場幫忙打理店面,為時已五十九年之久。她十分重視這個店面和工作,但礙於年紀因素,工作效率其實以大不如前。但身為五十九年級的資深員工,即便老闆都換人了還是不敢解雇她。
「是嗎?誰才是長者阿,年紀輕輕就囉哩叭-」
「同樣的話你剛剛已經說第三遍了,現在依我建議──你先休息。」花兒用像哄小嬰兒的口吻說道。
花兒看著珊向後躺下,靠著椅背闔上了眼睛。
透過空氣中稀薄的灰霾,夕陽的餘暉一縷一縷的逐漸黯淡,緩慢的沉入一座座鋼鐵廠中。
「那個-」,大概過了二十秒左右,珊張口說道。
「哪個?」,花兒輕聲問道。
「下次你去市集時,帶上我吧。」
「休息了啦。」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PIBLWRf0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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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蓮娜喜歡哼唱,各式各樣的發出生音,從刻意矯情的少女鳴唱,到無病呻吟的哀嚎。珊在養育她時很快就覺察了這點,在她八歲那年就將她送入守護聖約瑟教堂的唱詩班,也會在固定欣賞詩班在節日時的表演。
和詩班裡其他孩童不太一樣,依蓮娜的家庭相較於其他人勉強還算的上富足,教堂的詩班大部分是由經濟弱勢的家庭的小孩組成,家長們因為無力扶養,便將日夜照料的工作交給了牧師和修女。詩班裡亦有一定比例的「聖母之子」,字面上神聖高尚,其實即所謂的「被遺棄者」。多明尼牧師時常幫無家可歸的幼年尋找庇護,也會每年定期去孤兒院招攬、探望可憐的孩子們。
「依蓮娜──依蓮-依蓮娜!」身穿黑衣,戴著眼鏡的男子站在教堂石階下方,聲音在拱形長廊間來回反射。他的外套一如往常筆挺,領口扣得很緊,彷彿連空氣都不允許隨意進出。
「來了啦!」女孩從街角一路小跑過來,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一邊喘氣,一邊把節拍器從書袋裡掏出來晃了晃。
「我忘了帶這個。」她笑著說,咧著嘴吐了吐舌頭。
男子盯著她看了兩秒,像是在衡量這個理由值不值得生氣。
「妳每個星期都忘記帶些什麼。」他最後只是淡淡地說。
「可是我還是每個星期都有來。」依蓮娜抬起下巴。
男子輕輕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
「進去吧,大家都到了。」
守護聖約瑟教堂的木門已經半開著,裡頭的廉價牛脂蠟燭在昏暗的黃昏裡微微晃動。孩子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像一群被關在鐵柵欄裡的鳥。
依蓮娜跨過門檻時,腳步自動放慢了。這座教堂對她來說一直有一種奇怪的力量。不全然是神聖,也不是什麼威嚴,而是一種安靜,城市裡所有的聲音似乎都會在這裡停下來。
工廠的鐵門聲、街上討價還價的吵鬧、遠處蒸汽火車的鳴笛,彷彿都在厚重的石牆外被攔了下來,只留下呼吸與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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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蓮娜終於來了。」一個小男孩低聲說。
「她又遲到了。」,另一個孩子咯咯地笑道。黑衣男子走到鋼琴旁,把樂譜翻開。
「好了。」他拍了拍手,孩子們立刻安靜了下來。他在唱詩班裡有個奇怪的名聲,不是因為他兇,也不是因為他嚴格,而是因為他很少笑。
「從第二段開始。」他說。
依蓮娜把節拍器放在鋼琴上,輕輕一扭。
滴。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RTeTyUNX
滴。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YnHjEWhV3
滴。
那聲音在空曠的教堂裡顯得格外清楚。
城裡的人並沒有真的談論「危機」。真正的恐慌從來不是用語言傳播的,而是藏在一些更微小的地方:麵包店櫥窗裡突然減少的黑麥麵包、報紙上越來越小的招聘欄、還有那些不再點燈的工廠窗戶。
對孩子們而言,這些變化並不容易察覺。依蓮娜走在回家的路上,腳步輕快得像是在散步。她的注意力大多時候停留在別的地方,例如街角新貼的海報,或是某扇窗戶裡傳出的鋼琴聲。
孩子們總是如此,他們可以在世界逐漸傾斜時依然保持平衡,因為他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失去。
但大人們知道。
一些男人正站在關閉的工廠門口抽煙。他們不太說話,偶爾有人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慢慢踩熄。這些人過去大多是鋼鐵廠的熟練工人,曾經能在一整排轟鳴的機器之間精確地完成每一道工序。他們的手掌厚而粗糙,指節變形,像是被金屬重新塑造過一樣。但這些手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真正工作過了。
「我願活我活,百世流芳──」,孩子們的聲音慢慢疊在一起,有的高、有的低、有的略微跑調。
黑衣男子抬起手,像在空氣中抓住什麼看不見的線。
「停。」,聲音瞬間斷開。
「依蓮娜。」,女孩抬頭,
「妳來唱一遍。」
孩子們立刻安靜下來,幾個人偷偷交換眼神。
依蓮娜沒有猶豫,她吸了一口氣。
「我願活我活,百世流芳──」,她的聲音並不算很大,但在教堂裡卻格外清晰,像是某種細細的銀線。7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H1C0eyTxM
黑衣男子沒有說話。當最後一個音落下時,他仍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幾秒,他才慢慢點頭。
「再一次。」,孩子們重新唱了起來,這一次,他們的聲音整齊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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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緩緩落下,依蓮娜將教堂的木製雙開門慢慢闔上,厚重的木板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黃昏的街道上已經沒有多少行人,最近很多商店都會提前關門。鐵製的門簾被拉下來時總會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在為這座城市拉上夜幕。
米蘭的夜晚過去並不是這樣的。工廠輪班的工人、趕著回家的婦人、喝醉的車夫和吵吵鬧鬧的學生,總會把街道擠得滿滿的。但現在人們似乎習慣了早一點回家,好像只要待在屋子裡,外面的世界就不會變得更糟。
珊和其他居民幾個月前還相信這只是短暫的停滯;市場總會恢復、資本總會回流、機器總會再次轟鳴。但時間久了之後,人們開始明白一件事:有些東西一旦停下來,就不會再重新轉動。
「是到了嗎?」
同一時間,一輛黑色休旅車宿於黑夜的市政大道旁。
「你看到了什麼?」車內後座的黑影問道。
「機會、絕望和奮鬥吧。」身穿燕尾西裝,戴著絲絨手套的男子回應,打開車門踏在了米蘭的街道上。
「還有呢?」,後座的男人搖下車窗,俐落地把黃白參雜的頭髮往腦後撩去。
身穿燕尾服的男子抬起頭瞇了瞇眼,
「天空真的蠻特別的。」他喃喃答道。
「難聽一點叫煤煙沖天,好聽一點的話──」後座的男人悠悠說道,順了順內襯衣領,
「我們以前都稱它為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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