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針之鳥 - 長日篇

窗沒關。

風從南面灌進來的時候帶著昨夜雨後的泥土味，還有東市街的炊煙——油脂碰上鐵鍋的焦香隔了幾條巷子都聞得到。薄簾推起來又鬆開，桌上卷軸的封口蠟裂了一角，在風裡翹著邊。

艾米斯坐在桌前。

早晨的光從窗口打進來，落在她的手背上。襯衫領口沒扣到頂，脖子上那圈接合疤晾在外頭——環繞著整圈頸部的暗紅色細線，從下顎往鎖骨的方向延伸，像是被人用一根很細的繩子勒過之後才鬆開的痕跡。烏黑的長髮散在肩上，紅色的挑染在晨光裡分外顯眼，有幾縷垂到了桌面上，搭在卷軸的邊緣。

席琳前天量完尺寸走的時候，嘴裡叼著的那根針從左邊換到了右邊——量到那圈疤的時候，量帶貼著疤的邊緣走了一圈，她的眼神停了一下，但手沒有停。「這件我做結實些，破了送東市街來，別找別人。」針在嘴裡含糊的抖了抖。新衣服沒那麼快。

左手擱在桌面上，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著。指尖的新皮膚薄薄的，透著底下淡粉色的肉。手指彎的時候關節會卡——咔，很輕的一聲。

角的斷口從早上睜眼就沉著。右邊的角完好，尖銳的、黑色的，從額頭上方弧線般的伸展出去。左邊的——斷了。斷口參差不齊，在額頭左側留了一個不對稱的空缺，鈍鈍的重壓在那裡。她不去摸，但頭會不自覺的偏——偏一下，正回來。偏一下，正回來。一早上偏了好幾次。

門被敲了兩下。指節扣在木板上的聲音很清楚，不急不緩。

「請進。」

門被推開了。

薇若妮卡進來的時候身上帶著走廊的涼氣和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她今天穿著深灰色的合身長裙，腰線收得很窄，裙擺在膝蓋下方一寸的位置齊齊的剪斷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高跟鞋。外面套了一件同色的短外套，袖口翻折到手腕上方，露出手腕骨和握筆握出來的那層薄繭。尖耳從棕色的短髮裡微微露出來——穰翠魔族特有的尖耳，耳垂上一左一右各掛了一枚菱形銀飾，走起路來輕輕晃著。

左手夾了三份卷軸，右手端了杯水，腋下還夾了個油紙包。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做到這個姿勢還能敲門的，難道是用額頭頂的？

杯子先放桌角——放的時候手腕微微轉了一下，杯底沒有發出聲音，穩穩的落在了桌面上。穰翠財稅司出來的人都有這個習慣，端茶遞水不能出聲，怕驚了正在審帳的長官。薇若妮卡離開穰翠好幾年了，這個動作刻在骨頭裡，大概到死都改不掉。油紙包擱在旁邊。卷軸攤開，左、中、右。

「德曜碼頭重建預算，海防營補給申請，北境土地交易記錄初稿。」薇若妮卡的食指在最左邊那份上點了一下，指甲乾淨，修剪得齊整。「碼頭的請陛下先批，建材方催了四天了，再拖下去那邊的承辦怕是要急壞了。」

艾米斯右手拿起最左邊那份。紙面粗糙，蹭在指腹上有沙沙的觸感。

薇若妮卡的視線在那隻手上頓了一下——不是看手，是看旁邊的左手。左手還攤在桌面上，指尖的新皮膚在日光底下藏不住。

她什麼都沒說。嘴唇動了動，大概有什麼話到了嘴邊又被她自己塞回去了，最終只是把另外兩份往自己那側收了收。薇若妮卡就是這樣，擔心的時候嘴上不問，但整個人的重心會不自覺的往你那邊偏，以為別人看不出來。

從頭掃到尾。數字、品名、單價、簽章。

「批了。」

炭筆蓋了記號——乾脆的一劃。卷軸被抽走了。第二份推過來。

翻了兩頁。指尖停在一行數字上，不動了。

「醫療結晶的採購量。」

薇若妮卡的背挺了一點——幾乎看不出來，但站的位置從偏左挪到了正面。她每次被問到數字的問題都會這樣，自動站到正面去，像是個條件反射，彷彿在說「這題我接了，您儘管問」。

「回陛下，比上月多了兩成。德曜那邊回來的傷員，伊絲塔的禱言穩得住前期，但後面要結晶配合校準，共鳴精度差了身體就不長肉。」她頓了一下，嘴角抿了抿，斟酌了措辭。「數字帶了些餘量。陛下若覺得多，可以砍，但……我不太建議。」

最後那句「不太建議」說得很輕，但語氣裡有一股不打算退讓的東西。薇若妮卡在數字上面從來不說軟話——帝國的帳本是她在扛的，她砍過的冗餘預算比大部分人見過的帳本都多，她說不該砍的東西，那就是真的不該砍。

「不砍。記上去。」

「是。」

第二份走了。第三份推過來。薇若妮卡站在原地沒動，手指在冊子的皮面上輕輕摩了一下——她在等。等的時候手指會不自覺地摸東西，炭筆、冊子皮面、袖口邊緣，什麼都摸，就是閒不下來。

「佩爾金那七筆交易，」她翻開冊子，指尖落在某一行上。「有兩筆的地段跟凜淵舊制圖冊對不上。帳本標農地，但那個位置就壓在礦脈上面——凜淵的圖冊不會把礦脈上方標成農地的，這裡面要麼帳做了假，要麼圖有問題。」她的視線從冊子上抬起來，看著艾米斯。「陛下，我想去現場看一趟。」

「帶夏爾去。」

「他在準備了。」薇若妮卡把卷軸放下，封口蠟磕在桌面上，磕的一聲。

窗外有推車碾過石板路的咕嚕聲，從遠處傳進來，晃了一段，又沒了。

「下午來帳務室。有事情要跟你談。」艾米斯說。「你」這個字咬得比其他字重了一點。

如同被文字砸倒般，薇若妮卡愣了片刻。這句話不像是為了加批一份文件的口氣。

頓時間，不安的氣息湧上她的心頭，指甲尖端微微泛白。

但下一秒，激動的心情卻佔領了高地，說不定是好事呢？她的食指在冊子上輕轉兩圈。

「是，陛下。」

她點了點頭。然後拿起油紙包推到艾米斯面前，包裝紙被推的時候發出了細碎的窸窣聲。

「穰青糕。東丘的做法，魔稻粉拌山泉水蒸的，早上吃了扛餓。」薇若妮卡的手在油紙包上停了一瞬——指尖碰到了紙面的溫度，還是微溫的，她拿來的時候揣在懷裡的。「陛下先吃些東西吧。」

卷軸夾回臂彎，往門口走。走了幾步停下來，鞋跟在木板上頓了一聲。

「伊絲塔讓我轉問陛下，校準時間重排，陛下現在撐不完一整次，下午還是明天？」薇若妮卡回頭問。回頭的動作帶起了一縷碎髮，搭在了尖耳前面。

「明天。」

「好的。」

高跟鞋踩進走廊。噠、噠、噠——節奏穩定，但比平時快了半拍。那半拍裡裝著什麼，走廊的石板不會說。

艾米斯打開油紙包。紙被翻開的時候帶起了一股氣味——稻稈曬過太陽的味道，澀的，悶在油紙裡變得更濃了。兩條灰青色的長條糕躺在裡面，切面有細密的氣孔，像是蜂巢被壓扁了。

咬了一口。很實，得嚼。牙齒陷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糕體在抵抗，韌的，不肯輕易碎開。前幾下什麼味道都沒有，嚼到第五六下舌根那裡慢慢滲出來一點甜——帶一點草灰的底味，咽下去之後喉嚨裡還掛著，黏黏的。

又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灰青色的碎屑。

跟蛋糕不一樣的好吃。

————

卷軸批完了。杯子空了。穰青糕吃完了，油紙被折了兩折壓在杯子下面——她折的很齊，邊角對邊角。太陽從窗口移進來，光斑爬過桌面。

她站起來。

走廊裡靴子聲在空石板上很清楚，一步一步的。空氣是石頭和舊木頭的味道，混著從東翼盡頭飄過來的燉湯氣味——廚房午飯的味道總會沿著走廊爬很遠，蹭著牆壁走，不管你往哪個方向去都逃不掉。

走到轉角的時候聽到了聲音。兩個人在窗台那邊，一個蹲著，一個靠著窗框，語氣很鬆，嘴裡嚼著東西，明顯不知道有人走過來。

「——你聽說了沒有，前天胖大嬸的攤子被破軍大人親自光顧了！」蹲著的那個壓低嗓子，但壓的不太成功，聲音從窗台下面漏了出來。

「昨天吧？我記得是陛下回城那天——不對，是前天，前天回城的。」靠著的那個撕了一口烤餅，嚼了兩下，含糊的接著。「整條街都看見了好嗎。陛下站在巷口盯著攤子不走，破軍大人親自跑去買的，三塊，那個爪子拿蛋糕你看過沒有？蛋糕在他手裡跟骰子似的，胖大嬸嚇得鏟子差點掉了——」

「哈哈哈哈哈，三塊夠誰吃的啊，他一口就沒了吧！」

「那是給陛下買的！你以為破軍大人自己吃蛋糕嗎？他吃肉乾的好不好——」

笑聲卡住了。像是有人把正在播放的留聲機一把按停了。

轉角站著一個人。

兩個傳令兵的臉同時白了。白的速度很快，像是往臉上潑了一桶石灰。前面那個嘴裡的話沒嚥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硬生生吞回去了。後面那個手裡捏著半塊烤餅，餅屑掉在領口上，一粒一粒的往下滾。

艾米斯看了他們一眼。猩紅色的眼睛在走廊的陰影裡微微發著光。

兩個人立正。腰板繃得筆直。烤餅的碎屑繼續往下掉。

她從他們面前走過去了。

身後安靜了五秒。然後是一聲極輕的靠牆聲——有人的腿軟了。

————

帳務室的門半開著。炭筆刮紙的聲音從裡面漏出來，夾著涼掉的茶的悶味和炭筆粉末的乾燥氣息。推門進去的時候，薇若妮卡站在牆邊架子前面，在整理舊冊子。順著門栓「吚——」的沉悶聲抬頭望去。

「陛下。」

艾米斯向著窗邊的木椅走去，輕撫著老舊的桌面，緩緩的坐了下來。

帳務室的窗口正向著南方，午後那高照的太陽，將那熾熱的光輝灑入，汗水漸漸的侵入襯衫的每個角落，使其貼合著艾米斯的後背。傷口癒合的時候身體發熱，混沌在皮膚底下走的感覺更加狂躁——鎖骨附近那條通道在悶悶地脹。

她把領口一顆、兩顆、第三顆的扣子被一一解開，被解放的汗水流過了她的胸口。

風灌了進來，鎖骨下涼了一截。右肩的刀傷疤痕從領口延伸下去，光線打在接合疤上。

薇若妮卡轉身走向桌邊，隨意的目光輕掃過了汗珠與窗台。

「……」

耳根的紅潤漸漸的爬向了耳垂，雙眼閉上，再度睜開時，視線轉回架子，將一本冊子抽出、翻開又合上……拿反了。

深吸了一口氣，眼珠不自覺的撇向窗邊，手上的書只在眨眼間便轉了過來，粗魯的動作差點把旁邊那摞散頁帶下來。

「陛下……」

薇若妮卡將冊子回歸原位，輕聲喚道。

艾米斯的視線從窗外轉向了薇若妮卡的方向，但只見一絲薄紗，突然的被圍在了她的胸口前，猝不及防的艾米斯也愣了半晌，便抬頭看向薇若妮卡。

「下次說一聲……」

艾米斯輕撫了一下胸口的薄紗，也觸到了薇若妮卡那還未來得及抽出的手。

「！」

「……」

「陛下，傷……傷口還在恢復，受不得風。」

薇若妮卡迅速的將手抽出，隨後退了兩步。

「是我僭越了。」

低下了頭，艾米斯看不見薇若妮卡的臉，又或者說，她沒有在看。

而艾米斯肩上的披肩，沒有摘下。扣子也沒有扣上。

「扣子。」

艾米斯輕聲道。看那即將滑落的薄紗，被聲音勾住的薇若妮卡才反應過來的上前將其扣上。

薄紗的扣子被扣上，薇若妮卡輕輕的整理著褶皺，雙手撩過那烏黑的長髮，艾米斯那戰鬥後的傷痕依舊明顯。

「陛下，要多保重……」

「那個……上次那個棋嗎？」

艾米斯的眼睛往矮櫃那邊看了一下，手筆直地指著架上的盒子。

薇若妮卡將艾米斯的頭髮順了回去，接著走到矮櫃前，拿起了裝著棋盤的盒子，回到了桌旁。

「是的，陛下。」

薇若妮卡將盒子打開，棋盤被放置，棋子被一個個拿出來，按照規則擺放著。

艾米斯看著那些熟悉的棋子被慢慢的擺放著，她就這麼看著……

「叩……叩……叩……叩」

直到最後一子被放置到規定的格子內，艾米斯才緩緩的抬頭，隨後看向了對面的方向。

而薇若妮卡也心領神會，坐在了正對著艾米斯的方向。

「陛下先。」

薇若妮卡伸手示意，但艾米斯卻也伸手相握。

「你先。」

薇若妮卡再度將手抽出，隨便的提起一白子，落在了一個錯誤的開頭。

「沒看過的開頭法。」「叩」

艾米斯也將手收回，饒有興致的看著薇若妮卡棋子的落子區，思考片刻後，落了黑子。

「咳……新研究的。」

薇若妮卡輕咳一聲，不斷的調整著自己的狀態，似乎……最近心境有點雜亂了。

「陛下早上說有事要談。」「叩」

呼吸逐漸平穩下來，當視線回歸棋盤，薇若妮卡才想起了些事情。提子，落子。

「嗯。」「叩」

「三套帳走了多久了，你知道。四條線各跑各的，中間全是縫。赫寧那件事就是從縫裡漏出去的。」

艾米斯面對著這全新的開局方式，思考了一會，便落棋在灰格邊緣貼了一顆，卡著薇若妮卡的出路。

「這是我的疏忽……我最近在研究統一的帳本，但光靠帳本堵不住其他的問題。」「叩」

白子落在了前一子身旁的灰格，停住了移動的可能。

「這思路錯了。」「叩」

艾米斯的黑子落在中路。不急不徐，佔了一個很中間的位置。

「那陛下是說？制度嗎？」「叩」

薇若妮卡接著落在，擋在了艾米斯上一子的位置。

「沒錯……到現在，還沒有一個屬於中央的機構。」「叩」

又落中央一子。

「我需要一個，叫總令廳。」「叩」

看著薇若妮卡的落子，艾米斯微微皺眉。

「底下設三個司。」「叩」

「令執司管日常政務和資源分配。」「叩」

「典律司管制度制定和規格統一。」「叩」

「裁審司管法律的審判。」「叩」

「三條線分開走，頂上歸同一個地方。」「叩」

「將軍。」

薇若妮卡看著自己的棋子被包圍，通往王棋的道路敞開，手指在棋盤邊緣頓了一下。

「三個司……」「叩」

她的聲音慢了半拍，像在心裡把這三個名字放上秤，隨後將包圍圈破開了。

「陛下，令執司的職能我大概能拼出來，穰翠的舊制裡有類似的架構。」「叩」

「城邦議事會底下設執事官，管調度和稅收。」「叩」

她頓了頓，眉頭動了一下，像在翻一本很久沒翻的書。

「但那套東西我只在基層見過，上層的運作是伊薩克那個老頭管的，他跑了以後，我手上就只剩下碎片了。」

艾米斯的動作停了下來，看著那白子與黑子，沉思了片刻。

「碎片夠用。」「叩」

艾米斯的黑子落在薇若妮卡右翼的縫隙旁邊。不是插進去，是貼著。

「典律司的職能——制度制定。」「叩」

薇若妮卡看了那顆黑子兩秒。她把白子落在中路，擋住了黑子可能的推進方向。

「陛下，在典律司跑起來之前得先有一樣東西，法律。」

「接著說。」「叩」

「陛下之前提過學校，要培養法官、行政官、帳務官，但……這些都需要法律作為基石。」「叩」

「對於盜竊罪，凜淵判砍手、穰翠判罰勞役，玄鑄是直接關到死，而且，各境人民對犯罪的定義都不一樣。」「叩」

炭筆在冊子上點了一下，她的老習慣，想到什麼就記，下棋的手也停了下來。

「落子……」

「我分心了……」「叩」

「學校得在法之後。而這個法……必須交給陛下您制定。」

「叩」

艾米斯將黑子推進了一步。進了灰格，凍一回合。然後抬頭看向了薇若妮卡不斷想去觸碰炭筆的手。

「所以先停？要先定法？」

艾米斯的手指輕敲了一下桌面，隨後說道。

「是的，至少……要先有最基礎的律法，例如，帝國原則或者……最高法律。」「叩」

薇若妮卡反應了過來，落了子，眼睛沒有看向艾米斯的方向，瞥向了一旁。

「帝國根律。」

「叩」

「用腦袋記。」

艾米斯張開口，接著落了子，最後抓起薇若妮卡不斷觸摸的炭筆，向著窗外丟了出去。

「我的！」

「是……是。」

薇若妮卡看著筆直飛遠的炭筆，愣了一會。剛想脫口的話，在與艾米斯直視後，停了下來。耳根在那冰冷的視線對上的那一剎那，被染上了紅暈。

「陛下……整個國家需要的根基，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陛下您來定。關……關於行政運轉的規矩，請……請交給我。」「叩」

薇若妮卡的視線再次與艾米斯分開，看向了窗外。而原先不斷觸摸炭筆的手，現在只能緊緊的攥著。

「嗯。」「叩」

艾米斯點頭，隨後移動了灰格的棋子。黑子動了，沒有往前，往左偏了一步，卡進了薇若妮卡剛搶的要點旁邊。

「從穰翠的舊制裡面能找到很多行政方面的法規，而關於刑罰律，犯了罪怎麼判，也請交給我，等裁審司成立後，將由他們宣讀這些律法。」「叩」

薇若妮卡許久未動的棋子落向了艾米斯剛剛的棋子，依舊將要點搶了過來。

「軍律交給加爾。」「叩」

艾米斯說。

「我會和他討論。」「叩」

薇若妮卡又下意識的摸向了炭筆的方向——空的。手指在桌面上晃了一下。

「葛溫識字，跟他通知一下就好了。」「叩」

艾米斯落子，吃了薇若妮卡的灰格一子。

「知道了。」

薇若妮卡沒有拿起炭筆——已經不在了——只能讓手指輕敲著自己的太陽穴。

「最後是庶約律，民間的糾紛、商業、婚姻、繼承，各境的風俗差異太大了，只說財產繼承，就分為了長子制、均分制或和礦脈掛鉤。這部分必須要實際的做調查。」「叩」

薇若妮卡的落子開始有了明顯的進攻。

「庶約律讓莉薇婭來。」「叩」

艾米斯說著，落子卻直接擋住了她的進攻路線。薇若妮卡的手停了一下。

「莉薇婭？」「叩」

薇若妮卡輕讀了三個字，帶著些失落感。

「她的影侍佈在全大陸，讓他們去各境調查，先搞清楚民間實際在用什麼規矩，再從裡面篩出能相似的部分。她那活了三百多年的人，見過的東西比我們多的多。」

「叩」

艾米斯的黑子穿過了薇若妮卡中路的防線，穿過了之前創造的缺口。

薇若妮卡盯著棋盤看了三秒。

「……陛下。」「叩」

白子沒有去堵缺口，去了另一個方向，左翼深處，去到了一個較遠的位置。

「這部分她擅長……」「叩」

又落一子，吃了一白子。

「……是。」

「總令廳肯定要設在維薩城，那……其他四境呢？」「叩」

薇若妮卡反吃了衝出的黑子。

「你認為呢？」「叩」

艾米斯再度衝出一子，隨後將問題拋給了薇若妮卡。

「我認為……四境都需要一個最高管理者，而他們，必須聽令於中央，但……」「叩」

薇若妮卡的落子擋在了艾米斯前面。

「人選交給你，我相信你的能力。」「叩」

艾米斯將擋住的棋子吃了，棋子正對著薇若妮卡的王棋。

「……」

「東境我有人選。西境的人……我有辦法。可是北境。」

她頓了一下，沒有落子，手指不斷的摩擦著黑子。

「哈根是佩爾金的人……髒的。」「叩」

薇若妮卡落下，卡住了艾米斯的去路。

「他的位子遲早要被拉下，你重新找一個新的。」「叩」

艾米斯從另一側進攻，打通了一個新破口。

「那有思路了。」「叩」

薇若妮卡將突破口的子吃了。

「陛下。」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

看著艾米斯陷入了思考，薇若妮卡突然發問道。

「說。」

艾米斯沒有落子。

「陛下做事的習慣……」

艾米斯低頭思考棋盤的戰局，薇若妮卡則直勾勾的看著艾米斯的手，那摩擦著棋子的手。

「太莽撞了……都是先做才和其他人說明。」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磨了一下。穰翠財稅司那幾年磨出來的老繭隱隱地疼。

「雖然結果都證明了陛下您的決定是對的……但。」

「下次希望你能先說。」

低頭看向手上的老繭，隨後視線又回到了艾米斯的手上，那副手套下，又有多少呢？

「這個總令廳，如果陛下想要它不只是一個名字，想要它在陛下不在維薩城的時候也能運轉，那底下的人得知道為什麼。」

薇若妮卡將視線從艾米斯的手上移開，卻發現，艾米斯的雙眼直愣愣的看著她，充滿著一絲……不確定的氣息。

「是我僭……」

「這不就是在跟你討論嗎。」「叩」

沒等薇若妮卡說完，艾米斯便開口。

而落子，從一個薇若妮卡沒有想到的地方進攻，再次將剛剛的突破口拉開。那顆黑子，來自了中間被薇若妮卡忘記阻擋的位置。

看著那顆幾乎可以直接穿越自己防線的斜走棋，薇若妮卡停了下來，那種突如其來的失落感湧上了她的心頭。

「陛下贏了。」

「您進步了。」

她將原本想拿棋的手，在思考中，緩緩的縮了回來。

「……」

「確實該和你們說清楚。」

「還有……是你退步了。」

艾米斯把黑子指向了自己的黑王，隨後一個斜角，指向了停在了一個不起眼角落的、屬於薇若妮卡的斜走棋。

薇若妮卡看著艾米斯的指示，雙眼彷彿被釘住般，看著那被她忽略的白子。

「不然有些事情，你們會胡亂的放棄希望。」

艾米斯看著她，隨後從口袋中拿出了一卷書令，放在了薇若妮卡的面前。

「總令廳的最高執行長將由你來。根律我定，其他四部律法由你統籌。四境的行政長官由你選，向你彙報。」

帳務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的風把書卷邊角吹翹了又壓回去。

薇若妮卡的手指收緊了，每一根都往掌心扣了一點。呼吸斷了半拍。看著艾米斯的邀請，她愣住了。

「怎麼了？不願意嗎？」

艾米斯拿著書卷的手，突然攥緊。

薇若妮卡搖了搖頭，雙手搭在了大腿上。

「可是，我才二十六歲……其他人，比我更……」

「你又跟我提條件？」

艾米斯的瞳孔微縮，暗紅的血性直穿薇若妮卡的腦門。

「陛下……」

「只是，我不合適。」

薇若妮卡看向棋盤上的黑白子，那是她本可以贏的棋局。

「你值得我的信任。而且……我不需要沒有用的人。」

艾米斯拿著書卷的手再度向前，擺在了薇若妮卡的面前。

「我……是的。」

薇若妮卡接過了艾米斯遞來的書卷，緊握在自己的手上。

「草案三天後給我。」

艾米斯站起了身，向著門口走去，鞋子在木板上發出了咔咔的響聲，卻停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

艾米斯站在門前說道。

「搬到皇宮來住，就住東翼那間大房間。除非你想要我每次專門來東區找你。」

說完後，門便被她關上，沒了聲音。

艾米斯一離去，薇若妮卡瞬間癱倒在了桌上，撞散了棋盤上的每一個棋子，有的滾落到了地上。

她攤開了書卷，上面充滿著任命的通告。沒看幾眼，她就將書卷蓋在了自己的臉上，沒了動作。

一瞬間，帳務室只剩下那悸動的心跳聲，以及被書卷蓋住臉龐的女孩。

薇若妮卡想起那間公寓。雜物間清出來的書房，牆上釘了木板當架子，三排帳冊碼在上面。窗戶的鎖鬆了她懶得修，莉薇婭翻窗進來過兩次都沒打聲招呼。

「好。」

薇若妮卡輕聲說道，但聲音只迴盪在了房間中，最後順著敞開的窗戶，飄向了外頭。

艾米斯走在了無人的走廊上，一陣風突然從一旁窗口灌進來打在敞開的領口上，鎖骨一下就冷了。她把扣子扣回去，一顆，兩顆。

肩上的披肩摘下來折了一下，被她捲成花狀，別在了胸口。

————

工坊的方向遠遠就能聽到動靜了。

金屬被翻動的悶響，刮擦的尖叫從門縫裡鑽出來。還有一股嗡嗡的聲音——那是薩古斯的老毛病，一個人蹲在那裡對著材料自言自語，嘴裡的話像是說給空氣聽的，又像是說給自己腦子裡另一個薩古斯聽的。隔了院牆都攔不住，認識他的人都習慣了，不認識的大概會以為裡面鬧鬼。

空氣裡飄著鐵鏽味和炭灰的焦氣，乾燥的，刮嗓子。

艾米斯推門進去。門軸很澀，吱嘎的叫了一聲。

薩古斯蹲在地上。護目鏡滑到了鼻梁上，裂縫裡透著佈滿紅絲的眼珠。長袍的下擺拖在地板上沾了一層灰，白鬍子上結著金屬粉末的硬塊，一看就是又在地上蹲了大半天沒挪窩。X-12的胸甲外殼攤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佔了半個房間。他的手指在殘骸紋路上來回摸，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興奮的。一百六十多歲的人了，碰到感興趣的東西還是會抖成這個樣子，也不知道該說他年輕還是說他沒救了。

「——四千度以上軟化溫度什麼爐子能維持這種曲面精度——芯片全自毀什麼都讀不出來但殼子的晶粒排列是定向的——」

艾米斯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胸口別著的那朵布花在門縫透進來的光裡微微晃了晃。

薩古斯轉身拿刻刀——手伸到一半，渾濁的瞳孔裡映出了一截黑色的靴子。他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秒，然後頭慢慢抬起來。

「陛——什麼時候來的？」

「剛才。」

「噢……」他用袖子擦了一把鬍子，越擦越花，擦完之後臉上的灰比之前還多了。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就把這件事忘了——對薩古斯來說，擦不擦臉這種事大概排在他腦子裡第八百號的位置，前面七百九十九號全是材料和紋路。手指摸回殘骸上。

「陛下您看這個。」他拍了一下胸甲，掌根擊在金屬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巴納巴肯所有的材料強化都靠混沌附魔——把混沌灌進去跟金屬晶格咬合。但這塊裡面乾乾淨淨，一絲混沌都沒有，硬度全靠物理結構。」

他把臉湊得更近了，護目鏡幾乎要碰到金屬表面。要是再近一寸大概就直接親上去了。

「晶粒被定向排列了，應力沿著同一方向走，抗壓比我們最好的符文鋼高不止一個等級——我這輩子沒見過這種東西。」

說「這輩子沒見過」的時候，他的語氣裡不是恐懼，是一個做了一百多年手藝的匠人突然碰到了遠遠超出自己理解範圍的東西時那種感覺——又癢又疼，想搞懂，但越看越覺得自己不懂的部分有多大。

艾米斯蹲了下來。膝蓋落在地板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輕響。

「這些東西來自索康特大陸。德克斯凡共和國造的。」

薩古斯的嘴閉上了。

整個工坊忽然安靜得只剩下爐子裡炭火嗶剝的聲音。他的手指從殘骸上抬起來，懸在半空，微微顫著。剛才的抖是興奮的抖，現在這個抖不太一樣了——像是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被猛力推了一把，還沒站穩。

「索康特。」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了很多。

然後轉身走到桌邊。桌上堆滿了工具、草圖、碎片、半喝的粥碗——涼透了，也不知道是今天的還是昨天的，反正薩古斯這個人只要手上有東西在研究，吃飯喝水這種事就會自動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他從最底下那摞手稿裡抽出一本筆記，抽的時候帶倒了三張草圖和一把鉗子，鉗子掉在地上叮噹響，他頭也沒回。要是薇若妮卡在場大概已經嘆著氣幫他撿了。

筆記的封面磨得發亮，邊角的縫線補過兩處——穰翠東丘的粗棉線，結實，醜。翻到最後一頁。

一張拓片。紙張脆得發黃，邊角小心翼翼的用膠帶固定著。上面的紋路極其規整——弧度、間距、粗細，帶著數學般的韻律感。

「英爾尼斯。索康特大陸北面的古國。」他把拓片放在殘骸旁邊，手指在兩者之間來回比劃，速度越來越快。「我在凜淵圖書館最深處翻到的，收了一百多年了。上面的排列邏輯跟巴納巴肯的任何體系都不同——不依賴混沌。一百多年，一直沒找到能跟它對上的東西。」

手指從拓片移到殘骸，又移回來。來回三次。

「現在有了。」

他看著艾米斯。護目鏡歪在鼻梁上。眼睛裡的光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剛才是匠人看材料的光，現在是一個等了一百多年的人終於看到答案的那種光。像一扇關了太久的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門後面是什麼都還沒看清楚，但光已經漏進來了。

「陛下手錶背面的銀線排列——我第一次在議事廳看到的時候，腦子裡什麼聲音都沒了。」他搓著鬍子上的金屬粉，指尖的顫抖傳到了鬍鬚上。「那些銀線的邏輯跟這張拓片如出一轍。現在陛下說這些機體也來自索康特。手錶、拓片、機體——三樣東西，同一套不依賴混沌的工藝邏輯。來源都指向那片大陸。」

他轉身指了指角落那半截機械臂——金銅色關節上有黑色的侵蝕紋，邊緣參差不齊，往內部蔓延。

「陛下在德曜留在上面的吞噬侵蝕紋是我目前最好的工具。」他的手指摸上侵蝕紋的邊緣，語氣變了，那種摸到好東西的匠人才有的語氣冒了出來——又小心又貪婪。「侵蝕剝掉了表層，裡面的內層紋路就露出來了。內層晶粒方向跟外層有十五度偏轉，鍛造至少分了兩次，每層方向微調，層間互鎖。」

他的手指沿著侵蝕紋的邊界來回摩挲了幾下，忽然停了。

「有意思的是這條紋本身。」他蹲下來湊近看，護目鏡又滑了，他用手背推了一下。「我試過用符文手段清理——標準的吸收型清洗陣，拿來清除普通的吞噬殘留綽綽有餘。」

他看了艾米斯一眼。

「沒用。非但沒清掉，紋路反而擴散了。吸收陣灌進去的混沌被它直接吃了——你拿混沌去清一個靠吃混沌活著的東西，吸它等於餵它，越清越肥。」

他搖了搖頭，但搖頭的方式不像是在嘆氣，更像是在佩服。活了一百六十多年，能讓薩古斯搖著頭佩服的東西，兩隻手數得完。

「我後來放棄清洗了。反過來利用它——讓它自己往裡面吃，吃到哪裡我就看到哪裡。」他拍了一下大腿，力道太大，護目鏡從鼻梁上彈起來差點飛出去，他一把按住。「比我任何一把刻刀都好使！」

他的興奮持續了大概三秒，然後忽然安靜了。手指還按在侵蝕紋上，眼睛裡的光變了。從興奮變成了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了一種更深的東西——接近敬畏。

「但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他的聲音低下去了。「這條紋裡面的吞噬……太乾淨了。」

艾米斯沒有接話。

「巴納巴肯所有魔族的混沌都是混著走的，」他的手指在侵蝕紋和旁邊一塊符文鋼的斷面之間來回比。「你看這塊符文鋼裡面殘留的混沌——吞噬裡面夾著吸收的雜質，吸收裡面帶著感染的殘留，三條在通道裡面搶來搶去，互相蹭，分不乾淨。這是正常的，所有人的通道都是共用的，三大行為擠在一起走，不可能不帶彼此的東西。」

他的手指回到侵蝕紋上。

「但陛下留的這條——裡面只有吞噬。純的。一絲吸收和感染的雜質都沒有。」

他抬頭看著艾米斯。護目鏡歪在鼻梁上。

「陛下的吞噬通道是完全獨立的。跟吸收和感染不搶路。」

說完之後他的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像是腦子裡同時有十句話擠著要出來，但喉嚨只開得了一條縫，哪句都擠不過去。手指在殘骸上按著，指尖泛白。

「你能從裡面學到多少。」

薩古斯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從一個很深的水底拉回水面。他剛才已經鑽進去了——鑽進那個由拓片、殘骸、侵蝕紋、索康特、和艾米斯的通道構成的巨大謎團裡面，如果不把他拉回來他能蹲在那裡想到明天早上。

「材質暫時複製不了。」他的聲音比剛才慢了很多，每次他從興奮切換到認真的時候語速都會掉下來，像是腦子裡的齒輪換了一個擋位。「定向排列晶粒需要在鍛造的時候施加精確的壓力場，讓每一顆晶粒按同一個方向長。我們的熔爐做不到——符文能引導混沌的流向，但引導不了晶粒的生長方向，這是兩套完全不同的邏輯。」

他拿起桌上一塊金屬薄片舉到眼前。薄片在他指間微微顫動，燈光從表面折射出去，在牆上晃了一個小光斑。

「但結果我看得懂。斷面紋路告訴我它做到了什麼，可以反推過程——從紋路倒回去，搞清楚它經歷了什麼溫度、壓力、時間。紋路邏輯。再拿拓片的排列規律交叉比對。」

薄片放下。

「加爾要的劍呢。」

「從這裡開始。」他搓著手，掌心的粗繭發出了沙沙的聲音。「複製那種材質做不到，但我在找折中——用符文去模擬定向排列的部分效果。拓片上的規律如果能解開，就是最好的參照。精度會差，但至少比現在的東西硬。」

「另外那塊殘骸上也需要侵蝕紋嗎。」

「需要！不同位置的！」他的嗓門一下拔高了，眼珠轉得飛快。「看偏轉角度有沒有規律——有規律就說明他們的鍛造是按公式來的，公式能推就能仿——」

「回頭我再過來。」

她站起來往門口走。膝蓋離開地板的時候，頭微微偏了一下——身體又在確認左角的空缺。

「陛下。」

薩古斯的聲音忽然輕了。嘴閉上了。工坊裡只剩下爐子裡炭火嗶剝的聲音。

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索康特的東西……為什麼會跑來找陛下？」

「造這具身體的人在那邊。」

薩古斯的嘴張開了。又閉上了。又張開了。

手錶。拓片。機體。索康特。然後——「造出來的」。

渾濁的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火苗從底下一層一層往上竄，燒過了好奇，燒過了震驚，燒到了某個他自己都不太敢碰的地方。手指在殘骸上按著，指尖泛白。

他沒有追問。不是不想——是腦子裡同時炸開了太多條路，每一條都在搶著要先跑，嘴巴跟不上。

她走了。門在她身後慢慢合上，門軸又吱嘎了一聲。

薩古斯蹲在原地。拓片被小心翼翼的放回筆記本最後一頁——手指在紙張邊緣停留了兩秒，輕得像是怕把紙弄疼了。然後手指移到殘骸表面，摸了一圈。

自言自語又開始了。比剛才快了一倍。聲音很小，幾乎是嘴唇在動而不是嗓子在動。

————

訓練場離工坊不遠。

艾米斯推開側門的時候，聲音就像一堵牆一樣撲過來——鈍劍碰撞的悶響、靴底碾沙的沙沙聲、還有幾個年輕嗓子喊出來的號子亂成一團，也聯不出到底在喊什麼。空氣是熱的，帶著汗味和鐵鏽味，混沌附魔的鈍劍劈在防護甲上的時候會迸出細小的火星子，把空氣裡的魔質粒子燒出一股焦味，聞起來像有人把一把鐵釘丟進了火堆裡。

場上二十多個人在對練，打得挺認真的，但也看得出來哪幾個是新編進來的——動作生硬，腳步對不上節拍，偶爾還會跟搭檔撞在一起。

加爾站在場邊。

灰色的皮毛上沾著上午清剿帶回來的泥漬，乾了之後裂成灰白色的碎片，看起來一上午都沒顧上清理。鈍劍扛在背上，劍柄上的吸收類附魔紋路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琥珀色眼睛盯著場上，兩隻耳朵在頭頂微微轉著方向，大概在聯場上不同位置傳來的動靜。

艾米斯都還沒走近，他就察覺了。鼻翼先動了一下，然後耳朵轉過來，最後才是頭——嗅覺、聽覺、視覺，狼族的反應順序永遠是這樣的，四十三年來大概從沒變過。

艾米斯站在側門邊，胸口別著一朵用披肩捲成的布花。

加爾看了那朵花一眼。狼耳微微偏了偏，但他什麼都沒問。走過來的時候鐵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嘎吱嘎吱的響，離三步遠的地方站住了。

三步。永遠是三步。從帝國建立的那天起，加爾就自己定下了這個距離，不管什麼場合都不會少。艾米斯從來沒說過這個距離太遠，也從來沒叫他靠近一點，久了就變成兩個人之間一個不需要說的默契。

「陛下出來走走？」

「嗯。」

場上有個士兵側閃的時候收不住腳步，整個人撞上了搭檔，兩個人摔了一地，鎧甲碰撞的聲音咣啷響了一串。旁邊幾個笑了，有人還拍了手。摔倒的兩個人倒也不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笑著罵了對方一句又繼續。

艾米斯看著那邊，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有沒有在笑。

場上換了一批人。新上來的幾個動作明顯更生澀，有個拿劍的姿勢都還有點歪。

兩個凜淵出身的新兵正在跟一個穰翠的對練，動作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凜淵的那兩個站得很穩，腳底像釘在地上一樣，劍一出去就是往前壓的路線，沉重而直接。穰翠那個完全不一樣，腳步碎碎的，重心壓得低，一直在跑位，動來動去。兩邊的節奏根本合不到一起去，一個往前壓的時候另一個在往旁邊跑，互相都在等對方配合自己，結果誰也沒配合上。看著就彆扭。

艾米斯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加爾。」

「嗯？」

「截煉流，你知道是什麼嗎。」

加爾的狼耳同時豎了起來。不是慢慢豎的——是一下子，從微微傾斜的角度直接彈到筆直的位置。這個動作在他身上很少見，通常只在聽到預料之外的東西時才會出現。琥珀色的眼睛從場上收回來，看向艾米斯。

「陛下怎麼突然問這個。」他的語氣裡多了一層東西，尾巴尖輕輕掃了一下地面。「是葛溫那邊已經跟您回報了？」

「說什麼？」

看來不是。加爾的下顎骨線動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從哪裡講起比較好。這個人回報事情之前永遠要先在腦子裡排一遍順序，大概是帶兵帶出來的習慣，不把話理清楚了不張嘴。

「訓練場的事。」他轉過身看著場上那幾個步伐對不上的新兵，嗓音沉下來了。「陛下您看到的就是現狀——凜淵出來的練噬潮流的底子，穰翠那邊帶著蔓野流的習慣，玄鑄的人手上全是截煉流的路數。三撥人站到同一個場子裡，身體裡記著的東西都不一樣。」

他的爪子在鈍劍的劍柄上摩了一下，像是下意識的動作。

「前幾天對練的時候還吵了一架。凜淵的說穰翠的腳步拖泥帶水不像打仗，穰翠的說凜淵的只會站樁不會跑位。」他頓了一下。「玄鑄那幾個更絕，蹲在旁邊誰都不搭理，問他們意見就一句『跟我們沒關係』。後來是葛溫過去拉開的。」

艾米斯聽到這裡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場上那個穰翠的新兵跑位的時候又跟凜淵的碰上了，這次沒有摔，但兩個人的肩膀碰了一下，都停了一拍，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讓誰。

「訓練進度因為這個慢下來了。」加爾的耳朵往後壓了一點，語氣裡帶著疲態——一個兩米一八的狼族將軍說話帶著疲態的時候，聽起來就像一座山嘆了一口氣。「三種底子，三套打法，硬塞到一個操練科目裡根本跑不通。但現在帝國也沒有統一的訓練規章，我總不能跟他們說把以前學的全丟了——那他們還剩什麼。」

艾米斯沒有馬上接話。

她看著場上那些對練的新兵，又看了看更遠處幾個正在休息的——有人蹲著磨劍，有人在纏護腕的布帶，手法各不相同，纏法也不一樣。三個國家的人混在一個軍隊裡，仗打完了，人收編了，武器發了，但確實從來沒有人坐下來定過一套統一的東西。

這是她的疏忽。制度上的洞不只薇若妮卡在堵的那些帳本和法律，這邊也有。

「你覺得該怎麼辦。」

加爾的耳朵豎著，尾巴停了。他閉了一下嘴又張開，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裡面的神色很認真。

「我帶得了兵。」每個字像是嚼過了才吐出來的。「但定規矩這種事，得陛下來。」

他頓了一下。

「三種流派各有各的道理。我要是自己拍板選一個壓另外兩個，不服的人肯定有。」爪子在臂甲上又敲了一下。「陛下定了，我來執行。他們不服我沒關係——但他們服陛下。」

「好，這個我再想一想。」艾米斯的語氣平平的，但嘴角帶了一點無奈的弧度。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場上，停了一會兒。風從場邊吹過來，把碎石地面上的沙塵捲起了一層薄霧。

「那三種流派到底是怎麼練的，你跟我說說。」

加爾微微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是認真問的。確認完了之後他的身體鬆了一些，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鈍劍在肩上調了個位置，整個人的氣場都從「回報」切換成了「講課」——雖然他大概打死都不會承認自己有這種切換。

「噬潮流是凜淵那邊的。」他說話的速度放慢了，像是在挑最容易懂的講法。「把吞噬練到極限。一個人站在那裡不動就在吸周圍所有的混沌，方圓五十步之內的人身上的護膜會被一點一點拽走。對方撐不住衝上來打，結果打出來的混沌又被吸進去，變成他下一波推出來的力量。」

他的爪子比劃了一下，在空氣裡畫了一個往裡收的旋。

「我年輕的時候在北境見過最厲害的一個，站在那裡方圓百步之內連凍土都會裂開，地底的魔質硬生生被拽上來。」加爾說到這裡頓了頓，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什麼不太愉快的回憶。「打他等於餵他。不打他，等於被他站在那裡慢慢把你抽乾。怎麼選都是虧。」

場上有人喊了一聲，兩把鈍劍碰在一起嗆啷響了一下。

「蔓野流是穰翠的。」加爾的目光掃了一眼場上那幾個穰翠出身的新兵。他們跑位的方式確實跟凜淵的不一樣，腳步碎，重心低，像是隨時在用腳底感覺什麼東西。「走感染這條路。把混沌滲進土裡、水裡、空氣裡，和平的時候就是種地的手段，打起仗來整片地都變成武器——你踩在他的地盤上，他不用看你就知道你在哪裡，你往哪邊閃他都提前一步堵好了。」

他的尾巴尖晃了一下。

「薇若妮卡那套農業符文的底子就是這個東西，陛下應該有印象。」

艾米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帶兵打穰翠的時候吃過虧。」加爾說這句話的時候耳朵往後壓了一點——他每次提到自己吃虧的事情都會有這個動作，大概是本能的不太好意思。一個兩米一八、一百五十六公斤的狼族將軍講到自己吃虧的時候會不好意思，這件事本身就挺有意思的。「他們的個體戰力不行，但只要站在自己的田裡，合圍的精度比我排兵佈陣還準。因為腳底下那張網在替他們看。」

「截煉流是玄鑄的。鐵壑那邊出來的。」他的爪子無意識地摸了一下鈍劍劍柄上的吸收紋路。「把吸收做到極致的精細化——截取對方打出來的混沌，用紋路拆開，重新拼成自己的東西丟回去。你打得越猛，他手上能用的料越多。」

他看了艾米斯一眼。

「我的鈍劍走的也是吸收，但跟截煉流比就粗得多了。他們的紋路能把截下來的混沌拆了重組，我的只能吸了攢著找機會一口氣放出去。精細程度完全不是一回事。」他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薩古斯以前在鐵壑待過，這套東西他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問了。」艾米斯說。

「嗯？」

「他說沒興趣。」

加爾的表情僵了一瞬。不是氣，也不是意外，就是那種「果然如此但還是忍不住無奈」的感覺。整個帝國大概只有薩古斯能讓破軍大人露出這種表情。

「……那老瘋子。」他嘀咕了一句，聲音小得大概只有自己的耳朵聽得見。

艾米斯安靜了一會兒。

她看著場上那些對練的新兵。三種底子全看過了，也全打過了——凜淵的站樁穩但腳步死，穰翠的跑位活但力量輕，玄鑄的防守密但進攻慢。幾百年各練各的，現在擠到一個場子裡，誰也看不慣誰。每一種都有長處，每一種也都差了一截。

但差的那一截，打人的時候還能靠經驗補。碰上德曜那些東西呢？

那五台機體從海上來的時候，碼頭上的守軍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噬潮流拽不動沒有混沌通道的金屬殼子，蔓野流的感染滲不進合金接縫，截煉流的紋路截了半天截到的是純粹的物理衝擊——三種練了幾百年的東西，碰上不吃這套的對手，全部失效。

艾米斯在打那五台的時候也花了力氣。不是打不贏，但第一次碰上那種材質的瞬間她確實愣了一下，身體裡的東西送出去之後沒有咬住，像拳頭打在冰面上滑了一層。後來調整了方式才找到破綻，但那個「愣了一下」一直留在身體記憶裡，沒有消掉。

如果下次來的不是五台，是五十台呢。如果材質再換一代呢。

「你的兵練的這些，碰上那些機體能打出多少東西來，你自己心裡有數。」

加爾沒有馬上接話。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場上，一個士兵的劍被磕飛了，在地上轉了兩圈才停下來。他看著那把劍，表情沉了一點。

「薩古斯那邊搞明白了材質，我這邊調訓練。兩頭一起走。」

艾米斯點了一下頭。但她的目光還在場上，看著那些新兵揮出去的每一劍，每一劍裡帶著的混沌都是照著三種流派的老路在走。管用的時候是好東西，不管用的時候就是包袱。

「如果來的東西不吃混沌呢。」她說。

加爾的耳朵動了一下。

「如果紋路截不住，感染滲不進去，吞噬也拽不動呢。」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問加爾，又像是在自己盤算。「那五台的材質薩古斯還在研究，但有一點已經確定了——它們的防護不是靠混沌撐的。我們這邊所有的打法都是圍著混沌三大行為在轉，碰上不在這個框架裡的敵人……」

她沒有把話說完。

風從場上吹過來，沙塵打在兩個人之間的空地上。

加爾安靜了好幾秒。他是聽懂了的，耳朵壓得很低，尾巴也沒在動。場上的鈍劍碰撞聲一下一下傳過來，在這段沉默裡顯得格外清楚。

「……那幾台東西，最後是陛下一個人打掉的。」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他確認過很多遍的事實。

「那如果下次打不掉呢。」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艾米斯自己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加爾聯見了。他的整個身體僵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種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之後本能的停頓。

艾米斯從來不說這種話的。這個在96天內統一了三個國家的人，這個碼頭上一個人打掉五台機體的人，從來沒有說過「打不掉」三個字。從來沒有。加爾跟了她這麼久，第一次聽到。

安靜了很久。

加爾的下顎線繃了一下。他看著艾米斯，琥珀色的眼睛在陰影裡泛著暗光，瞳孔裡映著她的輪廓。

「陛下，言重了。」他的嗓音壓得比平時更低，像是每個字都斟酌過的。「陛下打不過的東西……我們就更不可能打得過了。」

他說這話的意思是好的——是忠心，是寬慰。但艾米斯剛才那幾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其實已經很勉強了。她不是那種會把擔憂攤開來講的人，能把「如果下次打不掉」這幾個字講出來，對她而言已經是難得的坦誠。

結果加爾一句「您打不過我們更打不過」直接給堵了回來。

等於她好不容易把一個口子打開，想認真談這件事，對面卻用恭維把口子封上了。

艾米斯的猩紅色瞳孔收縮了一下。

然後她瞪了他一眼。

不是真的在生氣的那種瞪。是帶著點賭氣的、不太講道理的——就好像在說「你怎麼就聽不懂呢」，但又懶得解釋自己到底在氣什麼。

哼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加爾站在原地沒動。狼耳從剛才豎直的角度慢慢往後壓了下去，壓到一個有點委屈的弧度。尾巴尖垂了一下，又抬回來，又垂了一下。他的嘴閉著，下顎的骨線鬆開了一點，但眉間還皺著——明顯在想自己剛才哪句話說錯了，可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他站了好幾秒，最後輕輕吐了一口氣。

場上那個被磕飛劍的士兵重新握好了劍，手位比剛才對了一些。加爾轉頭看了他兩秒，邁開步子走了過去。鐵靴踩在場地上，地面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管怎麼樣，兵還是得繼續練的。

————

回到寢殿的時候太陽偏西了。光從窗口進來的角度變低了，拉出很長的影子，桌面上一半金色一半暗。

胸口別著的那朵布花在走路的時候鬆了一點，艾米斯伸手按了按，花瓣的邊緣還留著下午訓練場上沾的沙塵。

桌上有紙有筆。坐下來的時候椅子晃了一下——老椅子的榫卯鬆了，每次坐下來都會晃這麼一下，但她一直沒叫人修，也不知道是懶還是習慣了。

翻過左手手腕。

荊棘鳥銜著時鐘短針，翅膀上嵌著細密的銀線。錶盤上那道從德曜帶回來的裂痕，橫在鳥翼和短針之間，像是一條不該在的河流穿過了一片完整的田野。

她拿起筆。

鳥的輪廓先出來。翅膀的弧度——起筆重了，收筆輕了，中間那段弧度不太對。鳥喙的角度。那根針的位置在錶面上看的時候覺得記住了，落到紙上就偏。

第三遍，翅膀歪了。

紙翻過去。筆擱下。這個畫她已經試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每次都差一點，手記住的東西和眼睛記住的東西對不上。要是薩古斯在的話大概會說「手的記憶比眼睛慢半拍」之類的話，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蹲下來研究她的手指關節去了。

左手掌心跳了一下。

很輕。混沌在新皮膚底下走，吞噬走左邊，吸收走右邊，感染從中間穿過去。三條在掌心深處交匯，渦點之間的間距均勻，安靜。

加爾今天在訓練場上說的那些東西還在腦子裡轉。三種流派各走一條路，走了幾百年，現在擠到同一個場子裡，誰也不讓誰。薩古斯在工坊裡看著那條侵蝕紋的時候也說了——「純的，一絲吸收和感染的雜質都沒有。」

只有她的三條路是同時走的。不搶，不撞。

掌心又跳了一下。比剛才重。

這個跳法她記得。霜原上，很早的時候。掌心發燙，手指從裡面被撐開，黑色的東西從掌紋裡滲出來。兩秒，一柄槍。在AZ城的時候全是拳腳，到了巴納巴肯才第一次出現。

她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合攏著，什麼痕跡都沒有。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點。

訓練規章、流派整合、機體對策——這些加爾那邊在等。但更往上一層還有根律。薇若妮卡在棋盤上說的——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所有的東西都從那裡長出來。

她看了一眼桌上——下午丟出窗的是薇若妮卡的鋼筆，書房裡還有幾支。她拿了一支揣進衣襟裡。想起薇若妮卡那支筆被丟出去的時候她的表情——嘴巴張開了又閉上，欲言又止，最後硬是把「那是我的筆」這句話吞回去了，只剩耳根紅成一片。嘴角動了一下。回頭得還她一支。

門外傳來腳步聲。靴子的，很整齊——侍從。

門被敲了兩下。

「陛下，晚膳已在燭月廳備好了。薇若妮卡大人和伊絲塔大人已經在那邊等候了。」

艾米斯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經暗得差不多了，只剩西邊天際線上一條細窄的紅——原來已經這個時候了。坐在桌前想事情的時候時間過得特別快，這一點她到現在都還不太適應。

站起來。椅子又晃了一下。

兩個人都在？

倒是少見。薇若妮卡平時晚飯都是在帳務室裡邊吃邊算帳的，有時候甚至忘了吃，等到肚子叫了才想起來隨便啃兩口。伊絲塔更是常在淨化堂做完晚課才隨便吃一點，吃的還少，上次加爾看到她的飯量的時候耳朵都歪了。兩個人湊到同一張桌上——要不就是有事要談，要不就是其中一個先到了，另一個不放心跟著來的。

————

燭月廳在寢殿往南走一段迴廊的盡頭。不大，北牆砌了一座石造壁爐，凜淵時期留下來的，壁爐口的石雕是狼首銜月的紋飾，火口被煙燻得發黑——冬天的時候生火用的，現在天不冷，壁爐裡面只擺了幾截沒點的木頭。牆上的燭台全點了，暖黃色的光從六座銀質燭台往下落，在石牆上晃著。

桌子是長方形的，深色的硬木，桌面打磨得很光。

艾米斯走進去的時候，兩個人確實已經坐著了。

薇若妮卡坐在長邊右側離主位最近的那張椅子。換了衣服——不是下午在帳務室穿的那套深灰，是一件淺色的襯衫，領口比白天的低了一點，袖子挽到了手腕上面。頭髮重新攏過了，碎髮別到耳後，菱形銀飾在燭光裡輕輕晃。但冊子還是帶著，攤在她面前的餐位旁邊，草稿紙壓在冊子底下露出一角。這個人吃飯帶帳本就像加爾出門帶鈍劍一樣，沒有的話渾身都不對勁。

伊絲塔坐在長邊左側離主位最近的那張椅子。白袍，白紗，手裡捧著一個小陶罐，白袍的肩膀上沾了一點水漬——應該是剛從淨化堂出來做完了每天的例行禱言。赤腳踩在石板地上，腳趾在椅子底下微微蜷著，大概是涼的，但她從來不穿鞋也從來不抱怨涼。

兩個人各佔一邊，隔著桌角。中間空出來的短邊主位是留給她的。

兩個人看見艾米斯進來都站了起來。薇若妮卡行了半禮，伊絲塔微微欠了欠身，陶罐在手裡穩穩的沒晃。

「陛下。」兩個人幾乎同時開口。

艾米斯看了看左邊的伊絲塔，又看了看右邊的薇若妮卡。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走了一趟。

「都在。」

語氣很平。但她走進去坐在主位上的時候嘴角帶了一個很淺的弧度。胸口的布花在坐下來的時候又鬆了一點，她順手按了一下。

侍從端著托盤從燭月廳側門進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

前面那個端的是主菜——一整盤慢燉的穰翠紅酒牛肉，肉塊切得很大，燉了一下午的，表面的醬汁收得濃稠深褐色的，碰到盤壁的時候掛了一層光亮的油膜。旁邊配了焗烤的根芹和南瓜，切成厚片撒了碎堅果和乾香草，邊角烤得焦脆。一籃子熱麵包——白麵粉揉的軟麵包，剛從爐子裡拿出來的，掰開裡面冒熱氣。

後面那個端的是湯和小菜。湯是菌菇的，深棕色的湯底上面漂著一層金色的油花，聞起來有一股泥土和松針混在一起的氣味。小菜兩碟——一碟醃漬酸菜配烤蒜，一碟涼拌的涼薯絲切得很細淋了果醋。另外一壺穰翠東境產的紅酒，暗紅色的，倒在杯子裡掛壁。

餐具是鍛銀的，刀叉的柄上刻了簡單的紋飾——統一之後薩古斯工坊出品的制式宮廷餐具，符文穩定了金屬結構，用個幾十年不會鏽。不過說是宮廷餐具，薩古斯做的時候心思大概全在測試新符文上面，能用就行，好不好看是順便的事。

侍從把三個人的餐盤擺好，酒杯斟了，退了出去。燭月廳的門帶上了。

伊絲塔把手裡的陶罐放在艾米斯的餐位旁邊。「陛下，蜂蜜薑水，明天校準之前喝的，暖通道。」

「嗯。」

艾米斯拿起刀叉開始切牛肉。刀進去的時候幾乎沒有阻力，燉了一下午的纖維已經軟透了，切面的肉汁往外滲在盤子裡匯成一小灘。她切了一塊放進嘴裡——醬汁裡面有紅酒的酸和香料的暖，肉是化的，嚼兩下就散了。

薇若妮卡也動了刀叉，但注意力明顯只有三分在盤子裡，另外七分在冊子上。切了兩塊牛肉吃了一塊，另一塊擱在叉子上忘了，手已經伸向冊子去翻了。這個毛病大概是改不掉了，上次晚飯她叉子上的肉涼透了都沒發現，還是艾米斯伸手把那塊肉從叉子上摘下來放回她盤子裡她才反應過來。

伊絲塔喝湯。端碗的時候雙手捧著碗沿，吹了一口氣，湯面的熱氣散了。喝了一口，放下來。

燭月廳裡安靜了一小會兒，只有刀叉碰盤子的聲音和薇若妮卡翻頁的沙沙聲。

「東西搬了嗎。」艾米斯先開口了。

薇若妮卡翻冊子的手停了。

「回陛下，影衛下午就去搬了。」她的聲音裡有一種還沒完全適應的輕，自己好像也聽出來了，咳了一下才接著說。「冊子和帳本已經擺進東翼書房了，我按照穰翠的分類法排了一遍，三排架子剛好放滿。衣物也放好了。」

她頓了一下，嘴角動了動。

「窗戶的鎖也修了。」

「窗戶？」

「就是……公寓那邊的窗戶鎖鬆了，我一直沒修。影衛搬東西的時候順手修了。」

艾米斯看了她一眼。

「莉薇婭翻過。」

「……翻過兩次。」薇若妮卡的耳根紅了一點。「都沒打招呼。」

「我寢殿的窗她也翻。」艾米斯的嘴角微微下沉了一下，帶著一種想起某個麻煩人物的無奈。

薇若妮卡嘴裡的牛肉差點嗆了——她咳了一聲，趕緊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下去。等等，女皇陛下的寢殿窗戶也被翻過？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是不敢做的……

伊絲塔在旁邊端著湯碗喝了一口，白紗底下的嘴角動了一下。她大概也覺得好笑，但伊絲塔這個人的笑從來不會完整地出現在臉上，永遠只有一個角度、一個弧度、半秒，然後就收走了。

————

遠在北境某個小鎮的黑市酒館二樓，莉薇婭正盯著桌上的馬爾濟線索圖。蝙蝠紋章硬幣在指尖轉著，速度不快——她在想事情的時候轉得慢。

「啊啾。」

硬幣停了。紅色的瞳孔眯了一下。血族通常不會感冒。三百多年了從來沒打過噴嚏。

「……誰在念我。」嘴角慢慢勾了起來。硬幣又開始轉了，比剛才快了一圈。

————

「……搬的時候影衛把我掛在牆上的棋盤也帶過來了。」薇若妮卡開口的時候聲音還帶著剛才嗆到之後的那點啞，像是在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讓自己站穩。

「帶了就帶了。掛書架旁邊。」

薇若妮卡的手指在冊子上停了兩秒。艾米斯的語氣太隨意了——掛書架旁邊，好像在說把鏟子靠在牆邊那麼簡單。但那是她的棋盤，掛在她的新房間的書架旁邊，在皇宮裡。耳根的紅又往上爬了一點。

伊絲塔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薇若妮卡搬來皇宮了嗎？」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一件普通的事情。

「陛下安排的。」薇若妮卡把叉子上那塊忘了吃的牛肉塞進了嘴裡，嚼了兩下才接著說，含糊的。「東翼那間大房間，原來是書庫。」

「那很近。」伊絲塔說。

兩個字。很近。

薇若妮卡嚼牛肉的速度慢了一拍。她看了伊絲塔一眼——白紗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兩個字的語氣裡沒有什麼多餘的東西，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東翼離寢殿確實很近。可是薇若妮卡聽著就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像是一杯白開水裡面被人滴了一滴什麼，喝不出味道但知道不一樣了。

「嗯，走路大概一分鐘。」薇若妮卡把牛肉嚥了下去。「方便遞文件。」

「方便下棋也是。」伊絲塔說。

薇若妮卡的刀叉在盤子上頓了一下。叮的一聲，很輕。

好吧。不是白開水。是帶刺的白開水。

艾米斯在掰麵包。掰了一半蘸了盤子裡的醬汁放進嘴裡。她不確定伊絲塔是故意的還是隨口一說，但薇若妮卡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微紅變成了一種很微妙的東西——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不疼但有點癢。

艾米斯嚼完了嘴裡的麵包，伸手從衣襟裡面摸出了一樣東西，放在桌面上推向薇若妮卡。

一支鋼筆。

筆身是暗銀色的，細長，筆帽上有一圈極細的紋飾，是皇宮書房裡的制式用筆。下午回寢殿的時候看到桌上有幾支，想起來把人家的筆丟出了窗戶，順手拿了一支揣著。

薇若妮卡看著那支筆。然後看向艾米斯。

「下次要好好跟我下棋。」艾米斯說，眼睛看著薇若妮卡，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別再分心了。」

薇若妮卡的手伸過去拿筆。指尖碰到筆身的時候，艾米斯的手還沒有完全收回來——兩個人的指尖在鋼筆上碰了一下。大概半秒。艾米斯的指尖涼的，薇若妮卡的是暖的。

然後艾米斯的手收回去了。很自然的，拿起了刀叉繼續切盤子裡的根芹。

薇若妮卡攥著那支鋼筆，指節發白。艾米斯記得。記得下午丟了她的筆，回寢殿的時候從書桌上拿了一支帶過來。

她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嚨裡的東西卡住了。最後只擠出來三個字。

「……謝陛下。」

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她低下頭把鋼筆放在冊子旁邊，手在抖，筆在桌面上滾了一下才停住。她按住了。手指按在筆身上，指腹摩挲著那一截暗銀色的筆桿。

伊絲塔端著湯碗的手停了。她看不見，但她的感知一直開著——薇若妮卡的心跳加快了，體溫升高了，指尖的血流量變了。她不需要眼睛就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她把湯碗放下來的時候碗底碰桌面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點。

「明天校準的事。」艾米斯忽然說。

伊絲塔的注意力轉了回來，但轉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她的心思還掛在剛才的事情上面，花了一點時間才收回來。她雙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面邊緣輕輕碰了兩下。

「回陛下，我想從右手開始。上次從腹部走的，但右手指尖的通道壁薄得太厲害了，再拖下去新生組織的空間會被壓死。」

「多久。」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要走一遍，通道壁的厚度不均勻，校準的頻率得一根一根調。」她的頭微微偏了偏，語氣裡帶著那種認真到有點固執的東西——伊絲塔談到跟校準相關的事情的時候永遠是這個調子，不接受反駁，不接受打折。「大概兩個時辰。中間不能斷。」

薇若妮卡在對面放下了刀叉。「那我把早上的文件往後挪——」

「不用，校準完了你再來就好。」

薇若妮卡點了點頭。她拿起剛拿到的鋼筆轉了兩下——新的重量和手感還在適應。然後拔開筆帽，在冊子邊角上試了一筆。出墨很順，線條比之前的筆細了一些。

「校準完了之後……」伊絲塔的聲音輕了半度。「能在陛下旁邊多待一會兒嗎。」

薇若妮卡剛落在紙上的筆尖頓了一下，墨洇了一個小點。

「校準會很消耗。」伊絲塔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解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陛下的混沌對我的淨化能量有共鳴，在陛下身邊的時候恢復會比較快。」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但薇若妮卡就是覺得不太對勁——同樣的感覺，跟剛才「那很近」的時候一模一樣。說出來的話都是對的，聽起來卻像是被包了一層什麼東西。

薇若妮卡把鋼筆帽蓋回去了。動作比需要的用力了一些，筆帽卡進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喀」。

「隨你。」艾米斯把最後一塊根芹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伊絲塔的指尖在桌沿上停住了。白紗底下的嘴角弧度深了一點。

薇若妮卡低下頭看著冊子，翻了一頁。翻得比平時用力，紙角折了一個小三角。她看了那個小三角兩秒，然後把紙角抹平了。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合上了冊子，抬起頭來，眼睛裡的東西跟剛才不一樣了——剛才那點彆扭被她自己壓下去了，換上來的是做事的表情。薇若妮卡這個人就是這樣，情緒來得快，但壓得更快，工作就是她最好的開關，一打開其他的東西就自動退後了。

「陛下，有一件事我想趁現在提。」

「說。」

「下午陛下提到學校要在法之後。」她的手指在那支新鋼筆上碰了碰，但這次沒有拔開筆帽——用腦袋記。「根律的框架我大概有方向了。但目前各境的學校各教各的，穰翠的書院教的帳務跟凜淵的軍校教的帳務算法完全不一樣，更別說玄鑄那邊行會學徒制出來的，連基礎的度量衡都對不上。」

她頓了一下。

「帝國不缺學校。缺的是一套統一的標準——教什麼、怎麼教、教出來的人放到哪裡。各境的學校都已經在了，但裡面跑的東西亂七八糟。就像之前三套帳的問題一樣，不是沒有帳，是帳的格式不一樣。」

艾米斯在喝湯。菌菇湯溫了，喝起來有一股松針底下的泥土味，鮮，帶回甘。她把碗放下來。

「接著說。」

「標準定了之後，需要人去教。帳務和行政我可以寫教材，加爾那邊軍事訓練的東西他自己能定。但法律——裁審司成立之後法官從哪裡來？得有人教。教法律的人首先得懂法律，但根律都還沒定，拿什麼去教？」

她看向伊絲塔。

「伊絲塔，我想問你一件事。」

伊絲塔喝湯的動作停了，碗沿抵在下唇上。「你說。」

「你的禱言——引導混沌三大行為回歸平衡——這套東西，你的師父教你的時候，有沒有一套從頭到尾的順序？先學什麼後學什麼，哪些是基礎哪些是進階？」

伊絲塔把碗放下了。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有的。先學感知，再學共鳴，最後學引導。每一步都要前一步穩了才能走下一步。」她的聲音放慢了，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沒翻的書。「師父說過，禱言不是記住了就會的，是身體學會了才會的。得用身體去碰，碰了才知道對不對。」

薇若妮卡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個反應很明顯，像是拼圖缺了很久的那一塊忽然被人遞到了手邊。

「教法的結構。」薇若妮卡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先感知再共鳴再引導，每一步都要前一步穩了才能走，這個邏輯放到任何學科裡面都成立。教帳務也是一樣，得先會認字會算數，再學記帳格式，最後才是調度和審計。但穰翠的舊書院從來不分這些步驟，就是把一本帳冊丟給你從頭背到尾，背完了也不會用。」

她說到穰翠書院的時候語氣裡帶了一點東西——不是鄙夷，更像是一個從那套系統裡出來的人回頭看的時候覺得可惜又無奈。畢竟她自己就是穰翠書院出來的，那套東西的好跟壞她比誰都清楚，好的部分她帶走了，壞的部分她記著，想改。

「如果帝國要統一學制，每一種人才的培養都應該有這種分步驟的結構。不是推翻各境現有的學校——那些學校還在，但裡面教的東西和教的方法要按照同一套標準來。」

伊絲塔聽完了。她的頭微微歪了一下。

「那你需要的是教法的結構，不是禱言的內容。」

「對。」

「禱言是特殊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學。但教法的邏輯是通用的。」伊絲塔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我可以把師父教我的那套順序整理出來，把裡面跟禱言綁在一起的部分拆掉，留下純粹的教學方法——怎麼分階段、怎麼判斷學生夠不夠格進下一步、每一步的練習要練到什麼程度。」

她停了一下。

「師父留下的東西不應該只放在我腦子裡。神殿毀了，修女們散了，那套教法再不整理出來就只剩我一個人記得了。」

燭月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風從窗口吹進來，壁爐上方的燭火晃了晃。

薇若妮卡看著伊絲塔。一個十八歲的人說「再不整理就只剩我一個人記得了」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但薇若妮卡聽懂了那句話底下壓著的東西——她在穰翠的時候也見過，一整套知識隨著一個人的死亡或者離開就消失了，連個影子都不剩。伊絲塔才十八歲，卻已經站在了那個位置上——她身上背著的不只是自己的東西，還有一整個已經不存在了的神殿留下來的。

「……那就一起做。」薇若妮卡的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我負責學制框架，你負責教法結構。寫完了我來對接排版，統一放進草案裡。」

伊絲塔微微點了點頭。

「不過，」薇若妮卡又開口了，手指在鋼筆上轉了一圈。「伊絲塔，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明天要做校準，後面如果學制的事也壓過來——你還要負責淨化堂的日常禱言和磁場維護，全擠在一起不太行。」

剛才還被戳得不太舒服，轉頭就在替對方操心工作量了。薇若妮卡這個人，有時候連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淨化堂有一個修女跟了我很久了，叫芮雅。」伊絲塔說。「禱言的基礎她是會的，感知力也不差。如果要整理教法，芮雅可以先從記錄開始——我口述，她記。等記完了她自己也學了一遍，後面學校那邊的對接她可以協助。」

「陛下覺得呢。」薇若妮卡看向艾米斯。

艾米斯在喝紅酒。酒杯裡的暗紅色液體在燭光下泛著一層光膜，她抿了一口放下來。

「可以。你去跟芮雅談。」

伊絲塔微微點了點頭。

薇若妮卡拿起鋼筆拔開了筆帽，在冊子的草稿紙上快速寫了幾行。出墨很順，筆尖在紙上走的時候有細微的沙沙聲。

「學制草案、五部律法分工、四境行政長官人選、軍訓規章……」她嘴裡在數，每數一項鋼筆就在紙上點一下。「三天的話……學制的部分可能要到第四天，我得先跟伊絲塔把教法的結構理一遍才知道怎麼寫進去。」

「不急。寫扎實了再交。」

「……是。」薇若妮卡的肩膀鬆了一點。

伊絲塔在旁邊端起湯碗喝完了最後一口。碗底乾淨的。那碟涼拌涼薯絲她也吃了大半——酸的東西她喜歡，果醋的味道讓她嘴角微微收了一下，但接著又挑了一筷。牛肉她只切了幾小塊嚼了嚼，肉類她吃得向來少。

侍從進來收了空碗空盤，換上了餐後的茶。東境產的魔稻炒米泡的，淡黃色的，喝起來有炒穀子的焦香和一點回甘。

薇若妮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手腕習慣性地轉了一下，杯底穩穩落在桌面上。她的目光從茶杯的邊緣掃了一下伊絲塔——伊絲塔坐的位置離艾米斯很近，白袍的袖口幾乎蹭著艾米斯的手肘。

伊絲塔也端著茶，但沒有在喝。她的指尖在杯壁上慢慢摩挲著，白紗底下的臉微微朝著艾米斯的方向偏著。

薇若妮卡看到了。

她又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時候杯底碰桌面的聲音比剛才重了一點——手腕沒有轉。

「伊絲塔。」薇若妮卡的聲音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在問天氣。「你剛才說校準要兩個時辰，校準之前有什麼需要準備的嗎？我看看能不能幫忙安排。」

「需要兩枚高純結晶。」伊絲塔轉過頭看向薇若妮卡。「上次用的那兩枚應該還在石台旁邊的凹槽裡。如果薇若妮卡能幫我確認一下結晶的存量就好了，我明天一早去淨化堂準備的時候就不用再跑倉庫了。」

「我讓人去查。」薇若妮卡拔開鋼筆帽在冊子邊角記了一筆。「還有呢？」

「不需要了。」伊絲塔說。她的指尖在茶杯壁上停了一下。「剩下的就是我和陛下之間的事了。」

她說的是校準。這個所有人都知道。

但薇若妮卡把鋼筆帽蓋回去的時候動作比剛才又重了一些。喀。

燭月廳裡安靜了幾秒。壁爐上方的燭火在風裡晃著，影子在石牆上慢慢搖。

「時間不早了。」艾米斯說。

薇若妮卡合上冊子，鋼筆夾在冊子封面上，草稿紙收好了壓在底下。她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推回了桌下，動作很整齊。

「草案初版我會盡快交。學制的部分明天校準結束之後我去找伊絲塔商量。」

她頓了一下。然後看了一眼伊絲塔。

「一起走吧，伊絲塔。你明天要早起，淨化堂離這裡有一段路。」

伊絲塔正捧著茶杯坐在艾米斯旁邊，指尖在杯壁上摩挲。她聽到薇若妮卡的話之後手指停了一下。

「……好。」

她站起來的時候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的時候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多留了一秒——像是不太想離開那個位置。

兩個人走到門口的時候，伊絲塔停了一下。白紗底下的臉轉向燭月廳裡面的方向，轉向艾米斯。

「晚安，陛下。」

「晚安。」薇若妮卡也回了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甘心被搶先的東西——但壓得很好，只有一點點。「陛下早些休息。」

然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迴廊。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很清楚，噠噠噠，伊絲塔的腳步幾乎聽不到。薇若妮卡的高跟鞋節奏穩定的，不快不慢——她在控速，確保自己走在伊絲塔旁邊。

————

燭月廳裡只剩下艾米斯一個人了。

桌上的蜂蜜薑水陶罐還在，已經不冒熱氣了。伊絲塔的茶杯擺在她剛才坐的位置，裡面的茶涼透了。薇若妮卡的位置上冊子的壓痕還留在桌布上。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

她站起來走回寢殿。迴廊很暗，燭火從牆上的燭台裡照下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一個的橘色圓。

推開寢殿的門。桌上畫廢了的紙還蓋在那裡，筆滾到了邊緣，搖搖欲墜的，但沒有掉。

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布花。下午走了一圈，沙塵沾了，邊角鬆了，但還在。她把花摘下來放在桌角，披肩的布料被揉了一天已經皺了，但花的形狀還勉強維持著。

她把桌上的紙翻回來。那個畫歪了的荊棘鳥。翅膀是歪的，針的位置也不對。鳥喙的角度差了幾分，讓整隻鳥看起來像是在偏頭——倒是跟她今天一直偏頭確認斷角的樣子有點像。

她把紙折好，放進抽屜裡。折的很齊，邊角對邊角。跟早上折油紙一樣。

沒有丟掉。

坐下來。窗外走廊的燭火被夜風吹得晃了晃，光從門縫底下滲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橘色的線。遠處加爾的靴子聲在巡夜，一步一步的，沉而穩。薇若妮卡的高跟鞋聲已經聽不到了——大概已經回到東翼的新房間了，說不定正在把冊子往新書架上碼，邊碼邊重新分類，因為影衛搬的時候肯定沒有按她的規矩來。

紙攤在桌上。拿起了新的筆——書房裡的，暗銀色的。

她寫了第一行。

停了。看著那一行字。擦掉了。又寫了一遍。

根律不是一份法律條文。它比條文更往上一層——它是所有條文存在的前提。什麼是帝國的子民，什麼是帝國的疆域，帝國的權力從哪裡來，權力的邊界在哪裡。女皇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總令廳能管什麼不能管什麼，令執司、典律司、裁審司各自的管轄範圍怎麼劃。帝國的子民有什麼權利，有什麼義務。各境的法律跟中央的法律衝突了聽誰的。

三個國家各自走了幾百年的規矩要被裝進同一個框裡面。框太大了東西會晃，框太小了裝不下。每一條她都得想清楚——寫下去就不能改，薇若妮卡說得對，根律是基石，基石歪了上面全歪。

第一根燭火燒完了。侍從在門口停了一下，她聽到了但沒有抬頭。侍從進來換了新的燭，舊的蠟燭台被端走了。

她繼續寫。

窗外的天從全黑變成了深藍。星星在變暗。

第二根燭火也燒了大半。桌面上的紙換了好幾張，寫廢的摞在旁邊壓著，寫好的按順序排在另一邊，邊角對邊角。

最後一張紙上的最後一行。

她寫完了。筆放下。

窗外的天從深藍變成了灰色，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條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光。桌上的燭火還在燒但已經不需要了，清晨的光從窗口滲進來，在燭光和天光之間混在一起。

她把寫好的紙按順序碼在一起，用一根皮繩捆好了，放在桌面的正中間。

根律。帝國的基石。一個晚上。

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不是因為累，是坐了太久身體僵了。肩膀咔的響了一聲。

該去淨化堂了。

————

淨化堂的石板路在清晨是涼的。

太陽剛從東邊翻上來，光線還是白的，沒什麼溫度。空氣裡帶著昨夜露水的潮濕和淨化堂特有的甜膩味——魔質被淨化之後殘留在石頭牆壁裡散不掉的那種，像雨後的泥土混著花蜜。

艾米斯走進來的時候把蜂蜜薑水的陶罐裡最後那點喝完了。薑的辣在嗓子裡走了一道，蜂蜜的甜跟在後面。昨晚伊絲塔留的，侍從早上重新熱過了。

一夜沒睡。桌上那捆皮繩綁著的紙在寢殿裡擺著，字跡乾了，墨的氣味散了。身體不累——魔族的身體撐一夜不是問題，混沌在通道裡走得比白天還穩。

淨化堂的主殿很高，穹頂上有一扇圓形的天窗，清晨的光從那裡直直落下來打在正中央的石台上。石台是灰白色的，長，大概比她的身體長一個頭，寬度夠一個人躺在上面。台面磨得很光，邊緣刻了一圈古老的祭司系符文，比凜淵穰翠玄鑄任何一個國家的歷史都老。

伊絲塔已經在了。

她站在石台旁邊，雙手正在調整台面兩側凹槽裡的高純結晶——拳頭大小的兩枚，淡粉色的光從裡面往外滲。左邊那枚轉了一個角度，右邊那枚推了半寸，反覆確認了兩次。認真得像在對準某種只有她看得見的刻度。

「陛下。」她聽到腳步聲就轉過來了，比艾米斯走到門口還早了兩步。感知範圍比一般人遠太多了，腳步聲對她來說大概跟敲門差不多。

然後她的頭微微偏了一下。

「陛下昨晚沒有睡。」

不是問句。她的感知碰到艾米斯的時候就知道了——混沌的流速比日常慢了一點點，通道壁的振幅低了一絲。一夜連續運作的痕跡，藏不住的。如果是薇若妮卡在的話大概會皺眉然後開始念，但伊絲塔不會，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該閉嘴。

「不影響。」

伊絲塔沒有多問。她的手拍了拍石台的台面。

「陛下請躺上來。」

石台的台面在艾米斯躺上去之後涼了一截——涼透過襯衫滲進後背。但只涼了幾秒，底下的符文感知到活物之後微微亮了，石面開始慢慢回溫。

仰躺著。天窗在正上方，清晨的光從圓形的窗口落下來。周圍的石壁石柱都暗著，只有她躺著的這一小片台面是亮的。

「右手先。」伊絲塔走到石台的右側站定了。

艾米斯把右手伸到了台面邊緣外面，手臂垂著，掌心朝上。指尖的新皮膚薄薄的，透著底下淡粉色的肉。

伊絲塔的雙手捧住了她的右手。指頭細長，指甲剪得很短。手掌溫度比艾米斯高一點——淨化能量在接觸的瞬間就開始振了，振動帶出了熱。

「拇指。」

低聲禱言開始了。極其精準的，只針對指尖底下那一小截通道的頻率調整。聲音幾乎聽不到詞，只有一種嗡嗡的振動從她的指尖傳進艾米斯的皮膚裡。

艾米斯躺在石台上感覺到了——通道壁在振，不是混沌在走，是壁本身在動。這種感覺每次做校準都會經歷，但每次都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像有人在身體裡面輕輕彈了一根很細的弦。

「拇指比上次好。新生組織在長。」伊絲塔的手指從根部慢慢移到第一個關節，禱言的頻率跟著變了。「關節這裡還是有一段擰著的，慢慢調。」

指尖停了十幾秒，禱言的聲音變了幾次。艾米斯感覺到那段擰著的壁在鬆。

「好了。食指。」

手指移過去了。新的頻率。

「食指比拇指差。第二關節往下薄得厲害。」

「德曜的。」

「嗯。十根手指都被反向衝刷過。」

兩個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五台機體打的時候，衝擊沿著指尖的通道逆流灌了進來，把通道壁從裡面刮薄了。禱言的頻率壓得很低，像是在跟一層快要破掉的膜說話。

食指走完了。中指。

「中指最差。兩處快破了。」

「能撐嗎。」

「能。我先架住。」

禱言變得複雜了——好幾層疊在一起。艾米斯能感覺到中指裡面的通道壁在被一層一層托住。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中指的校準比前面兩根花的時間長。

「西境那邊穩嗎。」艾米斯盯著天窗上的光說。

伊絲塔的禱言沒有停，聲音在禱言的間隙裡接上來——禱言和說話交替著走，普通的祭司做不到這個，但她從小就是這樣練出來的，嘴裡跑著兩條線，一條給混沌聽，一條給人聽。

「穩。上次去是十天前，封印結構沒有跑偏。」

「下次什麼時候去。」

「半個月一次。從淨化堂底下的支脈走比較快。」

「主節點呢。」

「還早。」伊絲塔的手指在中指的關節上停了一下。「主節點的封印層數比支脈多了十幾倍，每一層的頻率都不一樣，我要一層一層試過去。」

「多久。」

「幾個月。不能急，推太快封印會震——底下那個東西會感覺到。」

「最近它動過嗎。」

「沒有。上一次翻身是兩個多月前。翻了一下，西境邊緣的混沌跟著亂了半天，加爾那段時間碰到的魔化野獸特別多就是那次帶出來的。」

中指走完了。無名指。

伊絲塔的額頭沁出了一層細汗。做了快一個時辰了，她的身體比剛才往石台靠近了一點——靠近艾米斯的時候混沌的共鳴能補一些精力回來，昨天晚上她在飯桌上說的那番話確實不只是找理由。她的手肘搭在了台面的邊緣上。

「老人們呢。」

「還在那裡。動不了。」伊絲塔的手指在無名指上工作著，語氣像是在確認一個兩個人都知道很久的事實。「典禮之後能用的人都用完了，他們現在就是坐著。」

「等你接完他們才能退。」

「嗯。」

無名指走完了。小指。

「小指。最細的。陛下忍一下。」

禱言的頻率陡然升高了。艾米斯感覺到小指裡面通道壁往外撐，脹，酸的。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伊絲塔的手穩穩捧著，沒有被帶偏。

「忍一下。快了。」聲音很近，呼吸碰到了手背。

右手五根全部走完了。伊絲塔把艾米斯的右手輕輕放回台面上，繞到石台的左側。

「左手。」

艾米斯把左手伸到台面邊緣外面。

伊絲塔捧住左手的時候停了一下——左手指尖的新皮膚比右手更薄，肉色幾乎是透的。她的拇指在艾米斯左手掌心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不是校準的一部分，但艾米斯沒有說什麼。

然後手指移到拇指根部，禱言重新開始了。

「左手恢復得比右手慢。平時多握東西，血流量上去組織長得快。」

「嗯。」

左手的校準比右手順一些。拇指、食指一氣呵成。中指的問題跟右手類似但沒那麼嚴重。

做到無名指的時候，伊絲塔的手肘已經完全搭在台面上了，身體傾得更明顯了。白袍的袖口蹭在石台上，離艾米斯的腰只剩幾寸。汗從額頭沿著白紗的邊緣往下流。

「陛下。」

「嗯。」

「上次校準的時候我碰到過陛下核心最深處的東西。」

艾米斯沒有說話。天窗的光照在她的臉上。

「在那些整齊的通道底下。今天沒有往核心去，走的是手指。但它還在。」

她的手指在無名指上繼續走著，禱言沒有斷。

「那個東西的存在方式……讓我想起西境地底的感覺。」

淨化堂裡安靜了兩秒。

艾米斯沒有接話。底下那個東西她知道。不是這一次才知道的，是從AZ城醒來之後就模模糊糊感覺到了——太深太遠，像海底很深的地方有什麼在轉，不去碰它就當它不存在。伊絲塔是唯一一個碰到過的人，因為校準的時候她的感知會往核心深處走。

「……嗯。」

只有一個字。伊絲塔聽懂了。不追問。

無名指走完了。小指。最後一根。

伊絲塔深吸了一口氣。額頭上的汗滴到了艾米斯的手背上，溫的。

「……抱歉。」

「不用管。繼續。」

小指走了兩圈。禱言的頻率壓在極限上。伊絲塔的肩膀在微微顫。

「好了。」

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她把艾米斯的左手輕輕放回台面上。

「十根手指全部走完了。」

兩枚高純結晶的光暗了，從拳頭大小縮成了核桃大小。兩個時辰的能量大半被抽乾了。

伊絲塔往後退了一步。膝蓋軟了一下。

艾米斯從石台上坐起來。

「坐下。」

伊絲塔靠在石台邊上，背抵著台面的側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白袍的裙擺攤在石板上。她的頭靠在石台的側壁上。

她的手擡起來，搭在了台面邊緣。指尖碰到了艾米斯垂在台邊的手指。

天窗的光從白色變成了淡金色。上午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高跟鞋。噠噠噠。停了三秒。門被敲了兩下。

「陛下。」

「請進。」

薇若妮卡走進來的時候手裡夾著冊子和草稿紙，鋼筆夾在冊子封面上——是昨天那支暗銀色的。

她看到了伊絲塔。坐在地上，背靠石台，手指搭在台面邊緣碰著艾米斯的手。

腳步頓了半步。

然後繼續走了，走到石台的另一邊。拔開鋼筆帽，喀，比需要的響。

「校準結束了？」

「結束了。」艾米斯從石台上站起來了。

薇若妮卡把冊子攤在石台上。

「草案初版框架。三司架構、五部律法分工、四境行政長官推薦名單。學制的部分空著。」

她翻了一頁，鋼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令執司的職能分項我砍了三——」

「等一下。」

艾米斯從袖子裡抽出了一捆皮繩綁著的紙，放在石台上。有份量。

薇若妮卡看著那捆紙。然後看向艾米斯。

「根律。」艾米斯說。

薇若妮卡的鋼筆帽夾在手指間懸在半空。

「……陛下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

她的眼睛動了一下。在算——昨天晚飯結束到現在，中間是一個完整的夜晚。

「陛下一晚上沒睡。」

「不需要。」

薇若妮卡把鋼筆帽蓋回去了。動作比平時慢——把筆帽對準了筆口停了一下才按下去。她知道艾米斯的身體撐得住，但知道歸知道，心裡的那點東西還是會冒出來。這跟理性沒關係，她就是忍不住擔心，就像忍不住在等的時候摸炭筆一樣。

她解開了皮繩。紙攤開了。字跡很工整，有些字的墨跡比旁邊深——擦掉重寫過的。

一張。兩張。三張。

份量很大。

她的手指在第一頁上停住了。嘴唇在動，在默讀。讀了十幾行之後她抬起頭。

「陛下……這是完整的。不是框架。」

「嗯。」

薇若妮卡低下頭又看了一遍。手指在紙面上走——不是在讀字，是在摸墨跡的深淺。燭火換了幾次，墨蘸了多少回，她從紙面上全看得到。一個寫了一整夜字的人留在紙上的痕跡，比什麼話都清楚。

她的喉頭動了一下。

然後把紙重新碼好，皮繩繫回去。動作很穩。

「我拿回去仔細讀。有需要調整的地方列成清單再跟陛下討論。」

「好。」

薇若妮卡把根律抱在懷裡，冊子夾在另一隻手的臂彎裡。她站了兩秒。

「陛下以後如果需要人謄抄初稿或者整理格式……隨時叫我就好。」

聲音不大。最後面那個「就好」輕了一些。

她沒有等回答，轉身往門口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學制的事下午跟伊絲塔談。」

噠噠噠。走遠了。

淨化堂又安靜了。

伊絲塔還坐在地上。手指還搭在台面上——艾米斯站起來之後就碰不到了，但石頭上還有一點殘溫。

「該起來了。」

「……再坐一下。」

聲音帶著倦意。

艾米斯看了她兩秒。

「下午你跟薇若妮卡有事。」

「我知道。」

「別遲到。」

「……嗯。」

艾米斯走了。靴底碰石板的聲音穿過主殿，穿過走廊，越來越遠。

伊絲塔坐在石台下面。天窗的光照在白袍上，汗漬在乾。她閉上了眼睛。白紗底下的嘴角有一個很淺的弧度。

手指在石台的台面上慢慢摩挲了一圈。艾米斯剛才躺過的地方，石頭還留著一點溫度。她的指腹貼在那片殘溫上，沒有移開。

等溫度散了，她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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