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歲的小黃站在浴室那面佈滿水垢的鏡子前,費力地扣上白襯衫最上方的一顆鈕扣。鏡子裡的男人顯得有些侷促,肥胖的身軀讓襯衫的布料緊繃,露出幾道尷尬的摺痕。身為一名領著微薄薪水的社工師,他每天在破碎的家庭與貧困的個案間奔波,回到家後,陪伴他的只有冰冷的租屋處和那本翻得發白的聖經。
「主啊,難道我注定要孤單一生嗎?」他低頭禱告。母胎單身二十九年,他在教會裡是那個肯做事、隨叫隨到的好弟兄,但在姊妹們的擇偶名單裡,他始終是那個被跳過的透明人,小黃自卑的認為,這都是自己不出色的外表所造成的。
直到那天,一個陌生的美麗面孔出現在教會的小組聚會中。
她叫瑪麗,就像是一道不該出現在潮濕地窖裡的陽光。她擁有浮誇而精緻的美麗,當她笑著說出「平安」時,小黃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擊了一下。
與其他只是來觀摩的新朋友不同,瑪麗展現了極高的熱忱。她委身在各樣活動中,讚美詩唱得比誰都大聲。小黃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向上帝許願:「主啊,如果這女孩只是過客,求祢讓她離開;但如果她連續出現三次、五次……那就是祢給我的回應,我會不顧一切去認識她。」
上帝似乎真的垂聽了。瑪麗不但留了下來,還在聖誕節的街友送暖活動中,奇蹟般地與小黃分到了同一組。
那晚的冷風很刺骨,但小黃的心是燙的。他們並肩走在街頭,分發著暖暖包與乾糧。瑪麗嘆了口氣,語氣帶著一絲無辜的迷惘:「小黃哥,我畢業快一年了,找工作一直沒方向,覺得好挫折。」
小黃看著她被凍紅的鼻尖,勇氣瞬間爆發:「我們一起禱告,神一定有安排。妳說妳喜歡玩音樂,我家裡正好有一台閒置的 Keyboard,雖然不是最新的,但給妳練習絕對沒問題。」
瑪麗轉過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真的嗎?那太好了!我真的好需要。」
那是小黃人生中最幸福的一個晚上。他騎著那輛媽媽送的老舊摩托車,載著瑪麗回租屋處拿琴。後座傳來的重量,以及瑪麗為了平衡而輕輕抓著他側腰衣服的手指,讓他產生了一種錯覺,他們正朝著某種名為家庭的終點前行。
在那之後,思念像是不受控的野火,在小黃的心底瘋長。他開始頻繁地傳訊息關心瑪麗:「為妳禱告,希望妳今天沒有失眠。」、「今天的靈修心得分享給你」、「看到這個覺得很適合妳」。
在一個主日聚會後的午後,陽光灑在教堂的木質地板上,小黃捏緊了汗濕的手心,走到瑪麗身邊:「瑪麗,等一下……有沒有空一起吃個午餐?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錯的簡餐店。」
瑪麗還沒回答,小組長阿德卻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手自然地搭在小黃肩膀上,語氣熱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哎呀,小黃想請客啊?正好,瑪麗是新朋友,大家一起去吧!人多才熱鬧,我們一起歡迎瑪麗!」
那一頓午餐,小黃坐在桌角,看著眾人圍繞著瑪麗談笑風生。他一句話也插不上,只能低頭猛吃著盤子裡的義大利麵,心裡那股悶熱的燥意愈發濃烈。
他安慰自己,這是上帝在考驗他的愛。於是,他加強了攻勢,私訊的頻率從一天兩則變成了十則,內容也從信仰分享變成了生活細節的過度盤問。
一個禮拜後,瑪麗的回覆變得愈來愈簡短。
直到週三晚上,瑪麗提著那台 Keyboard 出現在小黃家門口。她依然笑著,但那笑容裡多了一層疏離的禮貌。
「小黃哥,這台琴還給你。我家住的地方實在太小了,空間放不下,怕弄壞了你的琴。」
小黃看著那個曾經載過她的後座,現在卻綁著沉重的琴袋,心裡像是被掏空了一塊。他想解釋那琴不佔空間,想說他可以幫她搬家,想說很多很多……但瑪麗只是優雅地揮揮手,轉身搭上了計程車。
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巷口,小黃抱著那台冰冷的 Keyboard,站在路燈下許久。
「這只是過程,對吧?」他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虔誠,「上帝既然讓我們相遇,就不會隨便結束。這一定是主在考驗我的恆心……我不能放棄,瑪麗是神許配給我的女孩,我一定要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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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週末過去,禮拜天下午,陽光透過教會的彩繪玻璃,在大廳投下斑駁的光影。敬拜團主領阿根舉辦了一場名為「告別愛情」的音樂會。小黃坐在觀眾席的中後方,那是他最習慣的位置,既能看清一切,又不會被注意到。
阿根站在台上,懷裡抱著那把手工木吉他,燈光勾勒出他自信而略帶憂鬱的輪廓。他分享著一段長達三年的單戀與放手,語氣誠懇而動人。當音樂響起,細膩的鋼琴與吉他交織,全場沉浸在一種近乎神聖的感傷中。
小黃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瑪麗。那是他第一次在瑪麗臉上看到那樣的神情,不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屏息的、充滿崇拜的凝視。她的眼睛裡映著台上的光,那是小黃在送暖活動、在借琴那晚、在無數次私訊互動中,從未在她眼中看過的靈魂共鳴。
一種莫名的寒意從小黃的脊椎竄起。
音樂會結束後,小黃強壓下不安,湊到瑪麗身邊。「音樂會很棒吧?阿根弟兄真的很有恩賜。」
瑪麗回過神,點了點頭,語氣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游離:「嗯,他很有才華。」
「妳等一下有空嗎?我們去喝杯咖啡……」小黃試圖延續話題,但瑪麗的眼神已經飄向了舞台側邊。
「下次吧,小黃哥,我今天有點累了。」瑪麗的回應像是一道冷冰冰的句點。
小黃悻悻然地背起包包準備離開。走到教會門口時,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在熙攘的人群中,他看見瑪麗正跟阿根站在一起。阿根笑得燦爛,手勢誇張地說著什麼,而瑪麗抿著嘴笑,兩人之間的氣流順暢得讓小黃感到窒息。
那天晚上,小黃跪在床前,哭得渾身顫抖。
「主啊,如果這是祢的旨意……」他一邊流淚,一邊試圖說服自己,「只要瑪麗能幸福,即使對象不是我,我也無所謂。我願意成為那個守護她的影子。」
這是他最虔誠的禱告,卻也是他最心虛的謊言。
接下來的幾週,冷戰般的疏離感在兩人之間蔓延。小黃發出的每一則長篇大論的關懷,換來的都是瑪麗隔了半天才回覆的「哈哈」、「真的耶」或是一個敷衍的貼圖。
不安的頂點出現在阿根的第二場音樂會。
在那場音樂會的高潮,阿根突然停下琴弦,對著麥克風輕聲說:「今天,我喜歡的那個女生也在現場。這首歌,我想單獨送給她。」
全場一陣騷動,小黃的心臟劇烈跳動,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看見阿根的目光在黑暗中準確地捕捉到了瑪麗。瑪麗低下了頭,卻掩飾不住嘴角那抹羞澀的笑意。
那一夜,小黃徹夜未眠。他瘋狂地重新整理阿根的社群媒體,直到凌晨三點,阿根發了一張在深夜咖啡廳的照片,配文寫著:『剛跟牧師聊了很久,關於喜歡的女孩與感情的託付。心裡有了前所未有的平安。』
在教會的文化裡,這幾乎是「準備交往」的預告。
隔天,小黃在教會辦公室外的走廊堵住了阿根。阿根穿著一件乾淨的淺藍色襯衫,背著吉他袋,臉上依然帶著那種讓人無法生氣的樂觀笑容。
「阿根,」小黃的聲音沙啞,雙手在口袋裡緊緊握拳,「你是不是在跟那個姊妹發展呀?」
阿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拍了拍小黃的肩膀:「那個姊妹?小黃弟兄,我不知道你在說誰,感情的事都是神的帶領嘛,大家都是好弟兄姊妹。」
「不要跟我搶。」小黃突然壓低聲音,語氣冰冷而生硬,眼神裡透出一種平時看不見的瘋狂,「總之你不要跟我搶。」
阿根像是聽懂了,又像是覺得這只是個不好笑的玩笑。他打哈哈地笑了幾聲,退後一步:「你想太多了啦,小黃。我還有敬拜團要練唱,先走囉!」
看著阿根輕快離去的背影,小黃站在原地,手指深深地陷進掌心的肥肉裡。他感到一種被背叛的憤怒,被瑪麗背叛,被阿根背叛,甚至是被那個他服事了二十九年的神背叛。
他心裡的以實瑪利正在嘶吼,他不想再等待上帝那遙不可及的應許,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他所認定的愛。
那個聚會後的午後,陽光依舊燦爛得諷刺。
小黃遠遠看見阿根與瑪麗並肩走著。阿根的手不時搭在瑪麗的肩上,或是輕碰她的手臂,那種理所當然的親暱,像是一根根毒針扎進小黃的眼底。噁心感如潮水般湧上喉頭,他感到一陣眩暈,膝蓋發軟,幾乎無法站穩。
「欸,你們晚上……要留下來幹嘛嗎?怎麼沒帶包包走?」小黃強撐著發顫的聲音,假裝路過。
瑪麗沒有看他,眼神刻意避開,只是低頭擺弄著手機。
「喔!小黃弟兄啊,」阿根倒是大方,笑容燦爛得讓人想吐,「我們晚上要在教會玩桌遊,找了很多人,你要不要一起?我們要先去吃飯,要一起去嗎?」
小黃看著瑪麗。她始終保持沉默,那副溫柔的皮囊下,此刻竟顯得如此陌生而遙遠。小黃覺得心跳快要停了,絕望與失落像墨水一樣在臉上化開。「我不餓……吃不下,你們去吧。」
語畢,他馬上轉身找小組長約談。
在小組長阿德面前,小黃徹底崩潰了。他像個弄丟最心愛玩具的孩子,一邊抽泣一邊控訴:「為什麼是阿根?他們才認識多久?明明是我先……明明我這麼努力……」
阿德嘆了口氣,遞上衛生紙,語氣是一貫的溫和:「小黃,神會為你預備適合你的,我們要學習交託,不要走在神的前面。」
「交託」這兩個字,此時聽起來像是最殘酷的嘲弄。小黃走出教會時,覺得自己像具沒有靈魂的喪屍。
他坐在便利商店的落地窗前,盯著冷冰冰的飯糰發呆。他想逃回家躲起來,但心底有個執拗的聲音在吶喊:「我是個說到做到的男人,我答應了要玩桌遊,就不能爽約。」 小黃的價值觀告訴他,不管自己的狀況好不好,答應別人的事情就是不能爽約。
他回家洗了澡,特地換上一件剛燙好、散發著淡淡肥皂香的乾淨襯衫。他對著鏡子練習笑容,試圖抹去眼角的紅腫,重新掛上那副「熱心弟兄」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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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的桌遊是阿瓦隆,一個充滿猜忌與心機的遊戲。
圓桌旁,阿根理所當然地坐在瑪麗身邊。遊戲過程中,阿根不時湊近瑪麗耳邊低語,手甚至大剌剌地放在瑪麗的椅背上,指尖偶爾滑過她的肩膀。瑪麗不僅沒有躲開,反而笑得花枝亂顫,那種默契像是一道牆,將小黃隔絕在外。
小黃捏著手裡的牌,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每一次看到他們的肢體接觸,他的心就像被砂紙磨過。
「我覺得,我要坐你們兩個中間。」一直沉默觀察的小組長突然開口。
阿根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笑起來:「為什麼?阿德哥你想幹嘛?想拆散我們喔?」
「怕你偷看到她的牌。」組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根嘴上嘟囔著,還是讓出了位子。看著組長像一道屏障般切斷了兩人的接觸,小黃在心中瘋狂地感激著,那一刻,他覺得阿德就是正義的化身。
然而,遊戲結束後的畫面,卻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散場時,阿根並沒有帶著瑪麗走大門,反而領著她轉向教會後方的走廊,進了側邊的洗手間區域。那一瞬間,走廊的陰影彷彿吞噬了他們。
小黃站在門口,整個人像是被凍在了原地。他疲累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腦中閃過無數個不堪的畫面,混亂的私生活、阿根那輕浮的笑容、瑪麗那表裡不一的順服……
組長走到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問:「還好嗎?」
「我沒事……」小黃的聲音空洞得連自己都害怕,「組長,謝謝你剛剛坐在他們中間。」
「我只是做了我覺得該做的事。」組長看著走廊深處,嘆了口氣,「不要想太多,早點回去休息吧。」
小黃點點頭,推開教會沉重的木門。外頭的冷風讓他清醒了一些,也讓他心底的黑暗燒得更旺。
他在心裡對上帝說:主啊,祢看到了嗎?這就是祢選的敬拜主領,這就是祢帶來的「真愛」。如果這就是祢的旨意,那我不再求祢的應許了。
很快的,一個禮拜過去,教堂大廳迴盪著空調的低鳴。牧師站在講台上,語氣激昂地分享著一個「守望愛情」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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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姊妹們,今天的講道主題是:應許前的曠野,恆切與忍耐。」牧師打開PPT,聲音厚實而溫暖。
「我們看創世記中的雅各,他為了娶心愛的拉結,為岳父服事了七年,聖經說他因為深愛拉結,就看這七年如同幾天。沒想到受了欺騙,他又多服事了七年。整整十四年的等待與勞苦,在旁人眼中或許是愚拙的、是被利用的,但在雅各心中,因為那是神放在他生命中的感動,他便不輕言放棄。」
隨後,牧師語氣轉為激昂,揮著手說:「有時候,神會把一份特別的感動放在你心裡,這份感動可能不被世界理解,甚至身邊的人會嘲笑你是傻瓜。但只要這份愛是從神而來,我們就要學習『恆切』。即便對方暫時看不見你的付出,即便中間有許多攔阻,只要你堅信這是神所預備的『拉結』,你的守候就是一種屬靈的操練。最終,神必會在祂的時間成就美意。」
這番話傳進小黃耳中,簡直如同雷擊。在會眾低頭默想時,小黃整個人激動得發抖。
他覺得牧師每一句話都是對著他寫的。他聽不見牧師後面關於「順服神主權」的提醒,他只聽到了「十四年」、「旁人眼中的愚拙」以及「不要輕言放棄」。
那一刻,小黃將這種極致的自我感動,徹底誤解成了神聖的啟示。
台下的會眾發出低低的讚美聲,而坐在角落的小黃,整個人像是觸電般顫抖起來。
他的淚水奪眶而出,視線模糊了前方阿根與瑪麗並肩而坐的背影。在那一刻,他聽到的不再是牧師的講道,而是上帝直接對他的靈魂說話:「小黃,這就是給你的答案。不要看現在的挫折,這只是十四年的第一天。」
當眾人跪下禱告時,小黃將頭埋進肥厚的手掌中,在心底發出了最瘋狂的誓言:「主啊,我明白了!我愛的人就是瑪麗。無論她現在跟誰在一起,無論她怎麼冷落我,我都會用盡餘生守護她。只要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而我知道,那份幸福只有我能給她。我絕不放棄,直到我死,或者她進入禮堂的那一刻。」
帶著這份近乎走火入魔的決心,小黃找上了師母。在他的認知裡,師母是教會的姊妹長輩,應該會比阿德更了解瑪麗的實際狀況。
「師母,」小黃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沙啞,「妳知道嗎?阿根在教會對瑪麗過度的肢體接觸……那是多麼不聖潔!瑪麗是那麼單純的女孩,她一定是被阿根那種音樂人的外表給騙了。我不能看著她掉進火坑。」
師母放下手中的週報,嚴肅地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眼神狂亂的年輕人。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語氣沉重地說:「小黃,我必須跟你坦白。根據我所知道的,瑪麗對阿根確實是有好感的,所以她才沒有拒絕阿根的追求。感情的事不能勉強,我的建議是,你就放棄吧。」
小黃像是被雷擊中,但他沒有退縮,反而更堅定地反駁:「不!瑪麗是神應許給我的!我已經在主面前發過誓,我這輩子只愛她一個,這是我命定的夢想。」
「不可妄稱神的名,你現在這樣很危險。」師母的眼神變得冷峻,語氣帶上了警告,「小黃,你要想清楚。阿根跟瑪麗這樣急促、缺乏界線的交往,我也覺得不妥。他們兩個人,現在就像聖經的亞伯拉罕與撒拉,上帝明明給予他們『以撒』的應許,然而他們卻憑著血氣給女僕夏甲生出了『以實瑪利』。他們想用自己的方式取代神原本要給的祝福,這種感情是不會長久的。我會去找阿根談談肢體接觸的問題,但你,沒有必要把生命浪費在一個不值得的女孩身上。」
師母的話字字珠璣,但在小黃耳中,這些勸誡卻被自動轉譯成了另一種訊息:「師母說他們是『以實瑪利』,那不就代表阿根是錯誤的插曲嗎?而我,才是那個真正的應許之子以撒。現在連師母都在勸退我,這一定是上帝在考驗我的信心,看我會不會因為旁人的三言兩語就放棄瑪麗。」
他抬起頭,對著師母露出一抹讓對方感到毛骨悚然的微笑。「謝謝師母的提醒,但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會等,等到神把那個『以實瑪利』挪開的那一天。」
走出辦公室時,小黃覺得腳步輕快了許多。他看著手機裡瑪麗依然未讀未回的訊息,心裡竟生出一種聖徒般的壯烈感。他開始規劃,接下來瑪麗如果因為阿根的缺點而受苦時,他該如何及時地出現在她身邊,提供瑪麗需要的愛。
他不知道,當一個人決定要把自己活成另一個人的「救世主」時,那通常就是毀滅的開始。
阿根與瑪麗在社群媒體上公開戀情的那天,螢幕上閃爍著無數紅色的愛心與祝福。然而,小黃敏銳地發現,在數百則的留言中,牧師與師母不僅沒有按讚,也沒有留言祝福。
「看吧,連上帝的僕人都不祝福這段關係。」小黃關掉手機,嘴角泛起一抹病態的冷笑。他將這種沉默解讀為上帝與他站在一起的證據,這只是一段美麗的錯誤,只要他能熬過這段時間,真正的應許終會回到他身邊。
為了維持這個幻覺,小黃開始了一場代價昂貴的表演。在每週的小組聚會中,他開始頻繁地送禮。為了不讓瑪麗拒絕,他刻意買下每個人都有份的精緻點心、昂貴的手沖咖啡或文青風的靈修手札。
「小黃,你真的不用破費了,把錢省下來對你比較好。」小組長阿德看著桌上堆滿的禮盒,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擔憂。
「沒關係,大家都是弟兄姊妹,看到大家開心我就開心。」小黃掛著招牌的憨厚笑容,眼神卻不自覺地飄向坐在角落、正低頭滑手機的瑪麗。他沈溺於這種「付出」的假象中,彷彿只要他還在花錢,他在瑪麗的生活中就依然保有一席之地。
然而,在濾鏡與放閃短影音之外,現實正一點一滴地勒緊阿根的脖子。
熱戀期的多巴胺消退後,阿根驚覺生活變成了一場惡夢。瑪麗那浮誇美麗的外表下,是一顆極度匱乏且懶散的心。她不找工作,每天睡到中午,醒來後唯一的活動就是刷短視頻、網購,然後等待阿根帶她去吃那些她認為「值得發文」的餐廳。
「瑪麗,這個月的生活費又赤字了。」在凌亂的租屋處,阿根疲憊地按著太陽穴。身為一個收入不穩的音樂家,他過去靠著接案還能維持體面,但現在多了一個人的開銷,讓他感到窒息。
「我也想工作呀,但那些公司都不錄取我……你也知道現在AI時代,畢業生的工作真的不好找。」瑪麗委屈地撒嬌,「不然,你把音樂案子分一點給我做嘛,我也幫你分擔一些。」
阿根心軟了,他忍痛將一個長期合作客戶的案子轉介紹給瑪麗,心想這或許是讓她找回生活重心的機會。
結果卻是一場災難。
在截止日的前一天,客戶瘋狂連環扣。阿根衝進房間,發現瑪麗正對著還沒剪輯完的音檔發呆,臉上掛著淚痕:「阿根,我真的做不出來……我看了好久都沒有靈感……對不起。」
那次事件後,客戶不僅取消了訂單,更直接封鎖了阿根與瑪麗。阿根看著自己苦心經營多年的名聲毀於一旦,憤怒終於爆發了。
「妳整天到底都在幹嘛?這不是有沒有靈感的問題,是妳根本沒有花心思!」阿根吼道,那是他第一次對瑪麗展現出樂觀面具下的暴躁。
「我……我真的有在努力,但我就是會不小心分心去看IG……」瑪麗哭得梨花帶雨,身體微微發顫。
「還是我們分開住好了,妳自己的開銷自己負擔,這樣妳才會知道生活有多麽不容易。」
「不要!阿根我求求你,我真的會改!」瑪麗像是溺水的人抓著浮木,她猛地起身,從冰箱翻出幾瓶為了逃避壓力而偷偷買回來的啤酒。在聖經裡有明確提到,酒精容易使人犯罪,但在這狹小的房間內,犯罪似乎成了唯一的慰藉。
「喝一點吧,我們先冷靜……我發誓我會改。」
苦澀的酒精沖淡了憤怒,卻也燒掉了理智。在昏暗的燈光與酒精的催化下,瑪麗的眼淚化作了極具誘惑的武器。阿根看著眼前這個美麗卻破碎的女人,內心的挫折感與慾望混合在一起。
那一夜,在沒有禱告、沒有婚約、只有逃避的酒精味中,這對被教會視為模範的情侶,跨過了那條標示著「聖潔」的紅線。
而在同一時刻,小黃正跪在自己那狹窄的租屋處,對著上帝發出虔誠的禱告:「主啊,求祢保守瑪麗的心,求祢讓她看清那個男人的真面目,帶領她回到正確的道路上……」
他完全不知道,他守護的「聖殿」,早已從內部開始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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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的小組分享時光,空氣中瀰漫著廉價茶包與芳香劑的味道。輪到瑪麗分享時,她垂下眼簾,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練習過的破碎感。
「我真的覺得……自己好像只是阿根身邊的花瓶。」瑪麗吸了吸鼻子,聲音細微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他總是對我有很多要求,要我工作、要我獨立,在他面前,我總覺得自己很不夠好,甚至……開始覺得我配不上他。」
這番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小黃的心頭。他看著瑪麗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內心的正義感與憤怒糾結成團,幾乎要衝破胸腔。
散會後,小黃在教會後門堵住了正準備去牽車的阿根。
「阿根。」小黃的臉色陰沉,「今天在小組,瑪麗說你給她造成很大的壓力,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如果你沒辦法給她幸福,就請你離開她,不要逼我介入你們之間。」
阿根看著這個眼神狂亂的弟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感到一種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疲憊,現實的經濟壓力與瑪麗的懶散已經讓他精疲力竭,沒想到還要應付這個外人的指責。
「小黃,有些事我解釋再多也沒用。」阿根語氣理性卻透著無奈,「如果你真的這麼關心瑪麗,就請你為我們禱告吧。如果神真的覺得我們不適合,要我們分手,我也願意順服。」
「好,我現在就為你禱告。」小黃冷笑一聲,厚重的手掌重重地按在阿根的肩膀上。
在外人眼裡,這是一幕感人的弟兄相愛。小黃口中流洩出官腔且流暢的禱告詞:「主啊,求祢看顧阿根弟兄的心,讓他在這段關係中學習謙卑與尊重……」但在他的靈魂深處,那聲音卻在嘶吼:主啊,快點拆散他們吧,把這個不配的男人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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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離開後,小黃沒有回家,他在教會左顧右盼,尋找瑪麗的芳蹤。
在練團室,瑪麗獨自一人坐在Keyboard前,演奏著阿根在音樂會的那首主題曲:「告別愛情」,那一刻,小黃突然覺得,她好像離所有人都很遠。
這還是小黃第一次聽到瑪麗演奏,小黃沒有上前關心她,只是默默地望著她的背影,眼神充滿惆悵。
隨著鍵盤的最後一個音符慢慢消散,瑪麗的手還停在琴鍵上,好像忘了把音樂收回來。
她低著頭坐了一會兒,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過了一會,她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自嘲似地笑了笑,她把Keyboard關掉,慢慢把電源線收好,動作小心而安靜,像是不想驚動任何人。
離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台琴。那眼神裡有一點疲倦,也有一點說不清的空洞。
小黃躲在走廊的轉角,看著她把門輕輕帶上。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瑪麗好像正從某個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世界走出來,而他從來沒有真正進去過,但此刻,正是小黃走進她內心的最佳時機,等她的腳步聲走遠,小黃便悄悄跟了上去。
他像個熟練的獵人,隔著一段距離尾隨瑪麗,直到看見她走進一家平價義大利麵店。他深吸一口氣,調整臉部的肌肉,換上一副驚訝的表情推門而入。
「咦?瑪麗,好巧,妳也來這家吃飯?」
瑪麗抬頭看了他一眼,神情並沒有太多起伏,反而有一種「終於有人可以說話」的放鬆。兩人相對而坐,瑪麗開始毫無保留地傾倒她的苦水。
「小黃哥,其實……阿根那天喝酒後,不顧我的意願,跟我發生了關係。」瑪麗低著頭,攪動著盤子裡的麵條,語氣平淡得讓人心驚,「這件事你一定要幫我保密,也不可以對阿根生氣,我怕他會受不了。」
小黃的手在桌下劇烈地顫抖,指甲深深陷進肉裡。憤怒像火山爆發一樣燒過他的大腦,他視為聖潔女神的瑪麗,竟然被那個輕浮的音樂家玷汙了!但在瑪麗面前,他必須維持住那個溫柔守護者的形象。
「我會……我會為妳禱告的。」小黃咬著牙,強行壓抑住怒火,「我會求神給妳力量,也求神讓妳看清楚這份關係是否真的合祂心意。也許,神希望你分手,並準備為妳預備一個真正懂得珍惜妳,愛護妳,守護妳的弟兄。」
禱告結束後,小黃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給瑪麗一個「安慰的擁抱」。然而,手還沒碰到瑪麗的肩膀,她就巧妙地用拿紙巾的手勢擋開了。
小黃心頭一沉,那種自卑感再度襲來,但他隨即又被一種病態的希望填滿,小黃心想,雖然我還不是她的男友,但我知道她最黑暗的祕密,這就是進展!
結帳前,小黃看著瑪麗,提出了一個荒謬的建議:「瑪麗,為了讓你們的感情能回到健康的軌道上,以後妳跟阿根約會的時候,可不可以讓我作為『輔導』跟著去?我可以監督你們保持聖潔的界線。」
瑪麗猶豫了一下,想到小黃每次出現都會買單,而且還能當作盾牌來擋住阿根的抱怨,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只要阿根 OK,我就 OK 呀。」
這句話對小黃來說,簡直是上帝親口頒布的特赦令。他彷彿看到了「以實瑪利」被逐出家門的那一天,而他,正自詡為以撒,這個唯一的守護者,正帶著勝利的笑容,準備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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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根朋友的演唱會現場,音浪震耳欲聾,燈光在黑暗中瘋狂掃射。在這本該浪漫的氛圍裡,三人的座位顯得極其尷尬。
阿根與瑪麗並肩坐著,但兩人之間沒有甜蜜的耳語。阿根像個專業導師,不時對著台上的編曲指指點點;瑪麗則客氣地應和,臉上掛著一種疲憊的得體。小黃坐在瑪麗的另一側,他敏銳地嗅到了那股冷冰冰的、如同職場前後輩般的生疏感。
「這種關係,不像是正常的戀人該有的互動方式。」小黃在心裡默默對上帝說。
趁著阿根在會後去後台敘舊的空檔,小黃挪近了位子,壓低聲音問道:「瑪麗,妳……後來考慮的怎麼樣了?看妳最近這麼累,我真的很心疼。」
瑪麗看著遠處阿根的背影,自嘲地笑了一下:「不知道,只是我現在沒工作,經濟上……我還沒辦法離開,如果我能找到工作的話再說。」
這句話對小黃來說,簡直是吹響了進攻的號角。
「既然妳對音樂沒把握,那要不要試試做社工?我們單位有開社工助理缺,起薪三萬二,門檻不高,只要有愛心就行。」小黃急切地遞出橄欖枝,「如果妳願意,我可以幫妳……」
瑪麗根本不了解社工要做什麼,她腦袋裡只盤旋著那「三萬二」的數字。她隨口應了一句:「好啊,有的話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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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展現了前所未有的行動力。
當晚,他熬夜幫瑪麗重整了履歷。他運用自己的專業術語,將瑪麗那些蒼白的經歷粉飾得像是一個「對社會充滿熱誠的畢業新鮮人」。隔天一早,他就把履歷直接送到了主管桌上。
由於社工助理這類工作流動率極高,主管看在資深員工小黃的面子上,幾乎沒怎麼面試就錄取了瑪麗。
錄取通知下達時,阿根的反應卻異常劇烈。
「妳要去跟小黃當同事?」在租屋處,阿根看著興奮的瑪麗,語氣滿是不信任,「瑪麗,妳看不出來那胖子對妳有企圖嗎?妳已經跟我在一起了,妳這樣做不是在給他機會嗎?」
「阿根,你講點道理好不好?」瑪麗冷著臉反駁,「不是你一直催我找工作分擔房租嗎?現在我有穩定收入了,你又要東嫌西嫌。難道你要我繼續在家無所事事,每天聽你抱怨錢不夠用嗎?」
這句話正中阿根的痛點。現實的赤字讓他閉了嘴,他安撫自己,反正小黃那種外型,瑪麗絕對不可能看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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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小黃就接下了帶領瑪麗的任務。
在冷氣嗡鳴的辦公室裡,小黃覺得這裡簡直是他的私人聖殿。他以資深前輩的名義,理所當然地介入瑪麗的每一分鐘。午餐時,他會偷偷在瑪麗桌上放一瓶她喜歡的鮮奶茶;下午茶時間,各式各樣的小點心從不缺席。
「我剛好順路,可以送妳回去,這樣妳就不用擠公車了。」下班後,小黃拍著那輛老舊摩托車的後座。
瑪麗沒有拒絕。她跨上車,卻始終與小黃保持著一段客氣的距離。在後座上,她甚至懶得找話題,只是低著頭安靜地滑著手機,螢幕的微光映在她那張漂亮卻冷淡的臉上。
小黃握著機車龍頭,感受著瑪麗偶爾因為煞車而輕輕撞擊到他的背部。那細微的觸覺對他來說,簡直像是上帝賜予的聖餐。他沈溺在這種「朝夕相處」的幻覺裡,心中原本純淨的禱告早已變了質。
「主啊,求祢斬斷那不聖潔的戀情。」
「主啊,讓阿根的本相徹底顯露,讓瑪麗看見誰才是真正能支撐她的人。」
「主啊,挪開阿根這個攔阻……」
每當在教會遇見阿根,小黃看著他的弟兄的眼神已經帶著明顯的敵意,他看著阿根手上的刺青,只覺得那是一具充滿罪惡的空殼。
他深信,只要瑪麗繼續坐在他的後座,只要他繼續默默為瑪麗付出,上帝就會為他挪去「以實瑪利」,帶來「以撒」的祝福,諷刺的是,他一直以為自己是「以撒」。
昏暗的居酒屋裡,黃色的燈光映在酒杯上,卻照不亮小黃陰沉的臉。
三個月了,瑪麗在職場上幾乎是一團糟,若不是小黃在背後沒日沒夜地幫她補漏洞、替她向主管說好話,她根本不可能度過試用期。為了這一刻,小黃預約了最好的位子,想在那微醺的氣氛中,進一步確立自己在瑪麗心中的地位。
然而,當他看到瑪麗挽著阿根的手出現時,他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恭喜妳啊,我的好同事。」小黃強撐起笑臉,刻意強調了「同事」這個阿根無法介入的身份。
席間,小黃試圖展現身為弟兄的大方,不斷找話題跟阿根聊天,談敬拜、談服事。但阿根並非省油的燈,他一眼看穿了小黃的偽裝。他回應得極其敷衍,甚至在碰杯時,冷冷地丟出一句:「小黃,教會教我們要聖潔,但有些人的心,似乎比這杯酒還要濁。」
這句話,點燃了埋藏在桌下的引信。
趁著瑪麗起身去洗手間的空檔,空氣瞬間凝固。阿根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敵意。
「小黃,我直接說了。」阿根壓低聲音,雙眼死死盯著對方,「以後不要再騎車載瑪麗回家。她是我的女朋友,這是我最後一次警告你。」
小黃看著阿根,嘴角露出一抹近乎瘋狂的冷笑:「如果瑪麗親口拒絕,我當然不載。但事實是,她每次都坐上來了,不是嗎?」
「那是因為她不懂得拒絕別人!你就是看準這一點,才想趁虛而入,對吧?」阿根猛地提高音量,引來隔壁桌的側目。
「趁虛而入?」小黃也豁出去了,他傾身向前,語氣冰冷如冰,「阿根,你心裡清楚,你們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以實瑪利』。這是師母親口說的,你們是用自己的血氣在取代神的祝福。我聽阿德說,你們天天吵架、毫無根基,這樣的感情遲早會完蛋。我只是想提早讓瑪麗看見,誰才是那個真正能保護她、比你更優秀的弟兄。」
「砰!」阿根憤怒地拍桌站起,額頭青筋暴起。「你瘋了。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師母,我要發文讓全教會都知道,你就是個試圖破壞別人感情、不要臉的小王!」
「你儘管去。」小黃毫無畏懼地回瞪,眼神裡透著殉道者般的決絕,「我已經抱著粉身碎骨的決心在愛她了。我比你專情,也比你更有能力給她未來。除了音樂,你還能給她什麼?」
「你根本不懂愛。」阿根語氣充滿鄙夷,「你只是活在自己的妄想裡。像你這樣扭曲的人,一輩子都不會得到真愛。」
兩人之間的弟兄情誼,在此刻徹底崩斷,淪為不死不休的敵人。
瑪麗回來後,氣氛冷到了冰點。結帳時,小黃動作俐落且大方地掏出信用卡,對服務生說:「全部我買單。」他挑釁地看了阿根一眼,那眼神彷彿在嘲笑阿根那乾癟的錢包。最近案子減少的阿根,看著帳單上的數字,臉色青白交替,最終只能羞憤地拉著瑪麗離開。
那一晚,報復來得比想像中更快。
阿根回到家後,連忙在社群媒體上發布了一篇長文。他沒有指名道姓,但字裡行間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某位黃姓弟兄」。他控訴對方利用職務之便騷擾女友,試圖用「屬靈名義」介入感情,行為令人髮指。
這篇貼文在教會圈子激起了千層浪。
隔天一大早,小黃就接到了小組長阿德焦急的電話。隨後,牧師與師母的訊息也接踵而至,語氣嚴肅且不容置疑:
「小黃,關於阿根的貼文,我們需要跟你約個時間好好談談。」
站在窗前,小黃看著師母的訊息,臉上竟露出了一種扭曲的解脫感。他覺得,師母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的。12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hpKbWXIq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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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百葉窗縫隙透進的光影,像一排排整齊的欄杆。小黃坐在沙發邊緣,原本以為會得到師母的聲援,沒想到迎來的卻是冰冷刺骨的指責。
「即使是以實瑪利,神依然在他們當中。」師母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溫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可侵犯的權威,「小黃,你在教會待這麼久了,難道忘了神雖然讓以實瑪利離開,卻依然恩待他、祝福他和夏甲嗎?即使一段關係的起點充滿血氣,但神若要憐憫,誰能論斷?」
小黃猛地抬頭,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混亂:「可是……師母,當初說他們是『以實瑪利』的人,不就是妳嗎?為什麼現在全變了?」
「神有祂的計畫,而你卻擅自當起了神,甚至你的心中還生出了以實瑪利。」師母嚴肅地看著他。
「可是……當初牧師講雅各和拉結的故事,雅各堅持十四年,那天的講道,正是神在對我說話啊......」
「請問你有查驗過嗎?還是這只是出自於你自己的私慾?」
「聖靈的九果包含忍耐,師母。」小黃站起身,嘴角露出一抹讓師母感到寒冷的微笑,「我已經在神面前發誓了。不管別人怎麼看我,不管阿根怎麼羞辱我,我都會像雅各守候拉結一樣,守著瑪麗。這是神給我的十字架,我會背到底。」
「神的憐憫會遮蓋我們每個人,在時候還沒有到之前,你應當耐心等候、預備自己,而不是用手段去搶奪弟兄的女朋友。如果你不認罪悔改,今天的約談就沒有任何意義。」
小黃張了張嘴,他想反駁師母,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曾幾何時,「以實瑪利」是他堅持撐下去的動力,如今卻成了定他罪的呈堂證供。
他閉上雙眼,請師母按手在他的頭上做悔改禱告。師母口中吐出的每一句「求主赦免他的狂傲與頑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著他已經剛硬如鐵的心。小黃感受到了一種窒息的絕望,那不是對神的敬畏,而是意識到這間教會的所有人,正合力要將瑪麗從他生命中強行剝離。他的心防逐漸被瓦解,崩潰的嚎啕大哭,但他哭,不是因為知道自己錯了,而是因為他已經要失去瑪麗了。
午夜十二點,城市卸下了喧囂。
小黃獨自走在漆黑的河濱公園,遠處橋上的霓虹燈映在河面上,破碎成一片狼藉。風很冷,吹得他臉上的淚痕隱隱作痛。
他覺得自己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孤魂野鬼。阿根的控訴、教會的約談、師母的背叛,還有瑪麗那總是若即若離,不曾真正給過他回應的背影,這一切都像大山一樣壓得他喘不過氣。
「主啊,我錯了嗎?我該怎麼辦?」他在心底吶喊,聲音卻只在黑暗中迴盪。
在極致的疲憊與自卑交織下,他的意志終於開始崩塌。他蹲在岸邊,看著漆黑的水面,突然意識到或許師母是對的,或許他真的配不上瑪麗。他扭曲的價值觀,不僅沒辦法給瑪麗帶來祝福,反而把她推向了危險的試探中?
他的禱告在此刻發生了扭曲的質變。
「主啊,也許我不能擁有她了……」他抽泣著,聲音在冷風中破碎,「我禱告,只要讓她幸福就好。可是我也禱告,求祢讓瑪麗和阿根分手吧,就算對象不是我也沒關係,只要別讓她在那樣的關係裡受苦。主啊,只要讓他們分開就好……」
原本那份壯烈的「守護感」,在這一刻轉化為一種近乎絕望的毀滅欲。他喪失了追求的鬥志,卻在心中埋下了一顆更危險的種子:「如果我得不到,至少我也要看著這場『錯誤』結束。」
他站在岸邊很久很久,直到雙腿麻木。他不知道,這種「瀕臨放棄」的邊緣,並不是轉向光的契機,而是小黃內心黑暗面徹底覺醒的前奏。
與此同時,在阿根與瑪麗的租屋處,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那篇控訴貼文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的巨石,激起的漣漪最終變成海嘯,反過來將瑪麗吞沒。
「你知道姊妹現在怎麼說我嗎?」瑪麗對著男友尖叫著,將手機摔在沙發上。教會的姊妹圈早已炸開了鍋,有姊妹私下稱瑪麗為婊子,說她不知廉檢、故意吊著小黃,才引發這場紛爭。那些曾經熱情的姊妹,現在與她擦身而過時,眼神裡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鄙夷。
「妳怪我?」阿根疲憊地咆哮,「如果不是妳沒辦法拒絕那個胖子,我需要發文保護妳嗎?瑪麗,妳太不成熟了,遇到問題只會怪別人,妳根本不敢面對自己的軟弱!」
「還是說......我們換教會呢?」瑪麗拉住阿根的手,「我們換個地方重新開始,換教會、搬家,徹底擺脫小黃……」
「換教會?我在這裡十年了,我是敬拜團主領!」阿根猛地甩開她的手,「逃避不能解決問題。妳要的是徹底悔改,而不是換個地方繼續裝無辜,認真面對妳的軟弱有這麼困難嗎?」
瑪麗看著眼前這個男人,他的每句話都戳破了瑪麗漂亮的偽裝。她表面上安靜了下來,但心底那道牆已然築起,她開始私下尋找其他教會,並在工作上申請了緊急調組。她不再想著修補這段關係,她只想逃。
幾週後,小黃的世界也徹底陷入了死寂。
瑪麗消失了。她沒有通知他便調換換了單位,教會的小組也再不見她的身影。小黃發出的每一則私訊都像是石沉大海,從先前的敷衍,變成了令人心碎的「未讀未回」。
那份曾經支撐他的「上帝的應許」,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場殘酷的惡作劇。小黃變了。他原本圓潤和氣的臉孔現在變得凹陷而陰鷙,眼底那抹樂觀的光亮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黑如墨的怨恨。
那晚,教會的燈火半熄。小黃看準阿根身為敬拜團主領每次練團都會最後留下來鎖門,看準時機在後門堵住了阿根。他的褲子口袋裡沉甸甸的,藏著一把從家裡帶來的水果刀。
「瑪麗呢?為什麼她不來了?」小黃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阿根冷冷地看著他,眼神裡不再有憤怒,只有深刻的厭惡:「她不來是她的自由,我管不著。我們已經和平分手了。小黃,我求求你,饒過我吧,我真的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
「分手了?」這三個字原本是小黃最期待的福音,此刻卻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突然明白,即便沒有了阿根,瑪麗也從未正眼看過他。他那耗盡積蓄的禮物、每天的接送、在主管面前的卑躬屈膝,在瑪麗眼裡不過是廉價的勞動力。他覺得,神沒有實現他的夢想,神只是眼睜睜看著他沉淪。
一股絕望的冷意直衝腦門。小黃從口袋裡掏出那把菜刀,阿根嚇得倒退一步。
「你想幹嘛?」阿根驚恐地喊道。
小黃沒有揮刀。他顫抖著手,將刀柄遞向阿根,另一隻手死死抓著阿根的手腕,哀求道:「我想死……你殺了我吧。你不是很討厭我嗎?殺了我,讓我解脫……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他的臉扭曲著,淚水鼻涕糊了一臉,那是信仰徹底崩塌後的廢墟。
「你瘋了嗎!」阿根發出一聲驚叫,猛力甩開小黃的手,菜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叮噹聲。阿根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後退一邊怒吼:「你帶這把刀到底想幹嘛?要死要活你自己去問神!不要再和我扯上關係了。」
說完,阿根轉身飛奔出空無一人的教堂。
空蕩蕩的會堂裡,只剩下小黃一個人。他緩緩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著那把在月光下泛著寒光的刀,身後是巨大的十字架剪影。
寂靜中,沒有神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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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黃顫抖著手,緩緩撿起地上的那把刀。他看著自己的倒影,鏡面反映出一張因為仇恨、自卑與絕望而扭曲的臉。他不再是那個笑瞇瞇、隨叫隨到的好弟兄,也不再是那個會為了小組每個人買點心的好好弟兄。他內心的那個「以實瑪利」已經長成了猙獰的巨獸,將他的靈魂吞噬殆盡。
他沒有追出去,也沒有真的自殺。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坐到東方的天空露出一抹慘白的晨曦。
清晨,當掃地的奶奶推開教會大門時,發現地上留下一把菜刀,掃地奶奶立刻聯絡了牧師協助處理,阿根指出這是小黃的刀子,師母,阿德焦急的想要試圖聯絡小黃,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在那之後,小黃辭去了社工的工作,他退出了所有的教會群組,拒絕回應任何來自教會的人的訊息,並封鎖了瑪麗與阿根。他沒有去死,但他原本那個「樂觀、溫厚、虔誠」的人格,確實已經在那晚死在了教會的地板上。
他在城市另一頭的陰暗角落裡,租了一間更小的房子。他依然活著,但他在人群中行走時,眼神裡不再有光。他開始抽菸,開始酗酒,開始在深夜的網路論壇裡,寫下一篇篇充滿對女性、對社會、對宗教惡毒咒罵的文章。
師母在網路上看到了他發表的文章,默默地留下眼淚,她跪在地上祈禱,希望小黃弟兄有一天能夠浪子回頭。
而那個擁有虛浮美麗外表,從未對生活負責的瑪麗,則在另一個教會裡,繼續流著無辜的眼淚,狩獵著下一個可以讓她依附的、新的弟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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