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電擊棒總算從華淵的身上移開。
一直都顯得游刃有餘的秋時澈第一次露出了可稱為無奈的表情,他曲起手指揉揉額角,接著便敏銳地察覺到還被自己摀著嘴按在牆上的「畫皮」稍稍放鬆了下,儘管還在小幅度顫抖著,但身體已不再緊繃。
而剛才與現在的唯一差別,只是他不再用電擊棒抵著他了。
——哦?怕痛啊?
察覺這點的秋時澈又笑了。這一次,笑得華淵心驚膽顫,比看到狄煜衝著他笑還要更令他感到驚悚。
趁著眼前的男人有些微的放鬆,華淵眼中寒芒一閃,右手輕甩一把匕首就落入他的手中,接著他毫不猶豫地往秋時澈的脖子一揮。
「嘖。」
沒料到小動物會突然反撲的秋時澈下意識就鬆開手避開冰冷的刀尖,等他回過神來想再逮人時,華淵已經往旁邊撲出了好一大段距離。就算是在死巷內,這樣的距離也足夠華淵在秋時澈有動作時,攀上牆壁翻過房屋飄然離去。
「畫皮」可是非常善於逃跑的。
「……你是真的有事情想要委託,還是真就那麼閒拿我當你解謎遊戲的關卡?如果是後者的話,我可要走了。」基於所剩無幾的職業道德,華淵還是忍住直接逃跑的衝動,多和眼前的男人廢話幾句。
「確實是有事情要委託你,不過如果同時可以讓我多一點樂趣,為什麼不同時玩玩呢?」
「……鄭重聲明,第一,我不是玩具;第二,『畫皮』的黑名單是公開給全沉暮的黑幫的。」
聞言,秋時澈只是不冷不熱地哦了聲,「所以?」
……無法溝通了。
就在華淵打算直接放棄委託把人扔下時,一絲潮濕腐爛的味道竄入他的鼻腔。
他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秋時澈,你有沒有帶信號彈?」
沒料到華淵會突然轉移話題,秋時澈一愣,「什麼?」
而就是這一愣,讓華淵直接放棄和他浪費時間,動作靈活沒幾秒就靠著牆上凸出的窗臺和水管攀上樓頂,大大吸了口氣,吹出一聲又響又長的口哨。
下一秒,一個戴著面具、穿著斗篷的男人來到了華淵身邊。
秋時澈一眼就看出來了,雖然打扮和前幾天在時衡宅邸看見的如出一轍,不過能夠很明顯察覺出兩個是完全不同的人。前幾天在「畫皮」身邊的大概率是羅硯辰,而現在出現的這個,應該就是剛才在宅邸中,與羅硯辰暫時交換了保鑣職責的邢樞天。
屋頂上的華淵不知道和邢樞天說了什麼,只見邢樞天迅速從斗篷底下掏出信號槍和搭配的煙火彈藥遞給他,華淵三兩下就填充好對應的彈藥,朝著天空東北方發射。
鮮紅色的煙彈竄上高空,炸出了一聲悶響。
三秒過後,華淵又開了三槍,分別是兩個紅色、一個綠色。
最一開始的紅色煙彈代表魔物入侵,傾斜的方向就是魔物出現的方位,後面的三個信號則代表魔物的數量,紅色是五,綠色是二,總共十二隻魔物。
只有「畫皮」能夠不在魔物入侵的現場,給出如此準確的情報。
秋時澈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不過倒也分得清楚輕重緩急,當即命令在巷口待命的葉淼叫人往東北方向支援,自己則和華淵一樣攀上了屋頂——畢竟保鑣也在,為了不在這緊要關頭引起誤會,他挑的是華淵對面的樓頂。
果不其然,邢樞天一看到時衡首領,立刻把華淵擋在自己身後警戒著。和羅硯辰不同,雖然實力不及,但在保鑣工作上,邢樞天還是相當稱職的。
秋時澈沒有貿然靠近,而是就這樣隔著一段距離提議:「離邊界還有幾公里,搭我的車去,比較快。」
沉暮這個城市雖然是由各大黑幫勢力瓜分,但還有將近一半的居民都是普通人。而對於他們黑幫來說,普通人是他們必須保護的對象,畢竟就算實力再怎麼強大,沒有普通人做著各種工作,他們也無法在被首都捨棄的狀況下存活下來——要他們黑幫殺殺魔物還行,農業、牧畜、餐飲之類就不是他們的專業範圍了,單純的物料交易秋時澈的時衡可以做,但也不是萬能。
是因為有普通人們在沉暮支撐著他們的一切生存所需,他們才有本錢在首都的庇護外苟活。
所以一旦魔物入侵,所有黑幫都會停止一切互相攻擊,以救助普通人為最優先,有什麼恩怨情仇都得先放著。
聽到秋時澈的提議,華淵只思考了半秒,就對邢樞天下指示:「你回去叫人來,我先和秋時澈過去現場。」
「什——你要和這瘋子先過去?你是好了傷疤忘了疼?被打得不夠回去多的是有人想揍你。」邢樞天立刻表示反對。
「……」到底為什麼他身邊的保鑣都這麼喜歡拆他臺、打擊他的信心?
而且他沒有被打得不夠,他很怕痛,被打一下都太多,還有那個想揍他的是羅硯辰吧!到底有多嫌棄他!
「……先回去。我心裡有數。」秋時澈也不是個公私不分的人,不然不可能坐上首領的位置。
邢樞天上上下下打量著華淵,確定他沒在開玩笑,才勉為其難地開口:「好吧,你到時候挨揍就別哭。」
……能不能好好說話了?
邢樞天沒管自家小少爺臉上大寫的無奈,惡狠狠瞪了秋時澈一眼,然後就遵從命令先離開了。
「別浪費時間了,疏散人要緊。車在哪?」
華淵望向秋時澈,純黑的眼中乾淨清澈,沒有一絲防備。
秋時澈喉頭滾了滾,突然的就有些口乾舌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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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後,憑藉著秋時澈彷彿在賽車般的飆車技術,兩人順利來到邊界地帶。
「下次絕對不搭你的車……」
華淵臉色鐵青、搖搖晃晃地扶著車門下了車,另一手摀著嘴,看起來下一秒就會吐出來。
「這麼嬌弱?」
秋時澈挑了挑眉,從車子的置物箱中拿出一瓶噴霧,把華淵摀著嘴的手抓下,毫不客氣地直接朝他的臉噴了兩下。
華淵沒有防備,噴出來的水霧都被他吸了進去,狠狠嗆咳了幾聲。
「咳!你、你做什麼……」
「還會暈嗎?不是說別浪費時間?」
華淵還想罵人,但鼻子抽了幾下,突然就覺得腦子沒那麼昏沉,也沒有想嘔吐的感覺了。
什麼噴劑這麼厲害?
不對不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我先去疏散居民,你去消滅魔物——」華淵頓了下,他這才想起自己不是和狄煜他們行動,於是小心翼翼地補了句:「你行嗎?」
秋時澈嘴角一抽。問一個男人行不行,就算華淵本人沒那個意思,還是有種被嘲諷挑釁的感覺。
「行,當然行。」秋時澈伸出手彈了下華淵的額頭,愉快的聽到對方發出一聲悶哼,「我沒聽說過『畫皮』擅長戰鬥,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就喊我一聲。」
「那也只是和其他人比起來不擅長而已……」華淵癟了癟嘴。狄煜、羅硯辰、刑樞天,他身邊太多暴力份子了。
不過他也沒和秋時澈爭論,扭頭就跑。
華淵的目標是那些倒塌的建築,而秋時澈則是攀上了附近較高的房屋,在制高點上先觀察情勢。
迅速掃了一眼,確定了入侵的魔物所在的位置後,秋時澈立刻跳下了樓,朝附近最多普通人的魔物殺去。
另一邊,還能自由活動的普通人都被華淵往安全方向疏散了,剩下的都是在魔物入侵時受了傷、或是被困在被破壞的建築中無法行動的人。
單純的魔物不比擁有高智商的魔鬼、妖魔之類,有的只是最單純的破壞慾與食慾,不過嗅覺和聽覺比起人類差勁許多,對於掩埋在廢墟中哀號的傷患們視若無睹,也幸好如此那些人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靠著自己的嗅覺,華淵不會浪費時間在尋找倖存者上,進入的倒塌房屋一定有活口,但他畢竟不是神,那種聞起來死亡的味道太過濃厚的,他也只能先放棄掉,等到最後若有時間,倒是還能帶著醫療隊碰碰運氣,若是沒有……那他也最多只能幫忙收屍了。
華淵把又一個埋在瓦礫堆中的少年給拖了出來,這才發現對方的一隻腿已經被壓爛,一片血肉模糊,就只剩一層皮連接著沒直接斷掉。
他重重地吸了口氣,小心翼翼將人送上醫療隊的擔架上,確定受傷的人不會看到自己的表情,臉上才出現了一絲隱忍過後的痛苦神色。
這種事情無論經歷過幾次,他都無法習慣。
可這是必定會發生的事情。
只要邊界森林的「門」一天沒有真正關上,他們沉暮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安全,哪怕他們早已經把連首都都渴望的異能力都掌握在手中。
因為他們早就被首都拋棄了。
他沒那麼偉大,每個人都想救,但也沒有冷血到有人受傷、死去都能無動於衷。
「唉。」
華淵搖了搖頭,暫時把糟糕的情緒拋之腦後。鼻子嗅了嗅,確定這裡已經沒有活口了,便往魔物味道更加濃厚的地方走去。
秋時澈和其他已經先趕來的黑幫還在與魔物戰鬥,他們周邊也還有需要救助的人,必須比在這裡更加小心,才能在不引起魔物注意的情況下把人救出來。
華淵來到秋時澈附近幾十公尺處,看到了對方一個人牽制住了兩隻魔物,再遠一點,是一隊五、六人的黑幫小隊正在集火另一隻。
秋時澈手上拿的是再普通不過的沙漠之鷹,火力正常來說是比拿著衝鋒槍的一隊人馬還要差,可他卻能牽制住兩隻魔物,關鍵就在於他還有其他武器——他身後的六個浮游炮。
當然,說是浮游「炮」並不是太準確,現今的技術仍然無法百分之百實現偶爾會在影視作品中經常與巨大機器人一起出現的浮游炮,秋時澈的「浮游炮」,本體其實是兩個拳頭大小的金屬製圓球,裡面塞滿了金屬珠子,沒有任何浮空動力、射擊設備,連玩具槍都稱不上,就是裝著子彈的「容器」,純靠秋時澈的能力才能發揮功能。
秋時澈的能力與他那幾近偏執的掌控慾相得益彰,能夠控制一定範圍內所有被他主觀認定為所有物的物品,比純粹的念動能力還要強大且靈活,也可以提前輸入指令當作無人機一般驅使。那些鐵製圓球,這才能成為秋時澈的槍。
有彈藥、有彈道,他就能把區區容器變成具備殺傷力的武器。
儘管從資料上已經很清楚秋時澈所擁有的能力,但那和在現場親眼觀看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秋時澈的實力比預計的還要強啊……
華淵一邊翻著瓦礫堆,一邊腦內運動。回想起對方已經知道自己的身分、自己不怕死的挑釁和對方的恐嚇、還有羅硯辰評價的偏執……嗚,這個插曲結束後他是不是就會被打斷腿了?
他還在想著這附近的逃脫路線,想著魔物消滅後還能僥倖逃跑,卻沒想到打從他出現後,秋時澈的注意力就全部都撲在他身上了。
秋時澈看著華淵小心翼翼地鑽進倒塌的房屋中,手上的動作沒停,每一槍都仍然精準地打在魔物身上,就算自己注意力不集中,也絕不會給魔物任何空檔。
而華淵現在一門心思都在救人上,完全沒有意識到那幾乎能把自己洞穿的灼熱視線。他小心翼翼地在垮塌一半的建築中尋找活口,越走越深入,幾乎是在一樓最底發現了倖存者氣味的來源。
那是一個嬰兒。
木製的嬰兒床已經毀損,純粹是運氣緣故,坍塌在角落的嬰兒床柱正好與牆角形成一個保護圈,阻止了掉落物砸在嬰兒身上的可能;而即使嬰兒床腳四支斷了三支,傾斜著倒塌,厚而柔軟的床墊卻安穩的包覆著嬰兒,就是這樣的好運,讓一個脆弱的生命在這突如其來的災難中安然無恙。
華淵遠遠就看到嬰兒沒什麼外傷,胸口起伏正常,看起來只是在熟睡時,稍稍鬆了口氣,不過在聞到魔物的腐臭味道時,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他轉過頭,看見破碎的窗旁,一小堆水泥塊壓著一隻正在掙扎魔物。他下意識地摒住呼吸。
魔物即使嗅覺聽覺再差,卻也不瞎,這點距離完全在魔物的狩獵範圍內,只是現在無暇管他而已。
華淵放輕腳步小心前進,同時也在心裡祈禱那個嬰兒千萬別醒,嬰兒的哭鬧絕對會引起魔物的注意,在這已經坍塌一半的狹窄區域,他可沒有把握一邊保護嬰兒一邊對戰魔物。
另一邊,在外面的秋時澈雖然沒直接看到人,但還是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華淵進去的倒塌房子中,卻一直沒有等到對方出來,可又沒辦法直接丟下這幾隻魔物轉身去找人,滿心的煩躁都表現在臉上。
不過幸好這樣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幾分鐘後華淵就出來了,只是幾乎是用撲的跳了出來,身上斗篷已經脫下,包著個不知什麼東西死死抱在胸前。
原本被斗篷掩蓋的面容是和他本來樣貌有著些許相似卻又不會讓人聯想到「華淵」的臉,最大的共同點是略帶稚氣的娃娃臉,可即使是如此,秋時澈也能憑藉著直覺找出那張假臉與「華淵」相像的地方。而在瞥見那張臉上出現緊張與些許恐懼的情緒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丟下魔物跑過去,但理智很快就制止了下意識反應,手上的動作仍然穩穩地壓制著面前的魔物。
而就在華淵跑出房子沒多久,一隻身上帶傷的魔物也跟著竄了出來,如狼似虎地追著華淵跑。
秋時澈的眼神瞬間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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