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雨天撞到一隻會說話的喵 - 近鄉情怯

終於回國了！

或許是近鄉情怯，又或許是有太多事急著做，等著出海關的種種檢查核實讓他感到厭煩且漫長。

不急，不急，人都回來了，還怕沒有時間完成他想做的事嘛。

他按捺住悸動的心，嘴角不自覺的往上揚。

海關人員誤以為他在對她笑，對他回以一個溫暖的微笑，並迅速蓋章。

「祝你有個美好的假期。」

「謝謝，妳也是。」他對海關人員說，迅速邁開大步往機場大門走去。

他一心一意往前走，渾然不察身旁錯身而過的每個人均對他投以欽羡與愛慕的眼光。

體型修長的他，步伐穩健，一頭濃密的頭髮往後梳，露出他深邃的五官。

可惜，眉頭微蹙，像有甚麼心事鎖住了他。

誰會曉得這名略帶憂鬱氣質，看起來像東方版的基努李維的男子，在他十三歲以前的歲月一直與病魔纏鬥，差點死掉。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點……。

步出機場大門，他向路旁排隊的計程車招手。

坐上車子，他說出目的地：「聖馬爾丁醫院。」

「好。請繫上安全帶。」

他望向窗外街景。

多年未歸，城市早已變了模樣。

他忍不住東張西望，像個初來乍到的陌生人。

「來玩的？」司機先生打開話匣子。

「都有。」

「最想去哪個地方玩？」

「……目前還沒規劃。」

司機先生往後遞一張名片給他。「如果要包車的話可以找我。」

「謝謝。」他收下名片。

「你講話有點外國腔，在國外待很久了吧？」

「偶爾回來。這次要定居下來。」

「那不錯喔！不過，你不是應該先回家嗎，怎麼先到醫院？」

司機先生熱情親切，話很多。所幸他不在意。

「我去探訪一位長輩。」

「唔，一下飛機就去找他，不說我還以為你身體不舒服呢。我看你長相斯文帥氣，一定有女朋友了喔！就算沒有女朋友也應該有一堆仰慕者。」

他笑了一下，像是硬擠出來的。

之後的路程裡，他們一路聊著這座城市的變化、社會風氣，以及國內外的差異，直到抵達醫院。

這時，外面開始飄起雨絲。

不一會兒豆大的雨點打在車窗上，來勢洶洶，看來一時半刻不會停。

他皺了皺眉頭。

對司機先生說：「你可以等我嗎？」他掏出三張大鈔遞給他。「我一個小時後回來，最多兩個小時。」

難得有大方的乘客，司機先生便一口答應。「好的！」

他熟門熟路的來到醫院北區研究室，敲門，一名女研究生開門。

「我是秦觀，找魏增咸主任。」

女研究生嫣然一笑。「噢，衛醫師等你很久了！」她也等很久。

「秦觀！你來了！」

秦觀熱切的喊：「魏伯伯！」

「怎麼，沒先回家就來醫院，這麼急？」

「您這麼忙，不抓緊時間未來幾天您要看診，又要開刀，更沒空。」

「呵呵呵。來吧，我幫你檢查。」

秦觀褪去上衣，結實的體魄線條，足以讓一旁的女研究生臉紅心跳。

只是，胸膛中央有一道刺目的疤痕破壞了原本的完美。

即便如此，仍無損他的魅力

「有練過喔！在國外有任何不適嗎？」

「沒有。痊癒後我按照您的叮嚀，在增強體力時也會量力而為。一天比一天好，幾乎沒有問題了。」

魏增咸欣慰一笑。

他們開始一連串必要的檢查，時而談及家裡的狀況，邊檢查邊聊。

「目前看起來還不錯，繼續維持。」

秦觀穿回衣服，一臉欲言又止。

「還有甚麼問題？」

「魏叔叔，可以告訴我『那個人』的資料嗎？」

魏增咸看著秦觀。「你知道，我不能說。」

秦觀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只是想當面向他的家屬道謝，不想讓這件事情就這樣過去。」

「有的家屬是被迫遵循遺願。你的『感謝』，只會讓傷口再次撕裂。」

「……這我會沒想過嗎？我常想『這個人』的身分是甚麼？『這個人』有哪些家人？他們有多愛『這個人』？『這個人』是名男性還是女性？『這個人』是因為甚麼事件過世？『這個人』生前有哪些故事？我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

「秦觀，事情已過去這麼多年你還這麼執著，我佩服你。可是，我還是那句話，你不要再去猜想這件事。捐贈者的家屬可能會因為對方能夠逃過一死，要求對方回報，而受贈者的家屬可能會因為羞辱而感到憤恨或是內疚。那會造成情感上的巨大衝突。」

聽起來這不是秦觀第一次要求。

「魏叔叔，我知道很多移殖器官後連帶產生情感變化的案例，這些原本不屬於被移殖者的情感，都可能是隨著移殖者的器官細胞而與被移殖者共生共處，產生了某種連結。」

「這種現象確實存在。」

「我想跟捐贈者的家人見面。」秦觀右手平貼左胸，「這念頭一年比一年強烈，我無法忽視，也不想忽視。所以我在想，也許『這個人』想透過我跟他的家人接觸。」

魏增咸嚴肅的說：「你掛念這件事，真見到面你要怎麼做？送他們一盒水果？一張空白支票，隨他們填？」秦觀不語。「我能體會你的感受。可是全世界器官移殖的規定，受捐贈者永遠不得知道捐贈者的任何訊息。」

想到可能永遠不能完成心願，秦觀無法抑遏正在啃噬內心的焦慮與遺憾，整個胃都糾結在一起很是難受。這種壓迫感逐漸從心理層面擴散至實體上，他感到心臟彷彿被束縛住，還伴有嘔吐感。

秦觀嚥了下口水，舒緩不適。

「秦觀，你甚麼時候開始工作？」

他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暑假結束。」

魏增咸邊輸入資料邊問：「在這之前有甚麼其它計劃嗎？」

再深呼吸。「去旅遊……。」

「路程都規劃好了？」

「……還沒有。」他轉了轉自己的脖子，頓時覺得好疲累。也許是長途飛行的關係吧。

「你回家好好洗個澡休息一下，調整時差，過兩天你來我家吃飯。你魏伯母可想你了！她說會準備你喜歡吃的牛肉麵和幾樣小菜。」魏增咸滔滔不絕的說，沒有聽到秦觀任何回應，於是扭頭看他。秦觀摀住胸，臉色難看。「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他打起精神微笑「喔，沒事。大概是坐飛機累了。」

「對了，你有女朋友了沒？」

窗外，雨下得更急，一道閃電橫劈天空。

「沒——」

才說一個字，秦觀便毫無預警栽倒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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