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不喜歡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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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段放榜後的挫敗感隨著校門關閉而被隔絕，寒風捲著殘葉，把整座城市吹進了縮手縮腳的隆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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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裹著寬大的羽絨服，半張臉埋在柔軟的圍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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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文具店最偏僻的參考書架前，指尖劃過一整排厚重的《高中物理精選題庫》，紙張略顯粗糙的觸感在指腹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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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排高高的貨架，一道刻意壓低卻興奮得發顫的女聲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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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妳是沒看到現場！我當時就在旁邊買水，親耳聽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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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說快說！江肆真的把人家隔壁校花給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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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拿書的手一頓，視線落在腳尖的一小塊陰影上，呼吸隨著對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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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拒了啊，簡直是公開處刑！隔壁學校那校花紅著臉把情書遞過去，江肆連球都沒停，單手控著球在那兒轉，連餘光都懶著給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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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冷笑了一聲，轉頭對那女生說：『跟妳談戀愛能讓我成績變好嗎？我不喜歡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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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述的女生學著江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繪聲繪色地感嘆道：「妳是沒看到他那眼神，拽得跟什麼一樣，真的帥到沒天理，但也毒到沒人性。我看江肆要是舔一口他自己的嘴唇，想必都能當場毒死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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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江神果然是江神，眼裡只有那疊物理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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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嘻嘻哈哈地挑著文具走遠，腳步聲消失在自動門外，帶起一陣短暫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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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內重新恢復了那種混合著紙張味與暖氣的沈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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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依舊保持著挑書的姿勢，指尖停在其中一本書的書脊上，大腦卻像是信號接收不良的舊收音機，遲鈍地回放著剛才聽到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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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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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心口像是突然被一團浸滿了冷水的棉花塞住，悶得有些透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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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很奇怪，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難過，只是一種沒來由的、遲緩的阻塞感，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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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江肆在教室夕陽下，那雙映著碎光的眼睛，還有他覆在她發頂時那抹帶著溫度的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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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他，是不是其實也覺得自己是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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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題庫，封面上那個紅色的「物理」字樣此刻顯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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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悶悶的感覺在心底緩慢地發酵，像是一道走得很慢的雷，在很久之後才傳來一聲沉悶的餘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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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懷裡的草稿本抱得更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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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被江肆親手勾畫過的公式，在那一瞬間，突然變得像是一道道她跨越不了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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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銀台的掃描器發出「嗶」的一聲，清脆地劃破了店內沈悶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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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沈默地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紙鈔遞給店員，說了句「謝謝」後，接過那本沉甸甸的物理題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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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膠袋勒在手心，那股力道讓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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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自動門，外頭的冷風猛地灌進領口，沈安若縮了縮脖子，腳步依舊很穩，只是走得比平常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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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兩個女生說的話，像是一顆掉進深水裡的石頭，在心底最深處緩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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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腦還在反覆播放那句「我不喜歡傻子」，她自動帶入了江肆那種玩世不恭的調調，他的聲音在風中散不開，像是一層薄薄的霜，覆在了她的呼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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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口那個位置有點堵，像是一口氣沒順過來，讓她忍不住隔著羽絨服按了按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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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感覺很陌生，她抓不到這股情緒的源頭，只覺得今晚的冷風似乎比往常更扎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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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沈安若連外套都沒脫，直接坐在書桌前按開了檯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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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黃色的燈光灑在桌面上，她從書包裡翻出那本有些磨損的草稿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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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江肆寫過筆記的那一頁，那些凌厲的字跡依舊清晰地拆解著複雜的受力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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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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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細碎得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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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那些字跡出神，心跳的速度稍微亂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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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發現自己看著那頁筆記看了多久，直到握著筆的手指有些發僵，才遲鈍地翻開剛買回來的物理題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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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低著頭，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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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照著草稿本上的思路，在那行題目下沉默地演算，試圖用這些邏輯分明的公式，去壓住心口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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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房間裡只有寫字聲在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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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在演算下一道題時，下意識地模仿了江肆那種乾淨利落的解題步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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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本草稿本平整地鋪在手邊，每寫一題，都會轉頭看一眼那些凌厲的筆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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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抹悶在心裡的阻塞感，最終被埋進了一道又一道的物理公式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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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早上，沈安若縮在沙發角落，手機螢幕的冷光映在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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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在通訊軟體上連發了十幾條語音，非要拉著她打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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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被吵得沒法子，只能點開那個躺在資料夾深處、許久沒動過的遊戲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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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點進組隊房間，耳機裡就炸開張凱大喇喇的噴人聲：「李凡你那個『凡人不可攀』到底是三小？每次看到都覺得眼睛要瞎了，你能不能換個像人一點的 ID？看著就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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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老子這叫品味，你懂個屁。」李凡冷笑一聲，「你那個『純情少男阿凱』才是真的噁心吧？誰給你的勇氣用這名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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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這時趕緊插話，對著頻道乾脆俐落地宣布：「欸，我把我家安若拉進來了，她 ID 叫 AR。我跟你們說清楚，等一下誰要是敢讓安若掉血，我就讓誰掉血，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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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不是輔助嗎？」張凱疑惑的問了聲，明明輔助是要護其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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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你說什麼？」許黎威脅似的回了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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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張凱在那頭倒吸一口涼氣，顯然想起了許黎那塊跆拳道金牌，「放心啦許老大，誰敢動沈安若啊？除非他想試試妳的旋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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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掃了一眼螢幕上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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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許黎的「梨子」外，她的視線往下一滑，死死釘在了最後一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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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是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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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像是一張深夜荒原的側影，地平線只有一道極細、極冷的藍光，地景中站著一個黑色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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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指尖僵了一下，心口那團悶悶的冷棉花時隔幾天又沈了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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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機裡原本吵成一團的男聲突然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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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一道沈穩卻帶著幾分倦懶的嗓音流了出來，像是剛睡醒，透著股玩世不恭的低啞：「吵死了。張凱你麥克風能不能拉遠一點，全是噴麥聲。李凡你等下走中路，別再給我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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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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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整個人縮在羽絨服裡，耳朵被這道聲音磨得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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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具店裡聽到的那句「我不喜歡傻子」像個揮之不去的背景音，在她腦袋裡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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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肆哥，沈安若第一次跟我們打嘛，大家熱烈歡迎一下。」張凱嘿嘿直笑，「沈安若，我是張凱，旁邊那個是李凡，妳等一下看地圖，跟緊我們就行，別走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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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抿了抿唇，正打算按下麥克風說聲「知道了」，江肆那邊似乎是交代完了戰術，螢幕上那個 S 頭像旁邊閃動的波紋正好熄滅，他順手就把麥克風給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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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熱鬧的語音頻道，因為他的「閉麥」顯得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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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盯著那個深夜荒原的頭像看了一秒，心口那抹悶悶的感覺沒散，反而像是一口氣被結結實實地堵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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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去深究江肆關麥的動機，只是看著那個靜止的圖示，莫名覺得手心有點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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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準備，要開啦！」許黎激動的催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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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收回視線，低頭按下了「準備」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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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進入倒數計時，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張極冷的荒原頭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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