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餘暉降落 - 最後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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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完假首日的教室，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天花板，空氣裡全是假期歸來後的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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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拎著書包走進教室，臉上依然掛著那副看誰都不太順眼的散漫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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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和李凡溜溜達達地走過來，手插在兜裡，一左一右地靠在江肆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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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依舊在那兒欠揍的試探：「喲，肆哥！這年過得夠神祕啊。發訊息不回，約球也沒影，老實交代，是不是背著哥們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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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凡在一旁跟著笑，語氣也帶著調侃：「肆哥，哪班的啊？帶出來讓哥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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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全班都知道，江肆這尊大佛平日裡難請得很，外班女生私下傳閱他的聯繫方式早已不是秘密，但他硬是一個都沒給過，冷淡得像尊冰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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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聽見這番大聲的調侃，前排不少同學都偷偷轉過頭，想看看究竟是誰能讓這位校霸破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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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倆其實平常也沒少這樣開玩笑，照往常，江肆這時候應該會冷笑著吐出一個「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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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和李凡也正等著被罵，臉上掛著極為欠揍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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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江肆握著書包帶子的手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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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間，他腦子裡晃過那抹紅色、那天在老舊頂樓上的吉他聲，還有，旁邊坐著的那個小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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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的動作顯得有些不自然，喉結滾動，語氣聽著比平時緊繃了不少：

「談個屁，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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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回得太快，甚至帶著一點被戳破秘密後的侷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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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愣住了，跟李凡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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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應完全不對啊，肆哥竟然認真回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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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就坐在他左手邊，整個人像是還沒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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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校服領子拉得挺高，正盯著桌面上的一道劃痕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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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張凱李凡的調侃，她的耳朵悄悄立了起來，注意力全落在了他的回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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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許黎這時從前排走過來，直接從背後摟住沈安若，親暱地蹭了蹭她的臉頰，「想死我了！假期訊息回得那麼慢，妳這半個月都在家幹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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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被摟得晃了晃，她轉過臉看著許黎，語氣雖然平靜，卻透著一股認真勁兒：「都在睡覺，還有看妳傳給我的那些穿搭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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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妳怎麼這麼可愛啊？」許黎被她這副呆萌的樣子逗笑了，兩手並用捏住沈安若的臉蛋，像揉麵團一樣輕輕扯了扯，眼裡全是寵溺，「妳臉好軟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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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就那樣任由她捏著，眼神呆滯地看著許黎，也不反抗，像隻溫順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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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捏完臉，轉頭瞪向一旁的江肆，語氣帶了點警告的意味：「江大才子，我再說一次，收斂點，別仗著同桌就欺負我家安若，聽到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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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對上許黎的視線，難得沒反駁，只是敷衍地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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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習鈴聲叮鈴鈴地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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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黎戀戀不捨地又掐了一把沈安若的臉，這才轉身跑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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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凱和李凡也帶著滿腦子的疑惑，溜溜達達地回了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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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排終於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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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感覺到身側江肆的視線一直沒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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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那幾個看戲的人都坐好了，這才慢吞吞地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橘子糖，直接往江肆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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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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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說道，眼神依舊清冷呆滯，卻在看著江肆的那一刻，嘴角淺淺地勾了一下，露出一抹跟平時一模一樣、呆呆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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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那顆橘子糖，又看著她那副被捏紅了臉頰、卻依舊呆頭呆腦對著自己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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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跳節奏瞬間亂得一塌糊塗，心底那份原本因為開學而生出的燥意，竟在那抹笑容裡消散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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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接過橘子糖在指尖上轉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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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看著沈安若低頭翻書的側臉，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露出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柔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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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意乾淨得不帶一點戾氣，溫柔到如果此刻他照照鏡子，恐怕都會覺得鏡子裡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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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天台的鐵門在身後合上，那聲沉悶的撞擊被空曠處的大風瞬間扯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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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堆放著幾張歪七扭八的廢棄長椅和佈滿劃痕的課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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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隨意地跨坐在長椅上，修長的雙腿大喇喇地敞著，校服拉鍊沒拉，黑 T 恤貼著少年結實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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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物理書往那張破舊課桌上一拍，手裡那枝黑筆轉得飛快，黑色的筆桿在他指節分明的手指間幾乎成了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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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若坐在他對面，校服領子依舊拉得嚴實，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有些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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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講題的時候，和平時那副在球場上橫衝直撞、滿臉戾氣的樣子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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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低著頭，修長的指尖點在繁瑣的受力分析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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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從他背後壓下來，漆黑的碎髮被餘暉染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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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那雙平日裡冷淡桀驁的眼眸，此刻被落日映得異常透亮，像是深潭底部燃起了兩簇靜謐的火，專注得甚至有些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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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敲了敲桌面，嗓音低沉且沙啞：「林老頭上次出題被妳堵得沒話說，這回段考他絕對得親自出題抓妳。妳給我寫像樣點，別讓他覺得妳上次是撞大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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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提年假發生的一切，他只記得那天他崩潰掉眼淚時，這呆子只是安靜地背過身去，輕聲說「你想哭就哭吧，我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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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背影給了他最後的體面，所以現在，他狀似無意地往風口挪了挪，用寬闊的肩膀替她擋住了那股鑽心的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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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點了點頭，在草稿紙上落筆，筆尖劃過紙張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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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推演到最後一個運算步驟時，思路卻像被剪斷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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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盯著那道公式看了十幾秒，眉頭微蹙，腦子裡那點運轉速度顯然跟不上這題的陰險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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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上一片安靜，只有風掠過廢棄課桌的低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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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若抿了抿唇，放下筆，抬頭看向江肆。那種不好意思是直接寫在眼底的，帶著點對自己反應慢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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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她聲音悶悶的，語氣裡透著股子挫敗，「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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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聲道歉讓江肆轉筆的動作猛地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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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臉，撞上安若那雙呆滯卻寫滿侷促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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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這呆子守護他尊嚴時的樣子，江肆心底莫名其妙地塌下去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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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死妳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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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低聲罵了一句，語氣聽著挺硬，動作卻輕得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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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曲起手指，在安若的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那力道像是經過精密的計算，溫柔得幾乎不像是在懲罰，更像是一種安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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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道什麼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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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裝作不在意地移開視線，看向遠處橘紅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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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安若那副被敲完後更加呆愣的表情，江肆心底那抹藏不住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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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把草稿紙拉到自己面前，在那道出錯的步驟下，用那種蒼勁有力的字跡，一筆一畫地重新寫下了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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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遍，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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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肆依舊是那副嘴硬的模樣，說是最後一遍，其實就算她讓他講一千遍，他也都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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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怕身處廢墟，也想為身邊那個女孩，溫柔地重寫一次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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