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味調香師 - 第九章：互相殘忍的真相

十二樓的窗台邊，狂風如同鋒利的刀片，裹挾著暴雨瘋狂地切割著兩人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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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死死抓著沈燼的手腕，將那根冰冷的備用提取針強行抵在自己的眉心。他灰色的眼罩已經被鮮血和雨水徹底浸透，黑色的餘味粒子像實體化的蟲群，在他周圍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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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去！」江循的聲音在雷雨中嘶啞得幾乎破音，帶著近乎哀求的絕望，「沈燼……算我求你，把她從我腦子裡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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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沈燼的大拇指輕輕扣動扳機，這場噩夢就會瞬間平息。

江循會活下來。他會變得平靜、空洞，然後徹底忘記那個在廢墟下把生還機會留給他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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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看著江循那張因為極度痛苦而扭曲的臉，看著他臉上那條灰色的布條。大腦裡那片常年死寂的冰原，此刻正在發出震耳欲聾的碎裂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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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做不到。

她這具沒有感情的軀殼，找了整整十年，才終於在無邊的黑暗裡嗅到了一絲姐姐的氣息。她怎麼能親手把它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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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沈燼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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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手啊！！」江循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將針尖刺破了自己眉心的皮膚，一絲鮮血混著雨水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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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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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突然爆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用盡全身僅剩的力氣，猛地掙脫了江循的鉗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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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噹——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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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支粗管提取針從沈燼手中脫落，幽藍色的玻璃管重重地砸在滿是積水的地板上瞬間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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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愣住了。他維持著那個強迫她下針的姿勢，身體在狂風中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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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停下來嗎？」沈燼死死揪住江循濕透的襯衫衣領，眼淚混合著雨水瘋狂地湧出眼眶。這一次，沒有《共情》香水，沒有任何化學干預，那是她憑藉自己的靈魂，生生逼出來的，滾燙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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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不想救你嗎？你以為我喜歡看著你被折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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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的聲音在雷雨中顫抖、破裂，她仰起頭，對著這個一心求死的男人，吼出了那個她原本打算爛在肚子裡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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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條眼罩……因為那個在廢墟下推開你，讓你活下去的女人……」沈燼哽咽到幾乎無法呼吸，指甲死死掐進了江循的肩膀裡，「她叫沈曦！她……是我找了整整十年的親生姐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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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一道巨大的落雷在窗外炸響，將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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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道慘白的光芒中，江循周圍那場瘋狂肆虐的「黑色暴雪」，竟然在一瞬間，出現了詭異的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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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的身體猛地僵硬了。

像是一具突然被抽走了脊椎的提線木偶，他原本死死抓著窗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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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說什麼？」江循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消散的霧。他微微偏過頭，灰色的眼罩對著沈燼的方向，彷彿想用那雙已經瞎掉的眼睛，看清眼前這個女人靈魂裡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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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過後的橙花……」沈燼無力地鬆開了他的衣領，整個人順著牆壁滑坐在滿是積水和玻璃渣的地板上，「那是她獨有的味道。這座城市裡有幾千萬人，但我只在你身上聞到了那股味道。如果我抽走了你的愧疚，她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一點痕跡，就真的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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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燼捂住臉，發出了一種像是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這是一個調香師最殘忍的私心，也是一個妹妹最絕望的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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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那股狂躁的、彷彿要將人燒成灰燼的焦土味，突然變了。

那些黑色的粒子不再像刀片一樣攻擊外界，而是開始瘋狂地向內收縮，死死地壓在江循自己的心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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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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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沈燼靠近他時，身上會有一種沒有溫度的「雪原味」；為什麼她在看到他的記憶後會落荒而逃；為什麼她寧願看著他死，也不願按下那個提取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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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這條爛命，是沈燼的親生姐姐用命換來的。

而他現在，不僅奪走了她唯一的親人，還用自己身上失控的餘味，把這個試圖救他的女人逼到了崩潰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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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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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循緩緩從窗台上退了下來。他的雙腳踩在滿地的碎玻璃上，鮮血滲了出來，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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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沈燼面前，緩慢地、無比沉重地跪了下來。這是一個曾經驕傲的鋼琴家，對命運，對恩人的妹妹，做出的最徹底的謝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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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沈燼。」江循低下頭，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身上的濕土味變得前所未有的沉重，那是一種混雜著極致自責與死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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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提取了。」江循的聲音帶著一種決絕，「如果我忘了，她就真的在世界上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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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抬起手，摸索著觸碰到沈燼冰冷顫抖的肩膀，然後輕輕將她從地上的積水中拉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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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跳了。我會活著。」江循隔著眼罩，彷彿看穿了沈燼的靈魂。那些黑色的餘味粒子正在無情地啃噬他的大腦，他的口鼻還在往外滲著血絲，但他卻露出了一個帶著解脫意味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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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替你記住她一天。」江循輕聲說道，每一個字都伴隨著深徹骨髓的痛楚，「就讓它反噬我吧。這是我欠你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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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選擇了最殘忍的一條路——拒絕提取，擁抱痛苦。

他要用自己這具被餘味折磨得千瘡百孔的身體，給沈燼的姐姐做一個活著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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