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見天明的創作挑戰 - 我的宿敵是「那個每天存錢的瘋子」？

我的宿敵是「那個每天存錢的瘋子」？

文／林小明

凌晨三點十七分，我醒來。

不是自然醒，是手機震醒的。老錢的訊息：「提醒你，錢如命今天又存了一億，累計五億。」

五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旁邊站著那隻等人高的金色蟾蜍，用那雙凸眼盯著我。我們對視了很久，牠不會說話，但此刻我覺得牠的眼神裡有某種同情——或者是我自己腦補的同情。

錢如命。

這個名字在過去的四天裡，像一根刺一樣扎在我的意識邊緣。老錢每天都會告訴我他的進度，像某種儀式性的提醒：「你的對手今天又存了一億。」第一天我沒感覺，第二天我有點焦慮，第三天我開始好奇他是誰，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下午，當我看到那行字的時候，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從來沒見過他。

這個每天跟我反向操作的人，這個每天存一億、讓我的存在顯得荒謬至極的人，我竟然不知道他是圓是扁、是老是少、是禿頭還是有著一頭茂密的秀髮。

他一定有很多頭髮。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個具體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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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是什麼？

在古老的寓言裡，它是喜怒無常的神祇，是日升日落，是風暴與星辰。在史詩之中，它是遙遠城邦的異鄉人，是必須抵達的世界盡頭。

在我的世界裡，它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人。

他叫錢如命。

多麼諷刺的名字。當我被強迫每天花掉一億、為了保住頭髮而四處撒錢的時候，他卻在拼命存錢。我們像是站在鏡子兩端的人，做著完全相反的事，卻被同一條繩索綁在一起——那條繩索叫「老錢的遊戲規則」。

我不知道他長什麼樣。

我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存錢。

我只知道，每天午夜十二點過後，當我看著自己掉了幾根頭髮、髮線又後退零點幾毫米的時候，他正安穩地睡著，頭髮一根不少，銀行帳戶裡又多了一個零。

這公平嗎？

當然不公平。

但宿敵從來不講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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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今天下午的事。

那時我正在童話世界樂園裡，看著五月底唱「我不放手直到頭髮掉光」，笑得像個傻子。阿強在旁邊揮舞螢光棒，員工們跟著節奏跳動，旋轉木馬在陽光下轉啊轉。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錢如命的存在。

然後手機震了。

老錢的訊息：「錢如命今天又存了一億，累計四億。」

我低頭看著那行字，抬頭看著台上的阿信貸正在喝溫豆漿，突然覺得這一幕很荒謬——我在這裡花九百萬請一個山寨樂團唱早安場，他在某個地方默默地把一億放進銀行。

他在做什麼？

他此刻也在笑嗎？也在享受什麼嗎？還是只是面無表情地按著手機，完成每天例行的存錢動作？

我突然很想見他。

不是因為恨他，也不是因為想跟他較量。我只是想知道，這個每天跟我反向操作的人，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在午夜十二點的時候會心跳加速？是不是也跟我一樣，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機裡的數字？是不是也跟我一樣，偶爾會懷疑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

還是說，他過得很平靜，很安穩，每天按時存錢、按時睡覺，頭髮一根都沒掉，人生一片光明？

如果是這樣，那我更想見他了。

我想看看，那個我不可能成為的人，究竟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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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敵可以是定義了你人生的某種概念，也可以單純是某個討人厭的傢伙。

錢如命是哪一種？

如果是概念，他是「節儉」的化身，是「未雨綢繆」的代言人，是我這個被迫揮霍的人的反面教材。如果是討人厭的傢伙，我連他的臉都沒見過，要怎麼討厭？

但奇怪的是，我確實開始討厭他了。

不是討厭他這個人——我根本不知道他是誰——而是討厭他存在的這件事本身。他就像一面鏡子，照出我的荒謬。我每天奔波、算數學、包樂園、請樂團、放煙火、被罰款，搞得人仰馬翻，到頭來還是掉了五十根頭髮。他呢？他什麼都不用做，只要按一個鍵，就能讓我相形見絀。

這不是他的錯。

但這就是我討厭他的原因。

因為他的存在，證明了另一種可能性——一種我不被允許擁有的可能性。如果沒有他，我或許可以說服自己：這是唯一的活路，所有人都得這樣。但有了他，我就不得不承認：不是這樣的，有人選擇了相反的路，而且活得很好。

至少頭髮比我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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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當我和阿強坐在樂園路邊吃阿嬤的滷肉飯時，我又想起他。

那時我還有兩千四百萬沒花完，距離午夜只剩兩小時。阿強在算每小時要花多少，阿嬤在旁邊數寶特瓶，我在想：錢如命此刻在做什麼？

他一定很從容吧。

他一定不需要在最後兩小時衝刺吧。

他一定可以安安穩穩地吃晚飯、看電視、洗澡睡覺，不用擔心頭髮一根一根掉下來吧。

「少年仔，你在想什麼？」阿嬤問。

「在想一個我沒見過的人。」

「男朋友？女朋友？」

「都不是。是一個每天存錢的瘋子。」

阿嬤笑了：「人家存錢叫瘋子，你這樣花錢叫什麼？」

「我也想知道。」

阿嬤把滷肉飯推到我面前：「先吃吧。想那麼多幹嘛？他又不會幫你花錢。」

是啊，他不會幫我花錢。

他也不可能幫我花錢。

因為他是我的宿敵——不是那種會跟你正面對決的宿敵，而是那種永遠站在你對立面、讓你不得不正視自己的宿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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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點五十分，最後十分鐘。

我放棄了。

真的放棄了。

手機螢幕上的兩千四百萬像在嘲笑我。我想起錢如命，想像他此刻可能已經睡了，銀行帳戶裡靜靜躺著四億，明天醒來又會多一億。

而我，再過十分鐘，就會掉二十四根頭髮。

這不公平。

但宿敵從來不講公平。

十二點整。

手機震動：扣除程序執行完畢，共扣除 24 根頭髮。

我衝進廁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髮線往後退了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但我知道它退了。

我摸著頭頂，那裡剩下79,971根頭髮。

然後我又想起錢如命。

他此刻大概睡得很熟吧。他的髮線一定還在原來的位置，他的頭頂一定還很茂密。他一定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因為他的存在而感到荒謬、嫉妒、甚至一絲絲的敬意。

是的，敬意。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每天存一億，難道就不辛苦嗎？

我要花掉一億，我要想辦法、打電話、跑行程、跟人談判、應付各種荒謬的狀況。他呢？他要存一億，難道就不用克制自己、不用拒絕誘惑、不用在每一次想花錢的時候告訴自己「不行」？

花錢很難，但存錢可能更難。

尤其是在這個什麼都可以買的世界裡，每天看著一億現金在帳戶裡，卻要忍住不花，那是什麼樣的意志力？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有點佩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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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廁所，阿強問：「多少？」

「24根。」

「永久？」

「永久。」

阿強看著我的頭頂：「至少你還有七萬九千九百七十一根。」

我點點頭，拿出手機，看著老錢的訊息：「錢如命今天又存了一億，累計五億。」

五億。

五天，五億。

平均一天一億，不多不少，整整齊齊。

我突然很想寫封信給他。

不是挑戰書，也不是抱怨信。只是想問他：你每天這樣存錢，累嗎？你會不會也想有一天放縱一下，把錢全部花掉？你會不會也羨慕我，可以理直氣壯地揮霍？

但我知道他不會回信。

因為宿敵就是這樣的存在——你們永遠站在對立面，永遠不會真正理解彼此，但你們的存在，卻定義了對方的道路。

沒有他，我只是個亂花錢的神經病。

有了他，我成了「選擇花錢的人」。

這大概就是宿敵的意義吧——不是要你恨他，而是要你因為他的存在，更清楚地看見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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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天快亮了。

我躺在六坪套房的地板上，旁邊是阿強的鼾聲，床邊是那隻金色蟾蜍的凸眼。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老錢的最後一條訊息：

「對了，錢如命說他想認識你。」

我愣住。

什麼？

「他說，他每天看著你的花錢記錄，覺得你很有趣。想問你有沒有空一起吃個飯。」

我盯著這行字，腦子一片空白。

錢如命——那個我沒見過的宿敵、那個每天存一億的瘋子、那個讓我掉了五十根頭髮的男人——想認識我？

他想跟我吃飯？

我們是兩個素未謀面的男人。但如果我們變成朋友呢？如果我們坐下來吃飯、聊天、交換彼此的故事呢？

那我還能坦率地把他當成宿敵嗎？

我還能用「那個每天存錢的瘋子」來定義他嗎？

我還能因為他的存在，而清楚看見自己是誰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見到他，我會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問他一句話：

「你的頭髮，到底有多少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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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我沒有回老錢的訊息。

至少現在不行。

因為我還需要錢如命當我的宿敵——那個我沒見過、但每天都讓我思考「我是誰」的人。

等我掉到七萬根頭髮的時候，再考慮跟他吃飯吧。

到那時，我或許已經準備好，看著他的眼睛說：

「謝謝你，讓我成為現在的我。」

即使那個我，髮線後退了零點五毫米。

---

【完】

原文連結：每天醒來多一億，我卻快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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