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量落地——延遲也是一種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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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幕｜早晨的數字

一

週四早晨，三年三班。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講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黃金葛上。那盆植物從開學就在那裡，沒人記得澆水，也沒人記得丟掉。葉子垂下來，邊緣枯黃，但中間還倔強地撐著一點綠。

粉筆灰在光柱裡慢慢飄，慢悠悠地，像一輩子都不用急。

然後手機響了。

不是一個人的手機。

是全班的手機。

叮。叮。叮。叮。叮——

那聲音此起彼落，像是一群鳥同時開始叫。有的人手機在抽屜裡，聲音悶悶的；有的人手機在桌上，聲音尖尖的；有的人手機在口袋裡，聽起來像在喊救命。

乖怪從張謙泰座位底下彈起來。

四條腿同時離地，整隻像一顆毛球被拋到空中。落地時右後腳踩到自己的左前腳，整團往前滾了兩圈，四腳朝天。牠驚慌地轉了一圈，確認沒有敵人，才發現是手機在響。

牠用爪子拍了拍胸口，發出一聲「嗚」，像是在說：「嚇死本大爺了。」

【校園論壇】

熱度排行榜・第一名

「學生會經費爭議——真相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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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祭鼎把手機舉到臉前，眼睛瞪得像銅鈴。他的臉幾乎貼到螢幕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茶葉蛋。

「第一名了！第一名了！」

他整個人從座位上彈起來，手舞足蹈，像一隻被電到的猴子。他的腳踢到桌腳，發出「砰」的一聲，但他完全沒感覺。

季祭笙頭也沒抬，繼續翻書。他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動作很慢，很穩。

「你興奮什麼？又不是你得第一名。」

「可是我們班的事情上熱門了啊！」

「那叫爭議，不叫榮譽。」

魏祭鼎愣住。他的嘴張到一半，卡在那裡，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乖怪看著他，歪頭。左耳往前傾，右耳往後倒。

那表情像是在說：「他說的對。」

魏祭鼎：「乖怪你閉嘴！」

乖怪沒閉嘴。牠張嘴打了個呵欠，舌頭捲起來，露出尖尖的牙齒。

吳望過低頭看著平板，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滑動。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拇指劃過的地方，數據一條一條跳出來。

「情緒指數94%。理性留言比例下降到21%。轉發速度比昨晚快1.7倍。」

他說話的時候頭也沒抬，像是在報氣象。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會出現的變化。

宋詩婷推了推眼鏡。她的動作很慢，很用力，鏡框壓進鼻樑，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太快了。這個擴散速度不自然。」

吳望過終於抬頭：「你的意思是？」

「有人在推。」

教室安靜了一秒。

乖怪的耳朵豎起來，像兩根天線。

魏祭鼎拍桌：「不管有沒有人推，再不出來說話就完了吧？！」

他拍得太用力，桌上的鉛筆盒跳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圈，滾到地上。鉛筆、原子筆、立可白灑了一地。

乖怪走過去，低著頭，用鼻子把鉛筆一根一根嗅出來，叼起來，放回桌上。然後把鉛筆盒叼起來，也放回去。

魏祭鼎：「謝謝乖怪……不對！現在不是道謝的時候！」

全班看向張謙泰。

張謙泰坐在座位上，手裡翻著那本《周易集解》。書頁泛黃，邊緣磨出了毛邊。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頁，很久沒有翻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

「再等等。」

乖怪的尾巴，停了下來。

二

姬悅梅偷偷看著張謙泰。

她的位置在斜前方，只要微微側頭，就能看見他的側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線——半邊亮，半邊暗。

她發現——

張謙泰今天，又不一樣了。

不是那種「我在觀察」的安靜。

是那種「我在等」的安靜。

他的眼睛看著書，但沒有在讀。他的手指停在頁緣，但沒有在翻。他就那麼坐著，像一座雕塑。

她不知道哪個更讓人不安。

是那個一直在看的他？

還是這個一直在等的他？

乖怪走回張謙泰旁邊，趴下。

牠沒有看他。

只是趴著。

尾巴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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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幕｜查證接近真相

三

午休時間，三年三班。

教室裡只剩一小群人——查證小組。

其他人去吃飯了，去福利社了，去操場了。留下來的幾個人圍成一圈，桌上擺著平板、手機、筆記本。

吳望過把平板放在桌上，螢幕上是IP追蹤的結果。密密麻麻的代碼，紅色的標記，綠色的路徑。

「IP來自校外VPN。境外節點，無法溯源。」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還在螢幕上劃動，像是在確認什麼。但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點起伏——那是他「結果已定」的時候才會有的語氣。

楚歸妹低頭看著手機，手指在計算機APP上快速點按。她點一下，看一下螢幕，眉頭皺一下，再點一下。

「帳目我核完了。屬於『預支專案款』，只是未備註。金額對得上，不是侵吞。」

她抬頭，表情複雜——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緊張了。

「行政瑕疵。不是犯罪。」

郭忠孚坐在角落，手裡握著木頭小劍。劍身沒有發光，只是靜靜躺在他掌心。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劍柄，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學生會那邊我問過了。他們說今晚會發公告說明。」

  

他頓了一下。

「副會長親自寫的。」

乖怪的耳朵動了一下。

姬悅梅從門口探頭進來：「哪個副會長？」

「就……那個戴眼鏡的，講話很小聲的那個。」

郭忠孚比劃了一下，模仿那個人講話的樣子——頭微微低著，聲音從喉嚨深處出來，很輕，很慢。

「他看起來還好嗎？」

郭忠孚想了想。

「不太好。眼睛很紅。」

乖怪的耳朵貼平了。

姬悅梅手裡還捧著半塊草莓大福——應該是買回來要給乖怪的。草莓大福在塑膠袋裡晃了晃，紅色的草莓從白色的皮裡透出來。

張謙泰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操場。

陽光很亮。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坐在台階上發呆。一切都很正常。

他的聲音很平：

「等公告一起發。」

姬悅梅愣住。

乖怪看著張謙泰的背影。

沒有動。

四

姬悅梅走過去，把草莓大福放在乖怪面前。

乖怪低頭聞了聞。草莓的香氣，糯米的香氣，還有一點點奶油的香氣。

沒有吃。

姬悅梅在張謙泰旁邊坐下。椅子發出「嘎吱」一聲，但她沒有理。

「謙泰。」

「嗯。」

「你是不是……怕出錯？」

張謙泰轉頭看她。

姬悅梅的眼睛很大，很亮，左眼眼角那顆淚痣，在陽光下像一滴金色的眼淚。她的睫毛很長，眨動的時候像蝴蝶的翅膀。

「公告還沒發，證據還不夠完整。」張謙泰說，「現在說話，萬一錯了——」

「萬一對了？」

張謙泰沒說話。

姬悅梅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她的肩膀塌下去，整個人看起來小了一號。

她伸手摸了摸乖怪的頭。

乖怪終於開始吃草莓大福。

小口小口地啃。

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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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幕｜走廊的目光

五

下午第一節課下課，走廊上。

下課鈴響了，教室門打開，學生像潮水一樣湧出來。有人去廁所，有人去福利社，有人只是換個地方發呆。

張謙泰去福利社買水。

乖怪跟在後面，腳步很輕，爪子踩在地板上沒有聲音。

走到轉角處，他們看見一個人。

學生會副會長。

戴著細框眼鏡，穿著整齊的制服，制服熨得筆挺，沒有一絲皺褶。他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數瓷磚的格子。

走廊上的人很多。

有人看見他，停下腳步，低聲議論。那聲音很輕，像蜜蜂的嗡嗡聲，但每一聲都鑽進耳朵裡。

有人假裝滑手機，但鏡頭偷偷對準他。手機的角度不對，太明顯了，明顯到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在偷拍。

有人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

那種目光。

不是憤怒。

不是質疑。

是——等著看。

等著看他會不會崩潰。

等著看他會不會哭。

等著看「有問題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

副會長的腳步沒停。

但他的肩膀，微微繃緊。

乖怪的鼻子抽動。

那股氣味不是恐懼。

是壓抑。

是那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吞下去、不讓任何人看見的壓抑。

副會長經過張謙泰身邊的時候，抬頭看了他一眼。

很短。

很輕。

像是在說：「你也看到了？」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的背影很直，腳步很穩。但乖怪看見了——他握著書包帶子的手指，用力到發白。

張謙泰站在原地。

乖怪抬頭看他。

那眼神像是在問：「不過去嗎？」

張謙泰沒有動。

乖怪的耳朵貼平了。

六

回到教室，乖怪趴回老位置——張謙泰的腳邊，陽光曬得到的那個角落。

牠用頭頂了頂張謙泰的手。

一下。

溫熱的觸感，帶著一點點濕氣。

像是在說：「你看到了。」

張謙泰沒說話。

乖怪又頂了一下。

像是在說：「然後呢？」

張謙泰還是沒說話。

乖怪趴下。

不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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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幕｜悅梅的質問

七

放學後，福利社外。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雲層邊緣鑲著一層金邊。福利社的燈還亮著，裡面有人在買晚餐。

姬悅梅攔住張謙泰。

她站在他面前，雙手垂在身側，沒有像平時那樣拉他的袖子，沒有笑，沒有說「陪我去買東西」。

乖怪站在旁邊，看著兩人。牠的尾巴垂著，沒有搖。

姬悅梅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很用力：

「你不是說陰陽未判嗎？」

張謙泰看著她。

「那他現在承受的是哪一面？」

張謙泰沒說話。

姬悅梅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直直盯著他，沒有躲，沒有閃。那眼神很亮，亮得讓人心虛。

「你在等水清，可是他在被淹。」

風吹過來。

很輕。

但這句話很重。

乖怪站在兩人中間，左右看看。

牠的目光從姬悅梅臉上移到張謙泰臉上，再移回來。耳朵貼平，身體緊繃。

姬悅梅等了三秒。

張謙泰沒有回答。

她轉身走了。

腳步很快，沒有回頭。

乖怪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張謙泰。

然後牠走到張謙泰旁邊，用頭頂了頂他的手。

一下。

像是在說：「她說的是真的。」

張謙泰低頭看牠。

乖怪沒有迴避他的視線。

就那麼看著他。

張謙泰第一次覺得——

乖怪的眼神，有點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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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幕｜暗幕推動

八

同一時間，圖書館角落。

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在書架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舊書的氣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聞人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肩膀放鬆。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左邊亮，右邊暗。

他打開校園論壇。

熱度第一。

他點進去，慢慢往下滑。

留言很多。

有些很激烈：「學生會滾下台！」

有些很理性：「證據不足，不要獵巫。」

有些只是在問：「所以真相到底是什麼？」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打開一個新視窗，開始打字。

「理性討論：如果沒有問題，為什麼遲遲不說明？」

語氣溫和。

結構嚴謹。

不帶任何情緒。

他按下發送。

然後關掉視窗。

繼續看書。

五分鐘後，那篇貼文的留言數開始爆炸。

新的留言一條一條跳出來——

「說得好！」

「對啊，為什麼不敢說？」

「心虛了吧？」

「有問題才不敢說！」

他看了一眼。

表情沒變。

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輿論需要流動。」

九

晚上，張家老宅。

乖怪趴在窗邊，看著月亮。月光照在牠身上，把牠的毛染成銀白色。額前那撮白毛，泛著極淡極淡的金光。

張謙泰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老地圖。

地圖攤開在桌上，黃河的水路，長江的支流，那些他從小看到大的線條。它們安靜地躺在那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手機響了。

是吳望過傳來的連結。

他點開。

聞人杰那篇貼文。

語氣溫和。

結構嚴謹。

不帶情緒。

但留言區已經完全失控。

「心虛了吧」

「有問題才不敢說」

「學生會是不是有鬼」

留言一條一條跳出來，像是永遠不會停的雨。

張謙泰看著那些留言。

乖怪走過來，趴在他腳邊。

尾巴輕輕拍著地板。

啪。

啪。

像是在問：「怎麼辦？」

張謙泰沒有說話。

但他把老地圖拿出來，放在桌上。

看著它。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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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幕｜代價落地

十

隔天早晨，三年三班。

張謙泰走進教室的時候，就感覺到不對。

太安靜。

不是平常的那種安靜——那種有人翻書、有人講話、有人打呵欠的安靜。

是……空。

那種空，不是沒有人，而是少了什麼東西的空。

他看向副會長的位置。

空的。

書包還在——藍色的帆布書包，掛在椅背上。

椅子沒收好——向外歪了十五度，像是有人匆匆站起來，沒來得及推回去。

桌上留著一支筆。

黑色的原子筆，筆蓋沒蓋。

筆尖朝外，像是寫到一半，突然停了。

像是離開得很急。

魏祭鼎小聲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

「聽說他昨天半夜請假了。壓力太大，撐不住。」

乖怪站在張謙泰旁邊，看著那個空位。

牠沒有出聲。

姬悅梅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她的手指在桌上劃來劃去，不知道在畫什麼。

宋詩婷推了推眼鏡，但手指微微發抖。鏡框壓進鼻樑，留下紅印，但她沒有感覺。

郭忠孚握著木頭小劍，劍身沒有發光。他低頭看著劍，像是希望它亮一下，但它沒有。

吳望過的平板放在桌上，螢幕是黑的。他沒有打開，沒有看數據，只是坐在那裡。

全班沉默。

那種沉默很重，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魏祭鼎又說了一句，聲音更小，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會不會太過了？」

沒有人接話。

張謙泰看著那個空位。

這是重量第一次具體化。

不是理論。

不是哲學。

是一個空下來的座位。

十一

早自習的鐘聲響了。

沒有人動。

沒有人翻書，沒有人拿筆，沒有人抬頭。

乖怪慢慢走到那個空位旁邊。

牠聞了聞椅子——塑膠和鐵管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味。

聞了聞桌上的筆——油墨的味道，還有那個人手上殘留的護手霜味，淡淡的茉莉香。

然後牠回頭看張謙泰。

那眼神，張謙泰這輩子不會忘記。

不是責備。

不是質問。

只是——問。

像是在說：「你知道這支筆是誰的嗎？」

張謙泰知道。

那個人戴著細框眼鏡，講話很小聲，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他會在走廊上和人點頭打招呼，會把用過的筆蓋好蓋子放回筆筒，會把自己的座位收得整整齊齊才離開。

但他今天沒有。

他留下了一支沒蓋筆蓋的筆。

像是寫到一半，突然寫不下去了。

張謙泰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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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幕｜群像裂縫

十二

第一節課下課，班會臨時召開。

沒有人宣布開會，大家自己就聚過來了。椅子拉動的聲音，腳步聲，低聲的議論，最後圍成一個不規則的圈。

魏祭鼎第一個爆發。

他拍桌，手掌重重落在桌面上，發出「砰」的一聲。桌上的鉛筆盒跳起來，在空中翻了一圈，滾到地上。鉛筆、原子筆、立可白灑了一地。

「我們早點公開不就好了？！」

這次乖怪沒有去撿。

牠只是看著那些散落的筆，沒有動。

宋詩婷冷聲。她的聲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

「沒有完整證據怎麼公開？」

她推眼鏡，推得很用力。鏡框壓進鼻樑，紅印更深了。

「證據？那個IP查到了，帳目查到了，公告本來今天就要發——」

「但昨天還沒發。」

「就差一天！」

「差一天，就是差一天。」

兩人對視。

空氣凝固。

乖怪站在中間，左右看看。

牠的目光從魏祭鼎臉上移到宋詩婷臉上。魏祭鼎的臉漲得通紅，額前的頭髮翹得老高。宋詩婷的臉色發白，嘴唇抿成一條線。

耳朵貼平。

姬悅梅小聲說：

「不要吵了……」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一隻蚊子在叫。

沒人理她。

吳望過開口。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報氣象。但他的手指在褲子上輕輕摩擦，那是他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

「根據數據，提前公開和延後公開的傷害值，其實差不多。」

全班看他。

「提前公開，可能冤枉人。延後公開，可能壓垮人。這是選擇問題，不是對錯問題。」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有人問：

「謙泰，你到底站哪邊？」

全班看向張謙泰。

他站在窗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乖怪站在他旁邊，抬頭看他。

張謙泰張嘴。

又閉上。

他第一次沒有答案。

乖怪的耳朵動了一下。

牠沒有催促。

只是等著。

十三

張謙泰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長到有人開始尷尬——開始低頭看地板，開始轉筆，開始假裝在看窗外。

長到魏祭鼎低下頭——他的怒氣消了，只剩一臉疲憊。

長到宋詩婷把眼鏡摘下來，慢慢擦——用衣角擦，來回擦了好幾遍。

最後，張謙泰說：

「我不知道。」

很輕。

但每個人都有聽見。

乖怪用頭頂了頂他的手。

一下。

像是在說：「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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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幕｜天台對峙

十四

放學後，天台。

風很大。

天台的風總是很大，大到能把所有聲音都吹散。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砰」的一聲，然後只剩風聲。

張謙泰站在欄杆邊，看著操場。

操場上還有零星幾個人在跑步——穿著運動服的學生，一圈一圈地跑。從上面看下去，他們像螞蟻，像小黑點，像不重要的小東西。

乖怪蹲在他旁邊，耳朵被風吹得一動一動的。牠的毛往後飛，像一面旗幟。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很穩。

聞人杰。

他走到張謙泰旁邊，也看著操場。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但他沒有理，只是雙手插在口袋裡，站得很直。

乖怪回頭看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嗚」。

聞人杰沒理乖怪。

他只是看著操場，說：

「你學會不判斷了？很好。」

張謙泰沒說話。

聞人杰繼續說：

「證據要完整，對吧？」

張謙泰：「對。」

聞人杰笑了。

那笑容很輕，像風。

「證據從來不完整。你只是選擇什麼時候讓它完整。」

他轉頭看向張謙泰。

「你讓重量停滯，它就找人承受。」

張謙泰看著他。

「那個人，現在坐在家裡，不敢來學校。」

乖怪的耳朵貼平了。

張謙泰沉默。

聞人杰指向校園。

操場上，那些跑步的人還在跑。一圈，又一圈。

「你知道他們在討論什麼嗎？」

張謙泰沒回答。

聞人杰自己說：

「他們在討論：為什麼要等？為什麼不說？誰在隱瞞？」

他收回手。

「你以為你在等真相。其實你在製造懷疑。」

乖怪站起來，走到張謙泰前面。

對著聞人杰低吼。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嚕」的聲音，全身的毛微微炸開。

聞人杰低頭看牠。

「好狗。」

乖怪的吼聲更大。

聞人杰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停下。

「陰陽不是對立。」

他回頭。

「但位置，是人決定的。」

他走了。

鐵門開了又關，「砰」的一聲。

風很大。

乖怪抬頭看張謙泰。

張謙泰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十五

乖怪用頭頂了頂他的手。

頂了一下。

又頂一下。

像是在說：「他走了。」

張謙泰低頭看牠。

乖怪的眼睛裡，倒映著夕陽。橘紅色的光，在牠的瞳孔裡燃燒。

「乖怪，他說的是真的嗎？」

乖怪沒有回答。

牠只是靠著他的腳。

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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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幕｜太易之間

十六

深夜。

張謙泰躺在床上。

睡不著。

天花板很白，白得像太易之間的水面。月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影。

他閉上眼睛。

胸口沒有發燙。

但他決定進去。

太易之間。

他站在青灰色的石磚上。磚縫間有霧氣滲出來，青黑色的，像稀釋過的墨。

乖怪在他旁邊。耳朵豎著，身體緊繃。

水面平靜。

太極圖緩緩旋轉。陰魚和陽魚各自遊著，不追不趕，像一對跳慢舞的舞者。

和之前一樣。

又不一樣。

他說：

「延遲，是不是也是一種偏？」

太極圖沒有回應。

水面起了一圈漣漪。

只一圈。

很輕，很小，從中心往外擴散，然後慢慢消失。

然後恢復平靜。

守藏吏沒有出現。

青圭沒有出現。

那幅畫也沒有出現。

乖怪蹲在水邊，看著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的乖怪也看著牠。左眼琥珀金，右眼冰藍，一模一樣。

乖怪伸出爪子，碰了碰水。

水面上的乖怪也伸出爪子。

乖怪收回爪子，回頭看張謙泰。

發出一聲輕柔的「嗚」。

像是在問：「我們為什麼在這裡？」

張謙泰沒有回答。

他蹲下來，看著水面。

水面映出他的臉。

左邊暗。

右邊亮。

和之前一樣。

又不一樣。

因為他現在知道——

自己站在哪裡。

不是站在中間。

是站在岸邊。

乖怪靠過來，用頭頂了頂他的肩膀。

牠沒有問。

只是陪著。

張謙泰站起來。

「走吧。」

乖怪跟著他，離開。

水面依舊平靜。

太極圖依舊旋轉。

只是那一圈漣漪，很久很久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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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幕｜夜談

十七

老宅。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見院子裡的每一片葉子。竹子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音。

張道乾坐在庭院裡，手裡撥著那串沉香木念珠。每一顆珠子轉過去的時候，都會發出極輕的「嗒」聲。月光照在他的白髮上，像是撒了一層薄霜。

張謙泰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乖怪趴在門口，沒有進來。牠的頭擱在兩隻前爪上，眼睛半瞇，像是在聽，又像是在等。

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竹葉又發出「沙沙」聲。

張道乾先開口：

「延遲，是為了更準。」

張謙泰看著他。

「但世界不是棋盤。」

張道乾轉頭看他。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那些皺紋像地圖——每一條都記錄著一個故事，一個選擇，一個結果。

「你不能保證不傷人。」

他頓了一下。

「但你可以選擇，傷在哪裡。」

張謙泰沉默。

張道乾拍了拍他的肩。

那隻手很乾瘦，但很有力。

「你今天做了選擇。雖然你沒說話。」

張謙泰抬頭。

張道乾站起來，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他回頭說：

「記住那個空位。」

他進去了。門「嘎吱」一聲關上。

張謙泰坐在原地。

乖怪走過來，趴在他腳邊。

張謙泰伸手，摸了摸牠的頭。乖怪的毛很軟，很暖。牠的心跳隔著皮毛傳過來，「咚、咚、咚」，很穩。

乖怪發出呼嚕嚕嚕的聲音。

張謙泰輕聲說：

「原來不選擇，不是安全。是把重量留給別人。」

乖怪用尾巴拍了拍地面。

一下。

像是在說：「你現在知道了。」

張謙泰抬頭看著月亮。

很亮。

很安靜。

十八

章末畫面。

隔天早晨。

三年三班。

陽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那個空位上。

很亮。

但沒有人坐。

副會長的位置，還是空的。

書包還在——藍色的帆布書包，掛在椅背上。

椅子沒收好——向外歪了十五度。

但桌上那支沒蓋筆蓋的筆，不見了。

有人收好了。

乖怪趴在張謙泰腳邊。

尾巴輕輕拍著地面。

啪。

啪。

像是在數時間。

張謙泰看著那個空位。

沒有說話。

但他知道了——

有些重量，不是用說的。

是用坐的。

【第十一章·完】

【本章最重要的一句話】

「你在等水清，可是他在被淹。」

第十一章·完

重量，終於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