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順路的話 - 2-3 遺骸營地與前人的警告

當我把滿腔的怒火連同委慮，硬生生嚥進喉嚨深處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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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風玻璃上的冰霜，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高溫迅速融化，化為一灘灘混濁的冰水，順著玻璃流下來，弄模糊了我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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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那場沒來由的暴風雪說停就停。那一輪像凝固血漿的橘紅色夕陽再次佔據了地平線，沒溫度的殘光透進車廂，把若晨半透明的身影映照得更像一個快消失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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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口喘著氣，胸口因為剛才過度緊繃而隱隱作痛，肺裡全是空調吹出的濃烈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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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右側的荒涼路肩上，出現了一個半圓形的避車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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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停著三四輛車，或者說，三四堆勉強看得出車子輪廓的廢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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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殼表面的烤漆早已碳化剝落，露出底下呈現暗紅色的嚴重鏽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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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胎連同輪框一起融化在柏油路上，像是一灘乾涸的瀝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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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是幾具被抽乾了骨髓，隨意棄置在路邊的鋼鐵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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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前人留下的？他們人呢……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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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車子停在距離廢鐵十公尺遠的路中央，排入空檔，右手死死扣著手煞車，卻說什麼也不敢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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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擎在沒了我的腳力催促後，迅速降回不安的怠速轟鳴，發出像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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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視鏡裡的黑洞暫時沒再逼近，只是在那種病態的橘色光線下，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遠處已經崩塌的公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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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車上等我，鎖好車門。不管看到什麼都別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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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安全帶，最後聽了一遍引擎的聲音，確認它短時間內不會熄火後，這才推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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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雙腳踩在橘紅色的荒野上，鞋底發出令人牙酸的碎石摩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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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一點風都沒有，死寂得讓人耳鳴。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味，還夾雜著那種毛髮燒焦的刺鼻臭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被生生烤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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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緩慢靠近最外側的那輛車門已經高溫變形死死卡在車架的碳化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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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視線透過滿是蜘蛛網裂痕的車窗看到積滿灰燼的副駕駛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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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堆焦黑的殘骸中，靜靜躺著一本邊緣燒焦的皮革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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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手肘砸碎了殘存的車窗玻璃，不顧玻璃碴劃破手背、任由溫熱的血珠滲出，那種刺痛感反而讓我清醒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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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把將那本筆記本從灰燼裡扯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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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張脆得像秋天的枯葉，稍一用力邊緣就會化為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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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殘破的內頁，上面用凌亂到幾乎難以辨認的血跡，刻著幾段絕望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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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出來了……這路似乎無時無刻在關注我們。只要我們像死人一樣閉嘴，那該死的指針就不會動的那麼快，車子還能多往前蹭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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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真的太安靜，安靜到我想吐。我只是發個呆，她再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神已經空了。她看著我，像在看一個路人，她問我：『先生，請問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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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話。一個字都別說！聊得越深，記憶就消耗得越快！但我快要瘋了，我真的好怕……我快要記不起她喊我名字的聲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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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得越深……燒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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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行字像燒紅的鐵釘，硬生生紮進我的腦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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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深處閃過我們剛才在車裡開著玩笑、聊著那幾天旅行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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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儀表板指針往下滑的機械音，現在聽起來，根本就是死神的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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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本是個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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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把我們的「交流」變成了引擎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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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忘得慢一點，我們就得把彼此當成空氣，坐在同一個車廂裡當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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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遇到剛才那種暴風雪，或者後方那團黑洞快追上來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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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逃命，我們就得開口，拿我們最珍貴的那些回憶去填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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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在沉默裡看著對方變回陌生人，就是在狂飆裡把兩個人徹底燒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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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合上筆記本，像個瘋子一樣朝著我們那輛還在「喘氣」的車狂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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